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魔鏡〔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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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黑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之時,多日未見的方金烏卻突然給她帶來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

“成珂不是殺人兇手。”

“怎麽會?”天黑十分吃驚。

“警/方做了dna比對,最終判定遺留在死者指甲裏的血漬並不屬於成珂。”方金烏挑眉,“你猜,真正的兇手是誰?”

聽他話中的意思……天黑一驚:“難道,警/方已經找到了真正的兇手?”

方金烏肯定道:“沒錯。兇手就是陳茹的妹妹——陳珠。還記得她臉上的血痕嗎?”

天黑點頭。

方金烏道:“有關陳太太的死亡真相,其實成珂只對你說了一半。案發時,陳太太的確是與人發生爭執,然後在與對方推搡的過程中撞到了壁燈。但那個人並非成珂,而是陳珠。案發當天,陳太太接到孔雀的電話,得知陳珠在月亮酒吧和人鬥酒。她趕到月亮酒吧想要帶走陳珠,但是遭到拒絕。於是,她們在大廳爭吵起來,隨後被成珂勸阻。成珂將她們領到頂層無人區……陳太太在盛怒之下,給了陳珠一耳光,指甲劃破她的臉頰。之後,被酒精麻痹的陳珠情緒失控,發力推了陳太太,這才釀成慘案。”

“所以,在死者指甲裏發現的生物遺留物其實來自於陳珠?”天黑看向方金烏,“我只是好奇,你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

方金烏緩緩道:“因為就在剛剛,陳珠投案自首了。”

事到如今,天黑不知道該說成珂傻呢?還是自作聰明?竟然糊塗到去給妹妹頂罪?!好在,陳珠良心未泯,也不枉成珂白疼她一場。

現在想來,當初招魂,難怪陳太太什麽也不肯說。

看來,疼愛陳珠的不止成珂一人。

“還有一件事,恐怕你想不到。”方金烏開口,“據陳珠交代,陳茹的死另有隱情。”

天黑追問:“什麽隱情?”似乎解開一環還有一環。

“陳茹未婚先孕,當時已經超過五個月,陳太太給了她一包墮/胎的藥。吃完,她血流不止。當天陳國強恰好出差在外,所以她就向陳太太求救。但是陳太太無動於衷,將家門反鎖,然後開車去學校,提前接了陳珠一起到商場購物。等她們逛完歸來,陳茹早已沒了呼吸。雖然,陳太太偽裝的很好,但聰明的陳珠還是發現了端倪——她在角落裏找到了被人為剪斷的電話線。後來,陳珠找陳太太對質……正是這件事導致了她們母女關系的破裂,同時也讓一向聽話的陳珠起了叛逆之心。”

聽完方金烏所說,天黑大為震驚。她沒有想到,陳茹的死竟然還暗含著這樣一段陰謀。

只是不明白陳太太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同樣是丈夫前妻遺留下來的孩子,可是面對陳珠卻如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即使最後被她所傷,死後仍然無怨無悔替她包庇一切罪責。

偏偏就是這樣一位心中有愛的母親,她信奉神靈,堅信人幹了壞事死後一定會下地獄,可是轉臉又能不作聲響就將陳茹置於死地。

天黑想:其中原由大概只有陳太太自己最清楚。

離開前,方金烏告訴天黑:“陳國強已經出面,給成珂辦理了保釋。”

***

沒想到,轉眼成珂就出現在天黑的公寓。

冬日晝短夜長,加之下雨,就連天色也比平常黑的早一點。

下班歸來的天黑打開房門。她將帶有水氣的雨傘插到一旁的舊花瓶中,然後將包掛到架子上,彎腰脫了鞋,忽然發現地板上多了一雙帆布鞋,藍白相間的顏色,在鞋頭位置還有一大塊紅色油漆。

她馬上想到了成珂。

這雙鞋子當初被她送給了成珂。

客廳裏光線很暗,她“吧嗒”一聲摁亮頂燈。

正對窗的位置赫然坐了一個人。

面對突兀出現在家中的不速之客,盡管她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見到時還是嚇了一跳。

由於被寬大的沙發椅背遮擋,一時分辨不出來人的身份。天黑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是你嗎?成珂。”

終於,椅背動了動。

靜寂裏,有人輕輕“噓”了一聲——“你聽,下雨了。我竟然睡了這麽久。”

聽見熟悉的嗓音,天黑頓時松了口氣,她走上前去。

那人亦離座起身,面對天黑——正是多日不見的成珂。

“你怎麽過來了?”天黑淡淡道。

“我來還你鑰匙。”成珂示意她看向茶幾。

其上放著一把嶄新的鑰匙。

當初,就是因為這把鑰匙,天黑才無端被卷進月亮酒吧的兇殺案中。

大約是都想到了此處,兩人一時無話。

最後,還是天黑先打破沈默:“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等你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見成珂倚在窗邊,目不轉睛,看窗外的落雨,天黑問了句:“你很喜歡下雨嗎?”

她“恩”了聲:“很喜歡。因為下雨的時候我可以打傘,把傘沿打得很低很低,低到誰也看不見我的臉,還有我臉上的……”

雖然她沒有說完,但天黑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麽。

成珂終於收起低落的情緒,她轉過身,面對天黑:“我今天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我要走了。”

天黑有些意外:“去哪裏?”

“很遠很遠的地方。”成珂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靜,她看著天黑,“我今天其實是來向你告別。同時,還欠你一句——對不起。無論是石塔湖車禍,還是我繼母的死,沒能對你說實話,我很抱歉。”

這件事,天黑其實已經釋懷。如今既然將話說開,自然也沒有什麽好別扭的,所以,她給了成珂一個溫暖的笑:“我明白,你也有苦衷。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不。”成珂搖頭,“過去的從沒有過去。”

面對天黑不解的目光,她露出一抹苦笑:“你一定覺得我死而覆生是偶然,對不對?但事實根本不是那樣。如果我說,我的覆生從頭至尾都是一場交易,你會相信嗎?”

交易?天黑微微蹙起眉頭,上次聽說這兩個字是在什麽時候?

“原本我以為這一切都是基督顯靈,是神賜。所以覆生後,我滿心歡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孔雀,請她幫我從錦繡家園偷出陳茹的十字架。”

成珂回憶:當時,孔雀是以看望陳太太為借口登門拜訪,然後趁其不註意,潛入陳茹的臥室,偷走了那條放在書櫃的十字架。沒想到這一幕恰好被放學回家的陳珠撞見,這才有了後來阿珠大鬧月亮酒吧並以此要挾孔雀的事。

“生前,我曾日日對著這副十字架做禱告。我堅信是神聽見了我的禱告,才會賦予我新生。直到石塔湖車禍……”成珂有些欲言又止,“我不知道要怎麽和大家解釋,又或者從何說起。我害怕你們知道真相後,會覺得我瘋了。”

天黑追問:“石塔湖車禍到底發生了什麽?”

內心幾度掙紮,成珂終於做了決定。她緩緩開口:“你知道塔隆嗎?”

天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麽?”

“有傳說,塔隆是侍奉惡神的奴仆,正如他名字所隱喻的——鷹的爪。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裏來?是誰?活了多久?他不受空間約束,自由穿梭於陰陽兩界,以收割亡魂精/魄為目的,只與將死或已死的人做交易。穿黑袍,臉上爬滿皺紋,眼睛渾濁,瞳孔全白,而他最具代表性的一個特征就是……”

天黑的眉頭蹙的更深了:“骷髏手。他有一只骷髏的手。”

成珂:“看來,你知道他。”

天黑想起趙拂曉曾經說過,以自身靈魂與一個又老又醜的男人做交易,來換取其孩子的下落。她看向成珂:“所以,和你做交易的人是塔隆,對嗎?”

成珂點頭:“是的,就是他。”

將心中的猜測按下,天黑問:“你付出了什麽?”

“你應該問——陳茹付出了什麽?而成珂又付出了什麽?”

“怎麽?有區別嗎?”

“有區別。”

陳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這樣多的血,似乎總也流不完。這個孩子,她不能要。這是恥辱!是罪孽!她看著從自己體內湧出的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床單,直到意識漸漸模糊。

仿佛做了一場沒有盡頭的夢。她的眼前出現了一扇門,推門而入,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塔隆,在她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想要變漂亮嗎?擁有白瓷一樣光潔的皮膚,笑起來彎彎的眉眼,尖尖的下巴,紅艷的唇……”

在塔隆充滿蠱惑的言語聲中,陳茹重重點下了頭:“想。做夢都想。”

他翻了翻全白的瞳仁:“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只要能變漂亮,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他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好。願你夢想成真。”

分別的時候,他遞出了自己的左手:“再見,美麗的姑娘。”

陳茹嚇了一跳,那是一只骷髏的手。但是礙於禮貌,她仍舊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雖然只有骨架,“再見。”

眨眼之間,場景就被轉換。

到處是血,鮮紅鮮紅的血。

陳茹看見床上躺著另一個自己,像具沒有生命的破布娃娃。四周全是身穿手術服的醫生……她親耳所聞——搶救無效,醫生宣告死亡。

誰死了?她死了嗎?陳茹覺得自己一定還在夢中。

她跟著運送屍體的靈車來到殯儀館……最後,被一股莫名力量所吸。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停屍床上,腳側綁了號牌,號牌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成珂。

12月16日

成珂發現自己珍藏的十字架上有藍色汙痕。飯後,她去衛生間清洗十字架,卻意外發現鏡中照不見自己的人像。

她與鄰居麗娜,以及麗娜的朋友王發君一起乘車離開。

車子行駛至石塔湖路段突然發生車禍。她因腦部受撞陷入昏迷。

失去意識的同時,她再次見到了塔隆,也終於明白自己的死而覆生是對方的傑作。

“我已經死了嗎?”她茫然四顧。

“還沒。不過快了。”

“這次,我要拿什麽交換?”她想到上次的交易,“我的靈魂?”

“不,你的靈魂早就出賣給我。現在,你身上唯一有價值的——是來自人類的友情。”

“如果我出賣友情,能從你那兒得到什麽?”

“重返人世的機會。”

“可是這次,我又能活多久?”

“到下一個月圓之夜。”

“如果我不願意交換呢?”

“那我只能遺憾的告訴你——我收割的時間到了。”

當她在密林醒來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再也無路可退。

回到公寓,面對天黑關切的目光,她下意識的只想逃避。翻來覆去了一整夜,她多麽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她日日禱告,滿心虔誠。然而,最終還是為神所拋棄。忽然心中生起一股悲憤,她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因此,她扯斷十字架。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發洩自己的不滿。

***

“所以,我不能照鏡子,不能面對相機鏡頭。即使我重生為人,但其實對這個世界來說,我仍舊是一個死人。”從回憶抽離的成珂向天黑解釋其中原由。

“人死不能覆生?”天黑,“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成珂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沒有人可以淩駕於規則之上。可是,我偏偏不信邪,想要找到可以打破這個交易的方法。”

天黑聯想到之前,麗娜說在十字路口撞見成珂燒紙錢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十字路口……想要召喚傳說中的惡靈,然後借用惡靈的力量來破壞交易。”成珂道。

“結果如何?”天黑追問。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結果,因為惡靈從不做任何承諾。好在快了,很快就會知道結果。”成珂望向窗外,“因為,今天就是月圓之夜。”

臨行前,成珂取下頸間佩帶的十字架遞給天黑:“送你。”

天黑認出,這是對方最珍視的十字架。“這個送給我,那你呢?”

成珂搖頭,臉上神色無比從容:“它已經刻進我的靈魂。”

這幾天,她思考了很多。直至這一刻,才霍然明白——如同伊甸園的善惡果,神不會因為避免人類犯罪就讓善惡果消失,之所以有善惡果的存在是因為神賦予了我們所有的權利,也包括選擇的權利。

走至玄關,成珂看見了插在舊花瓶中的雨傘。她問天黑:“可以借我這把傘嗎?”

“當然可以。”天黑抽出那把老式的長柄雨傘交給成珂。

“謝謝。”

天黑倚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把紅色的尼龍雨傘漸漸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第二天晨起,她打開手機刷新聞。

其中一條滾動新聞吸引了她的註意——1月16日晚間,23路公交發生一起意外事故,由於行駛途中緊急剎車,沒有防備的女乘客被隨身攜帶的雨傘傘尖戳破喉嚨,送醫途中因失血過多,不治而亡。

當看見新聞圖片裏那把沾染了鮮血的紅色尼龍雨傘時,天黑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

1月23日,本市氣象臺發布大風預警。24日淩晨,一位在酒吧工作的女士下班途中,經過某美容院外,被大風刮落的廣告牌砸中,不幸身亡。

天黑得知,那位女士就是孔雀。

而廣告牌上刊登的平面模特正是成珂。

一個月後,江石有了新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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