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魔鏡〔1〕

關燈
人死不能覆生,往事終成追憶。

今早在市殯儀館發生了一件奇事——某具等候焚化的女性遺體忽然失去了蹤影。

當時這具遺體被推進火化間長廊,碰巧趕上負責焚化的師傅內急,等他解手回來卻發現停放屍體的鐵床上空空如也,師傅頓時就傻了眼。

在爐化組幾乎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還是頭一回碰上這種事,當即就將情況上報給領導。

經查,遺體號牌、骨灰盒、逝者資料通通都在,惟獨屍體不翼而飛。

一時間館內傳言四起,大家越說越邪乎,有說詐屍,有說見鬼,更有說某某親見屍體自己跑出了殯儀館大門。

未免以訛傳訛宣揚迷信,領導下令禁止討論此事。

不過總要對喪屬有所交待。

雖然失蹤原因尚且不明,但屍體長腳自己跑了這樣的理由是萬萬不能用的。

最後只能統一口徑,對外宣稱是火化工人失誤,錯將這具遺體當做他人給提前焚燒了。

要命的是,偏偏又聯系不上隨行的喪屬。

只聽辦理手續的工作人員講,當時送遺體來的是一位年輕男士,因為並不舉辦告別式,便直接將遺體停在了待焚間。

後來男士接到一個電話,沒等到遺體火化就匆匆離去,離去前在骨灰堂辦理了骨灰寄存,為期三年。

根據留下的聯系方式撥打該男士的電話,卻不知什麽原因一直無法接通。

所以,這件事最後竟不了了之。

午間在食堂吃飯,遇到爐化組的工人,大家免不了就團團圍住,想要打聽更多關於遺體失蹤的□□,借此滿足各自的好奇之心。

那位莫名其妙就背了黑鍋的焚化工正惱著,這下總算找到可以訴苦的地兒。

他將事情本末又說了一遍,並且堅稱自己在長廊上撿到的女鞋來自那具失蹤的遺體。

天黑坐在角落裏一個人靜靜吃著飯。即使沒去湊這份熱鬧,但一句半句飄進耳朵來,她還是能夠聽見。

這讓她聯想到剛才發生的一件事情。

或許自己能夠幫忙找到遺體的下落……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因為目前她還沒有確切的把握去判定先前在化妝間見到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那會,她剛處理完一具遺體,正準備著手將靈柩推到告別大廳,開門出去的時候,她看到了隱藏在櫃子後的一只腳。

那是只女人的腳,沒有穿鞋,很白,甚至能夠看清皮膚下縱橫分布的筋絡與血管。

雖然當時她嚇了一跳,但鑒於自己多年來的非正常經歷,她很快就認定這是一只飄。見怪不怪,所以她裝做若無其事的離去。

現在回頭想想,是人也未嘗沒有可能。

不過,屍體覆活?這實在太扯了。

她決定還是先靜觀其變的好。

下班後,天黑搭乘同事的順車去市裏采購生活用品,沒想到在購物廣場遇到了以前高中時的同學。

這位女同學非常熱情,拉住天黑說什麽也不讓她走,並且邀請她一起參加當晚的同學聚會。

無論天黑如何推拒,她就是不放手。

聚會的地點安排在本市有名的一家酒樓。

當天黑跟隨女同學走進包間時,立刻引來眾人的驚呼。大家在意外之餘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她這些年到底去了哪裏。

能去哪裏?躲起來了唄。自從那場事故後,她就變得異於常人,每天睜開眼看見形形□□的鬼魂,像噩夢一般糾纏著她,甚至連睡覺時也不放過。

所以,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交朋友,因為不知道哪一刻鬼魂就會突然出現,她受夠了這種神神叨叨被人當作精神病患一樣看待的日子。

天長地久,過往那些熟悉的人和事漸漸被疏遠,再也回不到從前。

包間裏的氣氛原本一直很好,忽然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句:“誒,尤天黑!上學那會你可是學霸,聽說高考成績也不賴,怎麽樣?現在在哪兒高就啊?”

這話一出,頓時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天黑就有些頭疼。為什麽要和以前的同學都斷了聯系?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現在的職業太特殊。考慮到要有所避諱,天黑模糊答了句:“談不上高就,混口飯吃而已。”

顯然在座的各位沒有那麽容易就應付過去,有人催促:“別啊!你就是太謙虛。沒聽人說——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

“對啊對啊,大家有誰不是混口飯吃?你就不要再謙虛了。說說看,你在哪兒工作?”

眾人七嘴八舌,似乎問不出結果誓不罷休。

“殯儀館。”天黑只得照實說出。

果然,現場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不信:“你還真幽默啊尤天黑。可惜今天不是愚人節,我們也沒那麽好糊弄!老實交代,你到底是做什麽的?神神秘秘……該不會是在國安局工作吧?”

話畢,眾人都跟著笑起來。

眼看氣氛又活躍起來。直到天黑從隨身口袋裏摸出那張工作證擺到桌前,大家這才頓悟——原來真不是在謙虛。

於是,先前那位問她在哪高就的哥們忽然就有了抽自己一嘴巴子的沖動——叫你嘴欠!殯儀館?!哎喲,別提多晦氣了……趕巧最近新買了一支黑馬股。

大家都低頭吃飯,一時裏好不尷尬。

終是先前那位邀請天黑參加聚會的女同學出來打了圓場:“這工作其實也不錯,事業編制,聽說沒路子還進不去。”

底下便隨聲附和:“就是,幹什麽工作不是幹啊……來來來,大家喝酒喝酒……”

眾人舉杯,揭過不提。

席間,大家胡吃海聊,談家庭,談孩子,談股票,談工作。

只有天黑,完全被擯棄在話題之外。

也沒有誰主動上前來找她搭話或是喝酒,倒讓想做鴕鳥的尤天黑松了口氣,但同時內心也敏感的察覺到來自眾人暗含異色的目光。

她便想出去透透氣,等回來後再找借口遁走。

洗手間裏,碰巧兩個女同學方便完在盥洗臺前洗手,一面閑聊。

“誒你怎麽又洗?來來回回差不多都搓三遍了!你手上有什麽臟東西啊?”

“噓!小點聲!”女同學左右看了看,故意壓低了嗓音,“就之前,我和尤天黑握過手。你知道,他們工作經常接觸死人。我怕喪氣,多洗幾遍總沒有錯。”

“哦,那我也要多洗幾遍才好。”

等兩位女同學離開,天黑才從隔間出來,到盥洗臺前擰開水籠頭,一面就著鏡前的燈光細細打量自己的手。

想起入行頭一天,林姨就跟她交代過這一行該有的避忌:不和別人說再見,不遞名片,不握手……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很是無奈。

低頭去關水,再擡眼時,冷不丁鏡子裏——在她身後憑空就多了一張人臉。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可天黑還是看清了。

那是一張陌生女人的臉,蒼白,但五官十分精致。

與她的視線在鏡中交匯,女人好象一驚。等天黑回身去尋,她已經向門邊跑去,眨眼之間就消失了蹤影。

很快,門由外被推開——有人來如廁。

天黑拔腳追了出去。

在走廊上巧遇方金烏。

他一把拉住她:“怎麽回事?”

來回看了看前後皆空蕩的走廊,天黑問他:“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女人赤腳從這跑過?”

方金烏皺了皺眉:“赤腳?好象沒有。”

天黑擺擺手:“算了。可能是我搞錯了。”也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只飄。

“怎麽?又見著不幹凈的東西了?”

她“恩”了聲,轉而問他,“你怎麽會在這?”

“應酬。”他無奈的笑了笑,“你呢?”

“……”剛要答話,忽聽身後有人叫她。

原來是某位參加聚會的女同學。

女同學看見方金烏的正臉頓時眼前一亮,隨即嗲聲上前:“天黑,不介紹一下嗎?男朋友?”

沒等到天黑開口否認,那名女同學已搶先一步朝方金烏伸出芊芊玉手:“你好,我是天黑的朋友。我們今天在這裏有聚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一起來啊?”

原本以為方金烏肯定會拒絕,叫天黑大跌眼鏡的是他居然爽快的答應了。

枉顧她拼命朝他遞眼色,竟半點沒有瞧見似的,令她半途開溜的計劃就這樣泡了湯。

當方金烏以尤天黑男朋友的身份出現在包間時,立刻引來所有人的關註,一時間話題都圍繞著他和天黑。

“我姓方。”也許是久居上位,縱使他顏色再溫和,但舉手投足間不自覺散發出的強大氣場,仍使他看起來有別於普通人。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於是很快就有好事者提出:“我們聽說天黑在殯儀館上班都嚇了一跳,所以很是佩服方先生的勇氣,竟然能夠不顧世俗的偏見同她走到一起。你的家人也不反對?”

方金烏笑了笑,很是漫不經心:“既然是偏見,又何必理會。生老病死,人之常態。”

那名好事者便自討個沒趣。

有人適時解圍:“上學那會,天黑是我們全校公認的校花,追她的人加起來恐怕有一個連。所以我們特別好奇,方先生你和她是怎麽認識的?”

略想了想,方金烏娓娓說來:“那天晚上,在我家……”然後故意停在此處,立刻引來底下一片暧昧的噓聲。

天黑連忙截住他:“我去送東西!對!那天晚上我去送蛋糕!”瞪著一雙大眼睛,很怕他再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眾人:“蛋糕?大晚上你去一個陌生男人家送蛋糕?”

天黑:“其實我還在蛋糕店兼職。那天晚上恰好他訂蛋糕,我們收了加急費就趕工做出來,然後我就送貨上門。”

眾人:“原來如此。誒,哪家蛋糕店?”

天黑:“我那個,最近剛好辭職了。”

聽她忽悠起人來臉不紅氣不喘,方金烏在一旁靜默不語,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突然有人驚呼:“我想起來了!你是……你是方氏集團的方金烏!”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全部聚焦過來。

“正是方某。”只見他微微頷首,不驕亦不躁。

底下頓時炸開了鍋。

尚有糊塗不明的,立刻就有人普及起方氏集團同方金烏這二者之間的關系。

這時,秘書小丁推門而入,在方金烏耳邊低語了幾句。

“諸位,抱歉。”他起身而立,“我有點私事需要離開。”末了,“帳單我已經買過,各位慢用。”然後扭頭對天黑溫柔道,“我們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