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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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司慎坐在車上,幽深的黑眸定定地望著手機畫面裏展開的宣紙。

他知道是副山水。

卻不知道,它最終是這樣的。

有妻有子,待另一人,緩緩歸來?

他閉眸,有些艱難地呼吸。

然而,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卻是十分熱鬧。

水墨協會的眾老人,顯然對這副畫的解讀,更為深刻細致,甚至多種多樣。

“這女子看來並非在觀賞那飛流直下的瀑布,而是看向霧中歸來的人吧?”

“在氣勢恢宏的山川之下,竟是做了這麽柔美又溫馨的細節。那團團山霧,動靜結合、不、是讓人猜測,那裏到底有沒有人歸來。一整副畫的動感,就藏在了這虛幻的留白裏。”

“高,實在是高!所謂無聲勝有聲,這邊沒有畫出第三人,卻讓觀者,都不自由主地想象那丈夫到底是如何的風貌俊朗、一表人才。”

“只有這樣高卓人物,才擁有這等美艷嬌妻,且在這山水之間,畫紙為棋盤,這等閑情逸致又富有才情,豈是一般人所有?”

“留白給予山水想象的畫面,我們都看過很多了,但這留給一個人,畫外之人,真正是巧妙。”

“莫非這就是水墨大觸代入了自己?”

“哈哈哈,所以這不是一副山水,根本就是一副自畫像吧?”

大家樂呵不已地評價猜測著。

一聲聲都通過司一的電話,清楚地傳到了車內。

顧師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邊正襟危坐的男人。

從剛才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

是不喜歡嗎?

還是因為沒有看到真畫,無法感受到這其中的含義?

她想要表達的是,養育一個孩子,並不是父親一個人的職責。

哪怕他暫時不在,她也會承擔起責任,等他回來。

這是千百個、甚至無數個家庭每天都發生的情況。

爸爸不在,媽媽頂上。

媽媽離開,爸爸撐住。

任何人都肩負責任,但也不需要背負過多壓力,覺得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錯!

“嗯……”

顧師師想要開口解釋,但又不知道說了,會不會起到反作用。

很多時候,人都要靠自己領悟。別人說再多,也沒用,反而還嫌棄說教很煩。

但她糾結地轉頭,就發現旁邊的俊挺清冷男人,耳後根又有點紅了。

顧師師眨眨眼。

就聽見手機裏的討論又拔高了一個層次。

“這丈夫也是好命,讓我都想起年輕時候了。”

“哎呀,英雄難過美人關,從此君王不早朝嘛,這不是陪著一家游玩於山水之間嗎?”

“我倒是手癢了,想要為這留白,另做一副將軍歸來圖。”

“什麽將軍?我看是才子!你看這棋盤的落子,可不是隨便擺的,這是赫赫有名的殘局圖!必定是一清雋男子,學富五車。”

“呵,運籌帷幄,將軍下棋才是雷霆萬千的猛烈!一個才子,怎麽可能帶妻子來險峻之地?你再看這妻子身上的佩飾,乃是精品,規格十分高,不是普通百姓能用的,這丈夫必定是王侯將相這等地位。”

車內的顧師師被轉移了註意力,越聽越好笑。

“咳,其實雷霆將軍也可以學富五車的。”

她小聲地加了句。

“有的人,就是無所不能。”

霍司慎剛把礦泉水撿起來,修長的手指差點又把瓶身捏爛了。

她在借畫誇他?

當年最避讓他的,就是各家老人。

各家子孫,不得不聽從長輩,疏遠他,甚至害怕他。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天還會被一群爺爺輩的陌生人誇獎。

卸去背負的傳言,他也能令長輩們讚譽嘉獎。

他心中微動。

黑眸閃了下,眼底就映出了身邊女孩嬌俏微紅的臉蛋。

逐漸入冬,車窗外落葉紛飛。

然而,車裏卻勝似夏日。

……

又過了將近一個半小時,顧師師中途甚至還尿急,霍司慎陪著她下車去附近的商場上了個洗手間。

順便,他又買了三明治跟咖啡,帶到車上怕她等餓了。

顧師師吃完喝完,把帶著的漫畫書都翻完了。

她才終於聽見司一那邊,爭執不下的討論歇了。

自從會長黃川來之後,他們就把所有的畫作,挨個點評、匿名投票了一番。

只是這群老頑童,意見相左時差點掐架,爭得停不下來。

黃川費了好大的勁,才總算到了唱票回合。

最後,顧師師以兩票優勢,獲得了交流會的第一名。

“給新人個面子。”

“有新鮮感嘛,咱們其他人的畫風,我都看厭了。”

“新人的巧思,給我不少啟發。雖然有些筆墨還需推敲,題詞也不是自創,但整體完成度高。”

“嗯,我反正賭黃川會長輸,投新人沒問題。”

一群人到最後還是嘴硬。

沒辦法,要說技術,他們誰都不服誰。

頂多頂多,他們暫時輸給新人一點點,下次還有機會能贏回來的。

車裏的顧師師,直聽得捂嘴笑。

“那我上去了。”

她正要挪到車門口,卻是被車內的男人攔了下來。

“為了畫室老師的事?”

霍司慎擰了眉。

他聽到這裏,突然就不想讓她去樓上。

有一種美,是讓人想藏起來的。

就跟畫卷中的窈窕女子一樣,被絨毛兜帽巧妙地遮了容顏。

“對啊,謝經理說需要點高手。”

顧師師實話實說,這樓上都是高手。

贏了他們,自然就要上去拿賭註了!

霍司慎頷首,“你不喜歡拋頭露面,就讓司一幫你轉達。”

顧師師鼓了鼓腮幫子,她不是不喜歡,只是年齡硬傷,不適合出面。

“那會不會不好?”

“有天他們發現我的真面目,會覺得我騙人……”

“被讚賞的是畫,而不是畫者本人。”

霍司慎瞇起黑眼。

“如果日後因為你的年紀,他們就推翻評判結果,又算什麽高手?”

顧師師聽著有點認同,又覺得哪裏不對。

但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什麽。

吃飽喝足,就有點困了。

霍司慎當即就給司一發了消息。

樓上的司一,頓時向老人們轉達老板的意思,“在交流會之前,我家主人就曾經想問各位前輩要個彩頭。”

眾位老人面面相覷,“好罷,你提。”

微信群都有聊天記錄,耍賴都不成。

“我家有個教學畫室,想推廣水墨認知,在年輕人、甚至孩童中普及水墨國畫的美。但現在卻緊缺雄厚的師資力量……”

“哦?水墨大觸跟會長的思路一樣?”

“是想讓我們去當老師嗎?”

“這彩頭,怪不得他之前保留,倒是要的挺大!”

司一還沒說完,眾人就紛紛打斷。

會長黃川,是真心賞識水墨大觸,當即就阻止眾人發散。

看向司一,打量了他一番。

“你家家主,自己的畫技就十分高超,這些年應該有些門徒吧?”

要推廣水墨,就不會是一兩人,或者幾十人可做的事情。

但到了他們這種境界,還有徒子徒孫們。

黃川這幾十年來,不僅是自己收徒超過百人,而且有些徒弟也已經是四五十歲的人,徒弟們又開堂授課,徒孫更是無數。

再加上他美院任教,學生群體還是多的。

如果他開畫室,絕不會缺師資。

所以黃川有些好奇。

這問題也頓時提醒了房間裏的老人。

“是啊,他自己徒弟不夠用了?”

“啟蒙作畫,難道還想請我們出手?”

司一摸了摸鼻子。

那還不是因為老板娘太年輕,今年才剛大學畢業的年紀?

就算收徒,對方也不可能那麽快出師。

正頭疼怎麽解釋,他藍牙耳機裏卻出現了提示聲。

頓時,他松了口氣。

“各位前輩,稍安勿躁,我家老板親自跟你們解釋。”

……

原來,顧師師同意不上樓後,卻是被霍司慎提醒,可以直接電話跟這些人溝通。

她的聲音曝光,霍司慎認為可以接受。

今天他心情不錯,決定大方一些。

顧師師自然也沒什麽,反正第一名拿到了,後面他們覺得自己輩分不夠,不願意跟她來往,也無所謂。

“各位大師好。”

顧師師清了清嗓音,就很有禮貌地開口。

“餵?大家聽得見嗎?”

她說完,電話那頭就是一片可怕的靜。

她還以為是信號不好。

良久,才聽見熟悉的黃川會長聲音,“你是……?”

他原本鏗鏘的聲音,此刻還有些抖。

身邊更是有些窸窸窣窣。

“是水墨大觸的後代?”

“不,是變聲器吧?直播用的那個?”

“是不是我聽錯了?”

一群人各有猜測。

顧師師覺得自己此刻真的是中的裝逼者。

身上有高光,頭上有光環!

上次陳奶奶也嚇了一跳。

“咳,我就是水墨大觸。”

顧師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有逼格、有氣勢一些!

但其實依舊嬌軟。

沒辦法,年齡上、生理上,她就是個水靈靈、青嫩嫩的妹子。

“各位,不是我想麻煩大家,而是我……”顧師師說著有點臉紅,“實在沒有幾個學生,僅有的也都剛入門。”

她說完,手機那頭又是尷尬的安靜!

這次靜的時間比較短,但很快就有人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你今年多大?”

“你就是水墨大觸?”

“今天這副《攜妻子共游山水》,是你畫的?”

“不可能、不可能啊!作者應該是男士啊!”

顧師師也知道自己這幅畫的視角,引人遐想,特別是能夠讓男性代入,有嬌妻、稚子環身的身臨其境感。

還有那副詞,出自杜甫,講述自家妻兒的田園生活。

確實是男人視角居多。

但……這只是個誤會。

“抱歉,因為我研究詩詞時間短,所以,題詞借用詩聖的巨作了。”

這就讓人誤解了畫者的性別。

她說完,又是冰雪一樣的安靜。

顧師師想想,忙補充回答剛才對方問的問題。

“我今年虛歲23。”

“馬上過年,就24了。”

砰——手機那頭迅速傳來一把椅子翻倒的聲音!

24……

司一站在現場,親眼看著這些老人們一個個都震驚到不行的表情。

好笑不已。

這邊最年輕的一位,年紀估計都有24的三倍了!

太太這話真的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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