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幻城(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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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金烏並沒有感到任何的不妥,即使現在他眼見著天黑正對著一團空氣在自說自話。

他知道,她那麽堅持要留下,一定有她的道理。

“你出來吧。”天黑對著不遠處那塊大石說。

隨著她話音剛落,從巖石背後飄出一團模糊的鬼影,霧氣散盡後漸漸現出原貌來——是一個年輕男人,身上穿著橙色鑲黃條的消防衣。

沒錯,她之所以要留下,除去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幫周晉生與林瓏尋找雷擊料,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眼前出現的這位身份不明的“阿飄先生”

而幾天前,他們下山途中突遇大霧,正是這位阿飄先生的傑作。不僅如此,他還幻成林瓏的模樣前來行騙,若不是天黑多留了一個心眼,差點就著了他的道。

大約是上次被八卦小鏡傷到,一連三天都沒有再見他現身。原本還在猜想是什麽邪祟東西?直到這一次的鬼打墻,她終於發現了對方的真面目——原來是死於山中的游魂野鬼。

天黑心知,如果今天不能解決這件事,那麽他們一行五人恐怕就別想順利下山。所以,她選擇留下,讓林瓏他們先走,這樣一旦行起事來,她也不至束手束腳。

[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麽。]飄先生開門見山。

“那你說說看,我們在找什麽?”天黑不動聲色。

[崖柏雷擊料。]

天黑默認道:“看來,你是有備而來。”

[從你們一進山,我就跟上了你們。]

“那你知道哪裏可以找到它嗎?”天黑道出重點。

[我不光知道哪裏能找到它,我還可以親自帶你們去找。]飄先生話峰一轉,[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聽他提條件,天黑反而松了口氣。這種時候,不怕對方提要求,就怕對方什麽要求也沒有。如果沒有要求,那她才要好好掂量到底能不能跟他走一趟。“什麽條件?”她問。

飄先生遲疑片刻:[請送我的屍骨回家。]

世人常說: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這位飄先生所求也不過就是這八個字而已。

從對方的口中,天黑得知他是一名消防戰/士,在某個雨夜接到搜救任務前去深山尋找被困的驢友。雨下的很大,山路泥濘且滑,戰/士踩中石上的青苔,不小心從峭壁滑落,墜入30多米深的溪谷而亡。

溪谷地形覆雜險要,而暴雨又引來了山洪,戰/士的屍體被洪水卷走……

雨過天晴後,被困的驢友得到了解救,然而戰/士卻再也回不到家園,甚至連屍體都無法被找到。

[我死後就成了一縷游魂。被困在這座大山,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一天?一個月?一年?或是兩年?沒有人看得見我,沒有人知道我就在這裏,下雨了,起風了,花開了,樹葉落了……而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說到這裏,飄先生已經潸然淚下。

不知走了多遠,天黑與方金烏來到一處陡坎。如果不是飄先生的指引,他們根本不會發現這坎下還有一道巖縫。

如今被積雪遮擋,從外觀很難看出什麽。

方金烏從背包內取出小號軍/工鏟,花了一分鐘時間組裝完成。

別看這把鏟不大,卻是正宗的德國私定,鏟面厚實,韌度強,刀口又經過單面斜磨,挖土、砍樹、劈柴、鋸木……樣樣好使。

方金烏揮舞鏟子沒一會就將巖縫前的積雪清理幹凈。

手電強光打開往裏一照,竟是一米深的坑洞,再一照——果如飄先生所述,半截人形骨架□□在砂石外。

難怪那些消防官/兵一直都找不到飄先生的遺體。這樣隱秘的位置,即使等到冰雪消融,可春夏植被瘋長,它一樣見不了光。

又有誰會想到這裏還掩埋著一具骸骨。

巖縫約有30公分寬,剛夠一個人進出。

天黑貓著腰鉆進去,在那具骸骨旁找到了被水浸泡後又風幹的皮夾。皮夾裏有一張飄先生的個人身份證明——1988年2月生,姓史。

不知不覺,天空飄起雪花。

天黑將那只皮夾重新放回原處,然後離開坑洞,並在周圍做好標記。“現在,能告訴我們,哪裏可以找到雷擊料嗎?”她對飄先生說。

[記住你們答應的事!]

“我保證,一定會讓你魂歸故裏。”

飄先生終於有所動容,他視線一轉,頭顱高高仰起,然後目光落在某處。

追隨他的視線,天黑很快就發現了隱藏在林立峭壁間的秘密。

[我想,這也許就是你們要找的東西。大概半年前,有科考隊經過這裏,偶然發現了這片山谷有少量已經枯死的崖柏樹根以及樹幹。他們漫山遍野找了差不多一個月,最後終於找到了僅有的一株活崖柏,可惜遇上雷雨,一道閃電劈中崖頭。他們都以為這株崖柏雷擊火燒後肯定活不成,於是就收拾行李走了。我閑的無事,每天早晚觀察,終於有一天被我發現它焦枯的部位重新抽出了嫩芽。]

抑制住內心的激動,天黑與方金烏先觀察了所在地形。他們發現這株雷擊小崖柏靠近一片懸崖斷壁,幸好事先預備有攀巖繩包。

選好保護點,將繩索固定,他們慢慢下到巖壁間。

這株崖柏高約十米,樹皮為灰褐色,因被雷電擊中樹冠,從頂部裂開,內中空,有炭質擊坑。天黑湊近觀看,□□的樹輪果然如柏農所說像發絲一樣縝密,上有雲紋。

天黑沖方金烏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行動。

兩人配合極有默契,先找到一處略平滑的巖石做支撐點,由方金烏使用那把小號軍/工鏟破料,天黑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布,這邊等方金烏鏟下木心部分,她立刻接過用紅布包起。

冷不丁踏空一腳,被繩索帶著在半空中來回晃蕩了幾下,越發找不準平衡點,天黑嚇得臉色發白,又要護著手中料,一時就亂了陣腳。

漸漸有碎石順著巖壁滾落,幾次砸下來都被她險險避開。

“把手給我!”只聽方金烏大吼一聲。

她想也不想就交出了那只手。眼睛還沒有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下一秒,人已經被他抓到懷裏去。

身體有所依仗,她頓時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剛想探頭朝下看一看,誰知繩索吃不住兩人的體重,陡地往下一沈,緊接著便飛速向下墜去。

“啊——”五臟六腑好象就要移位,天黑尖叫起來。

慌亂中,只覺得腰上一緊,然後聽見方金烏在她耳邊低吼:“抱緊我!”

再也顧不得其他,天黑緊緊攀住他。耳際風聲鶴唳,就要死了嗎?頭枕在他的胸口,忽然覺得也沒有什麽可怕,她的手將他環得更緊了些。

眼看就要被亂石砸中,虧得方金烏急中生智,手中現成的軍/工鏟,覷準時機,一個反手——鏟頭深深紮進巖縫裏去。

時間仿佛剎那靜止。

天黑擡起頭,這場意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結束。

他們相擁而立,落腳點是半空中一塊突出的大石。

雪越下越大,起初是很小的雪晶,沒一會就變成了鵝毛,落在彼此的頭發眉毛上,須發皆白。

看到彼此狼狽的模樣,終於,他們相視而笑。

大雪封山,已經辨認不出哪裏還有路,人踩進去,雙腳深陷。

即使這樣,雪仍沒有要停的意思。

手機在深山根本沒有信號,方金烏看了看腕表,已經超過五點。現在再要下山,似乎不太可能。他打開手表上的方位自動搜索裝置,找到西北方向,然後對天黑說:“如果我們走快點,大概半個鐘頭就能看到炊煙和人家。”

依照他說的話,炊煙沒有見著,人家倒是見了——不過卻是人去屋空的人家。

屋主早已舉家搬離了這裏,院子裏滿是枯草與積雪,角落裏還擺著一個石碾子。

推門進去,靠門邊有一個大水缸,竈臺砌在墻邊連著炕床的位置。

“你怎麽知道這裏會有住戶?”天黑好奇道。

“之前我聽向導和你說過。”他們一行五人分別時,他特意在旁聽了聽,那向導說的都是經驗之談,或許什麽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果然,這就派上了用場。大冷的天,如果叫他們露宿山頭非凍死不可。

只是,這屋裏似乎比起外頭也好不到哪裏去,冷的像冰窖。方金烏皺眉看著炕床上那張破舊的草席,上面一層灰。再一轉視線,竈臺下方的爐膛也是空的,大約唯一慶幸的是還給他們留了一口破鐵鍋。

得!還是趕緊想辦法先把炕燒上吧,否則這一晚上光凍就得凍死他們。他對天黑說:“你先歇會,我去屋後看看。”

天黑哪裏能歇,眼看連一個坐的地方都沒有,肚子又隱隱有些發疼。她算了算時間,例假應該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心裏默默祈禱:姨媽啊姨媽,求您千萬別來,能拖一天是一天。

等方金烏出門,她立刻就動手收拾起炕床來,先是把席子拿到屋外抖落幹凈,又用手巾幹著抹了一遍,這才重新鋪回炕上去。看著還是不太幹凈,可是轉念想想,荒山野嶺能有個住的地方就不錯了,哪兒那麽多講究。

這樣想著,郁悶便一掃而光。她打開背包,從裏頭掏出一個睡袋來,扔到炕角,然後又去背包裏掏啊掏,掏出一個不銹鋼飯盒。

剛才來的路上經過一條小溪,她特意記了路,離這裏不算遠,如果跑著來回,十分鐘足已。於是給方金烏留了字條:我去打水。

便提著飯盒、水壺高高興興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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