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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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協會日常活動地,是美協下的一棟歷史悠久、秋天坐落在兩邊金黃落葉林蔭道邊的陳舊小洋房。

顧師師今天出來放風,霍司慎並不放心,帶著林嫂跟司一全程在洋房對面的咖啡館喝下午茶,坐等老婆結束活動,一起回家。

他千叮萬囑,她如果有事,就電話他們,只要三分鐘,他們就能到。

然而,顧師師看見顧江信側臉從二樓樓梯口冒出來時,頓時把大佬的叮囑忘得一幹二凈!

臥槽,這狗爸爸追到這裏來了!

臥槽,這狗爸爸知道她身份了?

臥槽,這狗爸爸是來堵她的?

她滿腦子WOC,等反應過來立刻抱著肚子,像只小鹿一樣嗖地躥到了身後的小隔間裏。

顧江信第一次來這協會的樓。

所以他上樓後,第一時間就把目光放在了正站樓梯口跟人說話的黃川會長身上,笑瞇瞇地上前問候。

一時也沒發現有人進了小房間,也沒發現顧師師在場。

而幾個原本在顧師師身邊、跟她說話的老人,卻是被她猛的逃竄嚇了一跳。

“誒?”

“這小家夥怎麽了?”

站得最近的高秀娥,看她抱肚子的模樣就嚇地趕緊跟了進去,進去前就沖著周圍爺們喊了聲,“男人別進來!”

而那邊顧江信已經向黃川說明了來意,“我是來求畫的,黃會長。”

黃川面色不喜。

之前這顧江信來會展找他,他已經婉拒了。

都明確告訴他不行了,怎麽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識趣?

黃川不由朝屋裏瞥了眼,發現顧師師不在,心裏倒是放下了心,“顧先生,我與你說過了,……”

說到一半,他也楞了下,兩人都姓顧。

而現在顧師師提前就離開了,是因為看到這位顧先生了?

他們認識,而且關系不好?那這人怎麽還來求畫?他不知道她就是畫者?

黃川活了這麽多年,瞬間就想到許多。

顧江信笑著開口,說今天就是來求一副黃川會長的畫。

黃川的表情一變,當場拉下臉來,“我可沒有什麽大作!”

之前他還以為對方是真心求畫,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這逮誰買誰的急吼吼樣子,著實讓他不喜!

顧江信臉色僵硬。

他做了一輩子的生意,本來很是圓滑,但這次竟是碰了一鼻子灰。

“黃會長,是我表達失誤,您還請聽我說……”

外面在掰扯不休,顧師師卻是捂著肚子跑進小房間,把門關上後,靠著墻壁站著,才有些醒悟過來。

她跑什麽啊?

她又不心虛、又沒做錯。

“師師,是例假來了嗎?褲子臟了,我有個外套,拿來給你披著?”

高秀娥跟著進來,六七十的一個和藹奶奶。

“沒、沒有,高奶奶。”

顧師師臉紅。

高秀娥一楞,“那你捂著肚子跑進來幹什麽?”

顧師師頓時怔了下,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就把肚子掩得牢牢的。

她瞬間找到了答案。

她跑進來,這是潛意識裏怕顧江信發狂。

他如果知道她就是水墨大觸、又要不到畫,萬一發神經,這一屋子老爺爺老奶奶怎麽攔得住他這樣的壯年男子?

她現在可不能跟他火拼。

她摸摸肚子,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來。琢磨著,現在是不是發條救命短信給大佬。

“你有了?!”

高秀娥看她這樣子,頓時悟了。

顧師師臉上更紅,點點頭。

“不舒服嗎?那要叫醫生啊,你跑進來做什麽?這屋裏只有筆墨,沒有床可以躺下來。”

高秀娥趕緊過來握住她的手。

“別怕別怕,外面的老齊就是醫生,我讓他進來先給你看看。”

“高奶奶,我挺好的,是外面來了人……”

顧師師身上一點疼一點痛都沒有,只好把自己防患於未然、先一步躲進來的前因後果說出來了。

不費多少時間,三句話搞定了。

高秀娥張大了嘴,半天才回神,“老天爺!還有這樣的人!?”

她一輩子琢磨畫,還真不知道人心齷齪成這樣。

高秀娥同仇敵愾,立刻連按了一番手機。

顧師師挑眉。

轉眼,她手機就跳了信息出來!

【秀秀:@所有人,外面那男人是師師的爸!但從沒養過師師,還把她嫁走聯姻!現在想求師師的畫,去討好市裏領導,他還不知道水墨大觸就是師師!】

【秀秀:你們可別給他好臉色看!也別暴露師師就在小房間裏!知道嗎!】

這一下,屋裏屋外的人,但凡看手機的,頓時望向顧江信的目光就變得十分不善了。

沒來得及看手機的人,也被身邊人指了指屏幕,被示意去讀消息。

頓時,整個二樓氣氛都變得十分詭異。

老人通常是護短的。

在組織裏的老人,更是極其護短。

黃川看到這消息,差點老臉沒繃住,當場就要趕人。

“顧總,請回吧。我們這裏,不售賣畫作。”

“黃老先生,您還記得我嗎?我是上次拍賣會……”

跟著顧江信一起來的周總笑道。

但還沒說完,黃川就不耐地揮手,“不記得!我年紀大了,哪裏記得住?!”

周總當場尷尬。

顧江信更是胸悶,前所未有的難堪。

“黃老,我敬您是老藝術家,但您這樣是不是太不客氣了?來者是客,就算買賣不成,但仁義還在。”

周總也是下不來臺。

顧江信已經黑著臉,“黃老會長,您可能不知道,這塊地的所有方是屬於誰的?這幾年,我們為了支持政府事業,也犧牲了很多利益,這棟樓按照市場價,每月租金就是五萬。”

顧江信也是來到這裏,才發現這件事情。

這房子是二十年前就租賃給郭嘉的,房租只上調過三次。

如果不是他,別說這些老人把活動地點放在小洋房了,就連個一室一廳可能都租不起!

這些‘藝術家’都看不清自己的斤兩!

就算拿畫去拍賣,如果不是他們有錢的人追捧,根本也一文不值!

黃川心裏吃驚。

這樓是市區撥下的地方,不歸協會任何人所有。

他沒想到,這是租賃的。

但他訝異了下,很快板著臉,“那顧總可以收回,我們搬走就是。”

顧江信臉龐微黑,只能揮袖準備離開。

然而,一道聲音卻從小房間裏傳來。

“請留步。”

這聲線有些蒼老。

“你想要水墨大觸的畫?等兩小時,來取吧。”

這話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有些震驚。

顧江信卻是又驚又喜,“您就是水墨大觸?”

自然不是。

高秀娥在小屋子裏搖頭,但卻又照著顧師師寫下的話讀出來,“我只現作一副,你要就拿走,不要就請馬上離開。”

“價格,三千萬。”

顧江信略微皺眉,但很快又釋然。

三千萬,如果是一副大師的作品,在拍賣會上價格還算合理,平日交易是有些過分高。

但他經歷了一番求畫波折,這前前後後浪費不計其數的時間、甚至臉皮來求畫,終於……現在有了!

一下子,他就覺得三千萬並不算獅子大開口!反而是有些幸運!

“好,大師爽快!謝謝大師了!我兩小時後再來!”

眾人看他這副對著小房間,微微躬身的尊敬樣子,表情更是古怪。

那說話的是高秀娥,他們都能聽出來。

等他走後,老人們不由去了小房間。

“老高,怎麽回事?”

“小師師,會長幫你把人擋回去就行了,你畫什麽畫啊!”

“給他畫個P還差不多!”

“會長不給力,還有我老雷呢,怕啥,別慫!”

“以後就去我家開會唄!哎,這地方跟這種人沾上關系,我都不想踩下去了!”

大家都替顧師師打抱不平。

顧師師坐在椅子上,又是感動又是感謝。

“前輩們別擔心,我想好了,就給他畫一幅,也算是對父女關系的一個了斷。”

她先前也打算不理睬顧江信,發給大佬來接她的消息都打了一半的字,但中途聽到顧江信說到這小樓,言語裏都有威脅,她又刪掉了。

他想要,那她就送給他個‘大禮’好了!

“稍等,我畫給你們看。”

顧師師笑笑,就站起身走到畫桌邊。

交流會的筆墨紙硯,都是現成的。

大家雖然打抱不平,但看她表情另有玄機的樣子,也就暫時按捺下性子,在一旁觀看起來。

顧師師沾墨蕩水,起筆就是非常熟練的山川。

“咦……小師師,你這個山畫得有點怪……”

沒多久,就有人訝異出聲。

顧師師笑笑,幾筆之後,她的墨就轉到了山川下的泊泊溪水。

小橋、流水、人家。

她行筆極其流暢,讓觀看的老人們,很快忘記了心裏原來的疙瘩,忘記了這畫是給顧江信這個人,也似乎忘記了她起筆山川的怪異畫法。

而顧師師在流水邊,很快又繪成一個羽冠巾綸的黃袍男人,左手持書,右手提著水桶,水漬在他袖袍衣角暈染而開,似乎是順勢蔓延到地上,染深了黃土色澤。

幾筆之後,畫中竹林小徑旁,又落成了一座略精致的宅院。

暖閣之中,頭戴了朵艷紅芙蓉花的雲髻女子正在對鏡貼花黃。

她給[花間]畫了無數仕女圖,練手之作都有許多廢棄的。

現在畫這些人物,就是信手拈來!

眾人不由又感嘆她手速之快、人物之精妙。

但他們越看到後面,越是面色古怪。

“要我說,小師師你不要理會他就行,但不要拿畫來開玩笑啊。我們平時信手之作,也要講究合理、構思完整。否則養成了隨意的習慣,很容易影響你的思維。”

老雷看了一會,就嘆氣。

“你看你這山水,算是哪個季節?怎麽一會山川積雪,一會這女子頭上又有芙蓉花了?”

“而且這山水荒野之間,怎麽有如此精致的宅院?暖閣女子一身華貴,這男子挑水也穿著華服?不合理啊!”

老雷皺眉,忍不住叨逼叨逼。

“哎,你這不是東拼西湊嗎?這湖裏是什麽,太陽怎麽畫得跟月亮一樣?這畫得再精致,也不行啊……”

他說到一半,就被身邊的高秀娥拿筆打了下胳膊。

“幹嘛?我有說錯嗎?”

老雷不由瞪眼。

高秀娥給了他個‘你蠢你不知道’的眼神,“老雷,年紀大,也多讀點書吧。”

“嗯?”

老雷怔了下,再看四周的人全都在笑他的樣子,立刻不服了。

“怎麽?你們都沒覺得嗎?!”

黃川會長回給他一個深奧的笑容。

如果他臉上有胡子,這時候還想要摸一把裝高人。

“鏡中花、水中月,你知否?”

老雷瞪著眼,半餉才一拍大腿,頓悟了過來!

“對鏡貼花,水中映月?原來如此,鏡花水月,說明畫裏這些都是假的!?”

高秀娥瞇眼笑,把自己老花眼鏡拿出來帶上,虛指了下畫紙,“除了反常的季節、人物,你再看小徑周圍的竹林,再看這男子手裏的水桶上的板片紋理,熟悉嗎?這就是個竹籃子啊!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黃川笑著也湊了過來,“這山的畫法,也有鏡像的意思。這兩座山,看似一大一小,但其實就是同一座,只是左右對換,所以之前咱們都覺得哪裏怪怪的。”

老雷只能豎起一根手指,沖向顧師師豎起來,“小師師,太牛,老雷我服了!”

顧師師笑笑,繼續沾清水,潑墨給青山上色。

對,這畫看似處處完整、筆潤鋒利、寓意安泰,但從始至終都是空幻飄渺、什麽都無法實現的假象!

從紫竹林到這一男一女,到這一屋一湖兩山……懂行的人一細看,就能發現不對。

顧江信要畫。

她就送給他!

不,是三千萬賣給他!

有些事,他還是不要想得太美了!

說兩個小時,其實是畫需要等墨一層層幹,才這麽費時。

真正動筆,並沒有那麽久。

所以等顧師師畫完,她中途也已經把自己的故事,跟一屋子老爺爺老奶奶們說了,聽得幾個老的都是吹胡子瞪眼,甚至還有紅了眼的。

等顧江信按時來了,他就發現屋子裏的老人們,看他的目光都充滿了嘲諷似的。

但正要仔細琢磨時,已經有個白發老婦兩手將畫拿了過來。

“這一副名叫《東來》。”

她一手將畫放在桌上,一手就將一張紙條,遞給顧江信。

“錢打到這個銀行賬號。”

顧江信接過來一看。

收款人,高秀娥。

他頓時笑了下,把剛才的怪異感覺都暫時拋到了腦後,“原來是高大師,久仰您的水墨大觸名號。”

說到這兒,他忙去檢查了下畫作上的印章,看見那熟悉的紅泥中‘水墨大觸’四字,才徹底安心。

這邊的老頭子們,都不太歡迎他。

因為他剛才提到這房子是自己的,讓這些老藝術家們覺得被威脅了吧?

但如果不這樣,他又怎麽會得到這幅畫?

顧江信想著,就望向桌面。

“好一副東來!”

日頭當空,水自東來。

黃袍加身,金屋藏嬌。

這寓意……實在太好,遠勝展覽的那三幅!

風水上,水就是財,財源滾滾自東而來。

艷陽高升,正是一天光芒最甚的時候。

而古時,除了帝皇之家,誰可以穿黃?

這就說明這畫中男子事業上已到了高位,而家庭自然是夫妻和諧,美女在畔。

作為一個男人,夫覆何求?

夠了!

這就夠了!

顧江信再沈穩的人,此刻也禁不住興奮地笑。

這畫送給劉區長這樣的人物,寓意正合適!

“好,我這就讓秘書給高大師轉賬!真是辛苦了大師!”

顧江信難掩喜色。

“我們景德地產,在不遠處還有一座獨棟小別墅,以後如果大師想要組織活動,可以跟我說,每周都向大師們免費開放!大師們再也不用跟其他協會同用這個地址了!”

給一個大棒,再給個大棗。

顧江信安撫人心,向來做得很好。

但眾老人心裏都在冷笑,面上不顯,對這畫誇讚不已。

“顧總真有眼光。”

“這畫確實精細、用心,恭喜顧總得到佳作了!”

“可以傳給後人啊!”

顧江信更是得意,深深覺得自己的示好又讓藝術家們退讓了!

而自詡懂畫的周總,更是‘線條流暢’、‘工整寫意’、‘人物生動’各種彩虹屁,讓顧江信也放下了心,覺得三千萬雖然貴但沒有大虧了。

當場付完錢,他們就小心翼翼地捧著畫作,滿意而歸。

一屋子的老人,卻是快在肚子裏笑抽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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