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春英知道盧昭今天去參加葉雪的婚禮，心裏就一直不太是滋味兒，她有心打電話去打探兩句，可又想，現在再去打探有什麽用呢？

她和盧桂平離婚之後，贏得了兒子，盧昭如今在她面前絕口不提盧桂平，回來到現在也沒有和盧桂平聯系過，按說她該欣慰，可多想一陣兒，又覺得不必為此欣慰。當年盧桂平提了離婚之後，她偷偷去見了那個女人，不過是個比她年輕的女人，她解開了心結，痛快地結束了婚姻，盧桂平還有一點良心在，或者是等不及要迎接新生活，什麽都來不及點算，都留給她了。

方春英覺得是自那時開始，她又獲得了安靜，以往總是充斥胸口的怒火，在家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都冰了，她一個人越坐越冷，但日子過得比以往還簡單得多，還快得多。

她去染了頭發，和以往看不上的老太太一起去跳舞，盧昭打電話回來問她怎麽樣時，她說還好，已經適應了。

沒有什麽適應不了的。

“她是和你那個室友結婚了？”方春英在問，她對葉雪結婚這事兒很有興趣。

盧昭說：“是，和我室友。”

方春英遺憾地驚訝：“那是巧了，緣分深。”

盧昭聽得刺耳，沒有應聲。

方春英嘴裏溜出了一句感慨：“你怎麽辦啊···”沒嘆完就趕緊收了回去。

盧昭不知道是聽見還是沒聽見，她趕緊說起別的，盧昭又不痛不癢地應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方春英坐了一會兒，差不多到點兒了，她就提著袋子出門去買菜。

小地方住著人大概會老得慢點，乍眼看去，什麽都沒變，多少年了，菜場還是臟和腥，就是肉越來越貴，賣肉還愛切一刀又割下來點，案板外站著的都死死地盯著那個油亮亮的秤。

方春英稱？了小塊，轉身往外走的時候，看見了羅麗芳手裏提著袋牛肉往裏擠，還另有不少東西，兩只手都占住了。

倆人一照面兒，方春英擺出笑臉來，羅麗芳反而不好意思。

方春英笑道：“琳琳回來了？”

羅麗芳說：“說要回來，這不給她買的牛肉嘛，一回來就要吃這個，說外面賣的都沒有家裏的好吃。”

方春英說：“是，外面的肉都有點怪味。”

羅麗芳應和地笑笑，方春英有點好笑她這過於明顯的心虛。

說實話，剛開始知道盧昭和賀琳琳分開的時候，方春英還挺高興的，她相信盧昭將來可以找到更合適的。

可晃眼就幾年過去了，盧昭還是一個人回來的，再沒有那個站在她面前故意氣她的倔相，看著終於是個大人了，臉上有她的樣子，也有盧桂平的影子，他會和她聊天，問她在家怎麽樣，教她怎麽發視頻，有十足耐心，可是方春英還是忍不住擔心起來。

她問：“盧昭，你在外面過得怎麽樣？”

他說：“好，什麽都好。”

方春英找了很多原因，最後總算有點兒眉目，可她還是和當年一樣不太相信。

盧昭明明可以找到個更適合，更般配的姑娘。

方春英回到家，炒菜炒到一半關了火，給盧昭打電話，說：“你回來住幾天吧？”

盧昭問她怎麽了，方春英說：“我想去做個體檢···”她又變了主意，“你朱阿姨的女兒回來了，她說讓你倆見見。”

盧昭說好，又要她到時候和他一起到B市做個體檢，體檢完他再送她回來。

方春英掛了電話，回廚房一看，鍋裏的油已經冷了，菜也被泡蔫兒了，她開了火，又重新炒。

賀琳琳每次回家都是空手，羅麗芳看見就說：“人家都大包小包的，你倒是提點也好看啊？”

賀琳琳問：“給誰看，有什麽好看的，錢都給你了，你自己去買啊。”

羅麗芳氣得罵：“你下次別回來了！回來就是氣我！”

賀琳琳笑嘻嘻地過去問待會兒吃什麽，臉皮完全厚了。

賀長峰說：“你媽買了牛肉，還鹵了點兒，到時候你帶去吃。”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聽著廚房裏的動靜，接了句嘴。

賀琳琳出來，拉開冰箱一看，喜得很。

“豬肉要不要也給你稱點帶去？”賀長峰問。

賀琳琳說：“不用，我不愛吃豬肉。”

她關上冰箱，問：“家裏怎麽一點水果都沒有啊？”

賀長峰還沒說話，羅麗芳就在廚房裏說：“水果現在貴得很，都沒多少人買。”

賀長峰輕聲說：“你媽舍不得，在家什麽都不買，你不回來連個湯都不燉我喝。”

賀琳琳點頭，沖廚房喊道：“我出去買點東西。”

羅麗芳：“買什麽？家裏什麽都有！”

賀琳琳沒理她，開門跑了，快到樓下聽見羅麗芳罵賀長峰，“怎麽不攔著她···你就天天想著吃···”

賀琳琳聽得好笑，她回頭看了看自家窗戶，好像比以前亮了點兒。

盧昭和妙妙不尷不尬地聊了會就又沒話說了，倆人都知道走在後頭的兩個女人都在看著他們。

超市裏人越來越多，妙妙終於忍不住，回頭朝她媽看了一眼，壓著火氣，笑著問她：“媽，你不是說要買菜嗎？”

知女莫若母，朱阿姨趕緊過去，怕女兒當場發作，鬧得不好看。

妙妙拉著她媽就走到前頭去了，盧昭也放慢腳步，等方春英過來。

方春英提著個籃子，盧昭看了一眼，空的，他說：“買點什麽吧。”方春英左右看看，問他：“買什麽？你要吃什麽？要不我買點牛肉？”盧昭說好，伸手幫她提著籃子。

朱阿姨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拍了女兒一下，急道：“盧昭多好啊！你別作！”

妙妙反問：“我作什麽了？他好不好跟我有什麽關系，你真當你女兒是個寶，人人都想要？”

朱阿姨道：“你都不配合！”

妙妙忍不住了，甩開她媽的手，“我配合什麽！我還要怎麽配合！是不是只要是個男的我就得配合！”

朱阿姨抓住她的手快求她了：“你小聲點兒！”

妙妙掙開她，扭頭剛要走看見了前面站著的人，她一下子笑開了，叫道：“琳琳姐！”

賀琳琳轉頭就看見了她，聽她喊琳琳姐，反應了會兒，盯著她看了幾眼，才終於想起來是誰。

“妙妙？”她試探地喊。

妙妙笑道：“是不是認不出來了，我胖了好多。”

賀琳琳連忙搖頭：“沒有，看著跟以前一樣，就是頭發長了。”

賀琳琳沒想到她還記得自己，她倆總共就見過兩回。

妙妙問她在哪兒工作，賀琳琳說在B市，她啊了一聲，道：“那好巧，盧昭哥也在B市上班對吧？”

妙妙側過身，賀琳琳這才看見了她後面的人。

“琳琳回來了，前兩天我還在菜上碰見你媽呢！”方春英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說道，又恢覆到了原來的親熱，賀琳琳瞎編道：“是，我媽和我說了！方阿姨您逛超市啊，買什麽啊？”她話趕話地說，生怕倆人中間露出點空兒來。

盧昭還在幾步開外，看見她就不往前挪。

方春英說：“逛逛，盧昭回來了，我說來買點肉回家燉個湯，你們這些孩子在外面天天吃外賣，吃得又瘦又黃，一點兒營養都沒有。”

賀琳琳只想快點跑，說：“那您去買，我先去結賬了。”

她剛要走，方春英卻道：“叫盧昭幫你結，多久沒見了真是。”賀琳琳嚇了一跳，剛要說不，方春英就回頭沖盧昭喊：“你快過來來幫琳琳結賬！看她還要吃什麽。”

賀琳琳說：“不用了，真不用了。”

方春英回頭看一眼盧昭，他還站原地不動，眼睛卻看著賀琳琳。

“盧昭哥是不是舍不得了？”妙妙在旁邊開玩笑。

賀琳琳順嘴就說：“不是不是！”

她說完，盧昭就動了，賀琳琳看他一步步走過來，心就被越攥越緊。

“走吧。”他垂下眼看她。

賀琳琳想說句不，好像也沒必要，人家也不情不願。

她看看方春英，只得笑笑，“那···謝謝阿姨。”

方春英笑道：“沒事兒。”她看了眼倆人的背影，回頭對妙妙母女倆笑道：“琳琳原來是我樓下的鄰居，和盧昭關系不錯。”

妙妙說知道，她媽等方春英走到旁邊兒去了問她：“你幹嘛叫人家？你和她怎麽認識的？”

妙妙說：“盧昭那年過生日見過一回，後面去旅游又見過一回。”她一笑，“也是在超市遇見的。”她看她了媽一眼，認真道，“盧昭和我沒戲，你別瞎湊對了。”

她媽還說：“你怎麽知道是瞎湊對！”

妙妙聲調冷淡：“但凡你對我有一點了解，但凡你和我聊過幾回，就不會問這種問題。”

她媽楞住了，妙妙沒理她，轉頭看著剛剛倆人離開的方向。

她這些年印象裏一直很深的一個畫面，是盧昭過生日那年，她坐在客廳裏，百無聊賴地回頭，從客廳多寶閣的間隔裏看見了盧昭對著賀琳琳笑，屋裏頭是種暗亮，他們看起來極不真實，卻又帶著溫度，倆個人像是一個人，比她見過的所有夫妻，或者任何有著伴侶名義的一對，都親密。

她那時候還不明白為什麽，卻忍不住很向往。

時間會把這種親密殺死嗎？她忍不住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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