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琳琳沒有逃跑，她知道自己並無逃跑的必要，她端著盤子，在心裏默數盤子上放著幾粒牛肉幹，她還沒數清，方春英就看見了她。“琳琳！？”她停在她面前，帶著笑把她打量了一遍。

賀琳琳穿著一套印著廠家商標的裙子，上衣胸口上印著一只牛頭，她迅速地看了盧昭一眼，他頭發好像剪短了一點，臉上不見汗，每到夏天他就會瘦一點，俗稱苦夏。

“你怎麽在這兒啊？”方春英問。

賀琳琳答：“來看我媽。”她不知道方春英問的是她怎麽在S市，還是她怎麽在這個超市裏，還穿的這麽可笑。

方春英問她羅麗芳在幹嘛，忙不忙，賀琳琳都答了，方春英就客氣道，等羅麗芳有空的時大家一起吃頓飯，“難得在外面碰見。”

賀琳琳說好，但她說都不會和羅麗芳說，羅麗芳並不會高興在異地還能見到家鄉熟人，還是方春英。

方春英說完這些就要走，她說：“那琳琳你忙，我們去前面逛逛。”

賀琳琳一直在笑，她平靜地看著盧昭從面前經過，錯開之後，他們都想不起剛才是否對視過。

盧昭聽方春英用說起賀琳琳，“羅麗芳真是跟她女兒過不去，讓孩子過來幹嘛？人家放假都是去玩兒，她讓孩子來超市上班。”她不知道是可憐賀琳琳，還是不認同羅麗芳，話裏有氣。

盧昭回頭看了一眼，人太多了，他看不見她。

方春英才想起來，“去買兩條毛巾，歡歡媽說酒店裏的毛巾都臟得很，擦過馬桶的。”

盧昭跟著她轉進另一條貨架列出的狹路中，踏步之間還有遲疑，擔憂進去之後就會失去她的蹤跡。

但方春英已經走進去了，他只得跟上去。

歡歡媽在酒店等了半個小時左右才迎來新毛巾，長舒一口氣，終於能安心洗漱了，和方春英道謝，又對盧昭說：“還是你們年輕人厲害，我一出門就暈頭轉向了，別說找地方，怕是自己都要搞丟了。”

歡歡在旁看不慣她媽這幅“老弱”樣子，嘲笑道：“是，你就只適合在小縣城裏待著。”

歡歡媽道：“小縣城哪裏不好，你家就在縣城，你爹媽也是小縣城出生，怎麽了，你還要飛上天？”

歡歡輕聲說了句“有毛病，非拉我出來···”她一路都十分敗興，扯了條毛巾進去洗澡。

“你看看！”歡歡媽拉住方春英的胳膊，馮春英拍拍她的手，安慰道：“都這樣，孩子都有這個時期。”

歡歡媽拉著她坐下，盧昭和她們說了聲先回了房。

他到了房間就給賀琳琳打電話，響了半天，快要斷線的時候她才接了。

一接她就先笑，問他：“怎麽這麽晚給我打電話？”仿佛真不知道為什麽，故意忘了他們才剛剛見過面。

盧昭沒有捅破，他問：“你在S市還有待多久。”

賀琳琳說：“還有一個星期吧，最少。”

盧昭說：“那我明天去找你。”

賀琳琳誇張地笑：“找我幹嘛？沒必要吧。”

她一點兒都不想著這裏見到他。

盧昭沈默了一會兒，雖然知道她只是難堪，可這句話還是讓他不好受。

總是說想天天和他見面的人，說出這種話，更讓人難以釋懷。

“我來找你，你幾點下班。”

“···九點半。”

賀琳琳準備好的花招都施展不出來了，盧昭一冷淡，她就希望他笑，只因為她笑。她往下拉了拉裙子，低頭看了看衣服上的牛頭，咧開嘴，自己都覺得費力，嘴角一掉下來，她就再沒力氣了，她懷疑自己剛才看見盧昭和他媽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太明顯了，她心說，太明顯了，但他不知道就好。

馮春英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滿，早上先去海邊，中午吃完飯就又要去公園。

她精力旺盛，說這邊空氣好，“就是海邊兒人太多，到處是沙子。”

盧昭全程陪同，負責找路約車，給她們拍照，歡歡畢竟是個小孩子，看見了海就高興得不得了。

盧昭不知道賀琳琳來沒來看過海，她看了應該是要哇哇叫，拉著他追著浪跑。

他一整天都這樣想，想得人都不由得焦躁起來，怎麽在一個城市，卻見不了面，他還得這麽不聲不響地想她。

他倆應該一起來看看海，去公園裏逛逛的。

終於回了酒店，馮春英讓盧昭今天拍得把照片給她看看，盧昭直接把照相機給她，教她怎麽翻，他看看時間，說要出去一下。

馮春英道：“你出去幹什麽？”

盧昭說：“買點東西。”

馮春英左右看看，什麽都不缺啊，不解道：“買什麽？”

盧昭想不出理由，也懶得想，根本不至於這樣遮遮掩掩，他就看著馮春英。

馮春英卻突然把頭一低，說：“你去吧，早點回來。”

馮春英漸漸有點畏懼兒子，她某些時刻的不依不饒得到的結果實在是不好，但她自己不承認這是畏懼，她覺得是寬容，她的寬容更能做實盧昭的逆反。

盧昭沒有和馮春英糾結，他清楚她心中所想，但他現下實在是沒有時間管這些。

他出了酒店直奔超市，到超市大門的時候，時間剛好到九點半，零星的人提著袋子從裏頭走出來，他一個個找過去。

這裏幾乎沒有黑夜，夜晚和白天一樣生機勃勃，盧昭為此不喜歡這裏。

賀琳琳應該也不喜歡這裏，她垮著肩膀走出來，超市的閘門在她身後拉下來，裏面的燈熄掉了，她盲人無措地回頭看了一眼，像不知道要去那裏。

盧昭走過去拉起她的手，她嚇了一跳，然後下意識地回握住他。

“你什麽時候來的？”她埋怨著，可還是欣喜。

盧昭悄悄地松了口氣。

“來了一會兒，走吧。”

“去哪兒啊？”

哪兒都可以，盧昭想，只要他們倆在一起。

賀琳琳不肯在外面坐，她說太晚了，羅麗芳會擔心。

“你送我回去吧，一起走段路。”

盧昭答應了，不知道這段路長不長。

“你今天去了哪兒玩？”賀琳琳問道。

“海邊，公園，觀光了一圈就回了酒店。”

賀琳琳說：“怎麽你說得那麽沒意思，不好玩嗎？”

盧昭想了想，說：“好玩。”

賀琳琳：“我還沒去呢！”

盧昭說：“我明天帶你去。”

賀琳琳搖頭：“去不成，我明天還要去超市。”

盧昭沒說話，賀琳琳不知道要怎麽說，就像他一沈默，她也必須沈默一樣。

她這時候多希望，她就是真正的，原始的那個賀琳琳，那她就可以毫不猶豫地跟他去海邊了。

她還能把許多話都說出口，把許多憂慮都拋開。

“你什麽時候回學校。”盧昭問。

賀琳琳：“一個星期之後吧。”

盧昭：“那我到時候去找你。”他把她拉近了一點，專註地看著她，似乎說的不僅僅是這句話。

他想告訴她，她的擔憂都是多餘的，為什麽她會在乎這些在他看來非常微末的事，他都沒有想到她會在乎，她一往無前地向前走的時候，他只怕她走得太快，她躊躇不前的時候，他又怕她停得太久。

他猶豫了一下，說：“你昨天是不是想跑。”

賀琳琳立刻否認，“沒有，我跑什麽。”

盧昭點點頭：“對，沒什麽好跑的。”

賀琳琳趕緊對他笑。

盧昭摸摸她的臉，笑了笑。

“到了。”賀琳琳指著前頭。

這條路還是不長，盧昭想。

“你知道怎麽回去嗎？”賀琳琳擔心他找不到回路。

盧昭說：“那你送我回去。”

賀琳琳一楞。

“說著玩兒的，送來送去的，到時候都回不去了。”他望著她剛才指的地方說道。

這裏還是有人，但誰都不認識他們。

賀琳琳頻頻看向去廠區的那條路，她怕羅麗芳突然出現，她今天上的事中班，晚上十點半就下班了，差不多就是這個點了，她不敢再和盧昭在這兒耽誤時間。

她轉身看了一眼坐在鐵門裏頭的大爺，他瞧了他們半天，賀琳琳對他笑了下，

“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她匆忙道別，沒註意到盧昭微微擡起的手。

盧昭放下手，看她跑進了鐵門裏，跑進一棟樓裏，他擡頭向上看，亮著的房間不多。

他看著她出現在四樓的廊上，走得很慢，和剛才著急忙慌的樣子不一樣，她走到末端，打開了一扇門走了進去，再關上門，沒有朝外頭看一眼。

盧昭松下的那口氣，又悶在了心口。

他回去的時候，馮春英還是忍不住問，“你去哪兒了？這麽久才回來？”

盧昭說他要去洗澡。

馮春英一下子站起來朝門口走去，她和歡歡母女倆住一間房，盧昭單獨住一間房，她特地跑過來等他回來盤問。

她怎麽能就這麽走了，她的寬容有限。

她站在門口一轉身：“盧昭！我是關心你，這是陌生的地方，你出去這麽久也不告訴我去哪兒了，我問一句難道不行嗎？你覺得你做的對嗎？”

盧昭說：“我去見個朋友。”

馮春英怒道：“你在這兒也有朋友？哪個朋友！”

她說完這句話神色突然一變，看著盧昭，又輕聲地問：“哪個朋友？”她平靜下來了，但這平靜大概會很短暫。

盧昭答：“琳琳。”

馮春英追問：“賀琳琳？”

盧昭說是。

馮春英覺得這事兒很荒謬，可荒謬在哪兒她又說不出來。

她看了盧昭一眼，他順從得令她不安，他一順從，她就成了個咄咄逼人的角色了。

馮春英閉緊嘴，絕不讓自己再問，她打開門，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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