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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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天暗地地忙完了這一周,人幾乎都要顛倒黑白。

早上的會議,顧念的設計得到所有一致的認可,犀利挑剔的連總監也對自己慧眼識金人十分得意,年近更年期,這一個多月來脾氣多為暴躁的她,算是第一次幾度春風。

不過客戶才是上帝,行不行還得他們點頭同意。

設計圖完稿一來,顧念第一次見到這位架子端的高高的海歸博士。

那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短小精悍,長相普通,掩藏在明晃晃的眼鏡下的眼神,給人一種很精明的感覺。

顧念想起平時都是他的助理,一個很魁梧的大漢子來替他和他們開會討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程教授喜歡日照,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不破壞整座房子外表的美觀的條件下,保證最大程度的全年采光。”

所以說非常人定有不尋常的要求。要求是無可厚非,可是哪怕你是數學界的頂級的天才,隔行如隔山,若是自恃才高氣傲,指點江山,難免就是強人所難。

幸而那人雖然精明,但是也深知這個道理。過了十幾分鐘,程教授才金口一開。

“這個設計方案我接受,五月中旬可以開始動工嗎?”

聽到肯定自然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顧念屏了屏神,才感覺全身上下都放松了過來。

“當然可以,我們會提前派人去進行勘察。”坐在顧念旁邊的連總監說。

上午的會議一結束,怡姐正在部門大肆宣揚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就看到顧念收拾著要走,叫住她。

“阿念,你今天怎麽早就要下班?”

顧念回過頭來,微笑著說:“嗯,有事要出去一趟。哦,對了,晚上的聚會我也去不了了,你們好好玩吧!”

“啊,那多可惜啊!”

顧念拉上門將裏面的唉聲嘆氣隔絕在後,看著電梯上來,有些晃神。

“看到新聞了吧?言轍回來了,如果你對言轍還有心,就和我一起去接機!”

顧念看到方貍錦的留言,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解,她是要和她一起嗎?

出來穿過了一條街道,公交車的站牌近在眼前,只是還沒等她邁出那一步,身邊就停了一輛白色SUN ,顧念停了下來,側頭看過去。

“上車!”方貍錦開了窗,對著她說,聲音沒有什麽溫度。

即使不情不願,以勞代逸的傻事她不會幹,顧念握了握包包的帶子,遲疑了一步,朝後座走了過去。

方貍錦嗤笑一聲,見她這樣,卻是意味深長的勾了勾嘴,冷不丁地回頭對她說了一句:“幼稚!”

顧念在想,哪裏幼稚了,她親口說的兩個人有仇,上次又鬧得不歡而散,保持這樣的安全距離最好。又想起方貍錦今天來找她的目的,坐在後面清咳了一下。

“你和言轍這些年來一直有聯系嗎?他過得還好嗎?”

方貍錦朝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顧念靠著後背坐的很直,很淡的眼睛看著她,波瀾不興。手在方向盤上轉了轉,才回答她說:“你還知道要問他,看來你也不是對每個人都那麽虛情假意!”

早就習慣了她對自己的冷言冷語,顧念想,她都要有免疫力了。卻只是嘆了口氣,“貍錦,你覺得我們這樣有意思嗎?”

方貍錦依舊一臉不以為意,“是沒意思!”見她不說話了,轉過臉不在看她。又說:“時間還早,隨便找個地方坐坐。”

顧念表情呆滯,眼神空洞,焉嗒嗒地點了點頭。

古老蒼郁的榕樹,幾乎將整張長椅都納入懷抱之中,風在葉子上跳躍,沙沙作響,疏影婆娑,溫暖的陽光,和煦的清風,想讓人舒服地閉上眼睛,幾乎要忘了有人把她扔在這裏半個多小時。

顧念甚至要想,方貍錦是不是故意整她的,不過她大概也不會真這麽幼稚。

感覺到面前站了人,顧念半睜著眼睛,看到方貍錦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頗有點鄙夷,半響,才在她手上放了一個袋子。

“是什麽?”

“你想要的東西!”

事實證明一定不要多想,等顧念看到裏面裝的是她的自己書的時候,差點就要笑出來,裏面居然還有方貍錦自己的簽名,不是書蘭而是姜心。

她不是故意埋汰她的?

“你剛才去了半天,就是為了買自己的書?”

“不是,是一種樂趣,我喜歡受人追捧的感覺。”

也包括她?

如果換做很久以前,顧念一定會覺得很暖心很高興,但是現在,她看不懂了,看不懂方貍錦,也看不懂她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朋友?陌生人?嗯,還是熟悉的陌生人最貼切!

“貍錦,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的書裏寫的到底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

書中自卑又溫暖的書中的文曉曾經那麽的,那麽的小心翼翼喜歡著那個總喜歡摸自己頭發卻比她大不了幾個月的小哥哥。

“我比你們兩個都大,以後呢,就是你們的哥哥,要是誰欺負你們,我就幫你們欺負回來。”

故事裏小哥哥是這樣對小小的文曉說,故事外也有人總喜歡冒充小大人在她們面前耀武揚威,好幾次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卻又很得意地說跟她們欺負她們的人,被他打得更慘。

有著太陽般溫暖的笑容的言轍,曾經就是這樣的寵著她和貍錦。

這樣的簡簡單單的喜歡,整個青春漫長纏綿的悸動,是一種眷念的又刻骨的溫柔,也是寂寞的又澀然的獨角戲,念念不忘卻等不到回響。

其實不該問的,只會讓自己更加心煩意亂。

方貍錦轉過頭不去看她,淡淡地說:“是真是假重要嗎?不過只是一本書,一個故事而已。”

到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陽光依舊很熱情。候機廳,廣播還沒有播報下一趟航班準時到達的消息。

顧念側過頭去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安靜現在她身邊的方貍錦。

同一個人,完全不同的氣質,容貌也改變了多多少少,長開了,五官更加精致。

漣漣如水的眼睛,斂去那幾分淡漠,若不是脈脈含情,倒像是劃不來沈郁。顧念看著她,卻想起站在聚光燈下的另一個人。

呆在江城三個多月,言轍才協助刑警截獲了犯罪分子,如今已經是犯罪學教授的言轍,還是以前有著太陽般溫暖眉眼的他,眉宇之間更加的沈穩自信,篤定有神。對鎂光燈還是避之不及,三言兩語,就黑了臉。

自卑又膽小的文曉喜歡的鄰家的哥哥是一個大英雄,有著陽光般耀眼的笑容,因為太耀眼,所以只能偷偷地看。

她問幾分真幾分假,真假還重要嗎?誰在誰的故事裏擬定成局,舍得舍不得都不願離開。

言轍拖著行李走在後面,看到她們,差點都要跳了起來,顧念抿著嘴朝他走過去,只叫了句阿言,就被他抱住了。

突然而來的力道差點把她撞倒,幸好有他扶著她。

顧念被他的熱情怔住了,在人多的地方這樣抱著還有些不尷不尬,想起這麽多年沒見了,才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把我放開好不好,我快沒氣了!”

言轍松開她,眼睛居然意外的有些紅,害得顧念差點無地自容,幸好他只是說:“嗯,沒變,阿念你是不是把時間收買了?”

“這麽高興,就沒有看到我?”

顧念還沒有說話,方貍錦插話進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怎麽會,臭丫頭!”言轍看到她,動作自如地伸出手去想摸她的頭,卻被她躲開,悻悻地收回了手。

“顧念聽說你要回來,特意替你接風洗塵,A是最高檔的酒樓,位置已經訂好了,她請客買單!”

聽到方貍錦這麽說,言轍有些懷疑,歪著腦袋問她:“真的?”

顧念澀澀地笑了幾下,她怎麽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有說過這樣的話?

“當然!”顧念拍拍胸脯說:“好歹我也是一名建築設計師,而且剛好簽了一個大客戶!”

“真的?厲害啊!”言轍攬過她的肩膀,又悄悄湊過來,“你們什麽時候和好了?在美國的時候,她可是對你閉口不提呢,怎麽快就被你搞定了?”

閉口不提?他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的事?

顧念看著面前背影挺直的方貍錦,微微晃了晃神,沒有說話。又看到她已經返過頭來,眼神不悅看著慢吞吞走在後面的他們,才拉著言轍極為默契地跟了上去。

“言轍,在美國你看到貍錦的時候,她是不是變化很大?”

何止是變化大!言澈想起,隔著長長的街道,站在擁擠的人潮中,看到他向她揮手卻巋然不動的貍錦,淡漠的眼,等著他走過去,甚至不曾移動半分。她染著頭發,畫著雜志上成熟媚眼的妝,穿著這個國度有些暴露的服裝,是更成熟了,也更沈默了!

“就連你看到她現在的都還覺得有些陌生,那時候我見到的她,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不僅外貌氣質變了不少,就連性格也變的沈默了,可是每次問她,她又不肯說。”

“後來貍錦就去了美國的很多地方,每到一地方都會收集有當地風景的明信片,然後居然一股腦地全部給我寄了過來,你說她是不是比我們都過得瀟灑。我數了數,她去的地方可真不少,差不多都要把美國跑遍了。”

書蘭喜歡的習慣,每到一個地方就收集那個地方的明信片,把它一張一張地嵌在珍藏的書裏面,等到一定的時候,再拿出來,捆成記憶的一道線,然後就可以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其實說好的瀟灑自如,倒不如掩耳盜鈴來的誠實。

承諾給的太年輕,才會遺忘太早留了殘美的結局。

顧念無聊地站在陽臺上數星星,忽然感覺心裏微痛,放在矮幾上的手機只響了一聲,就被她接了起來。

“怎麽晚了還不睡?見到老朋友高興的睡不著了?”

顧念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墨城極為低沈而有磁性的聲音,突然不記得剛才她發現的星座是什麽了,牧夫座?天蠍座?

“嗯,很高興。”

她說:“墨城,我感覺之前失去的一點一點都回來了,你說是不是很幸運?”

墨城在那邊笑了,“很幸運,那你還愁眉苦臉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顧念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額頭,擡了擡頭,“愁眉苦臉,你又怎麽知道?你不會是躲在樓下吧?”

她說著往下看去,只看到散漫的路燈,花圃中綠油油,黃燦燦的生命,傾瀉而下澄明的光暈,幾個黑色的小影子正圍著臺燈式的路燈轉來轉去。夏天真的已經來了,就連小蛾子都開始折騰了起來。

“我有那麽無聊嗎?”

墨城坐在車裏,朝樓上看去,只看得見顧念倚在欄桿上清瘦的身影,逆著光,其實根本就看不清表情,他是故意瞎說的,顧念卻不打自招。

“是有心事。”

“什麽事?不能說?”

“不是,是有很多,說不清。”

“跟我也說不清?”

“墨城,難道你就沒有有心事的時候,也覺得說不清嗎?”

墨城沈默了兩秒,將頭往後靠去,幽然的眼睛看過去,顧念已經走了進去,只留給米白色的窗簾一個模模糊糊的剪影。

“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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