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2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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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什麽?每一次的失敗,都是成功的開始;每一次的考驗,都有一份收獲;每一次的淚水,都有一次的醒悟;每一次的磨難,都有生命的財富;每一次的傷痛,都是成長的支柱;每一次的打擊,都是堅實的後盾。……曾經,我是那麽地堅信這一切。堅信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夠奉行這一切。今天才明白,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我不過是個女人,就算能做到這一切,也算不得成功,生命也算不得精彩。女人一生最成功的事情是什麽?便是選了一個對的男人,炊煙起了,我在門口等你;夕陽下了,我在山邊等你;葉子黃了,我在樹下等你;月兒彎了,我在十五等你;細雨來了,我在傘下等你;流水凍了,我在河畔等你;生命累了,我在天堂等你;我們老了,我在來生等你。……我以為這太簡單,所以才一直不去想、不屑想。卻沒有想到,這看似最簡單的事情,其實是最最難以實現的。……”

刀子再往裏搠了搠,依稀有點痛楚了。

早知死亡來的這般麻木,或許應該早一點離開。就算回不去,天上地下,隨便哪裏做個無牽無掛的孤魂野鬼,也勝似在這兒吃這些苦、受這些氣、擔這些心、失這份意。

“各位,對不起了……對不起……”

意識遠比鮮血流逝得要快。迷蒙之際,隱約看到眼前有飛花亂墜,輕盈潔白。

“為官的,家業雕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六欲諸天來奉養,天花墜落遍虛空……”

九月秋潮連天拍岸,空谷回音跌宕起伏,無數熟悉的、不熟悉的,心痛的、驚訝的、悲傷的、震怒的、悲憫的呼喊,於她皆如白雪縈身,纖薄蒼白。

她都聽不到了,也不想去聽、不願去聽。

“老大!——”受制的冬月的吶喊生澀而淒厲,那是希望之萌芽被狠狠碾壓後的漿汁四濺、生機全無。

“良人……”人群洶湧中,堇色的低喚猶如浮萍無根、飛花難系,除了藕斷絲連的綿綿淒楚,再無其它。

“丫頭!”舞楓的聲音充滿驚駭與憤怒,更多的則是得而覆失後的蒼涼。

“巫女,巫女!你如何舍下你的子孫啊!——”數名荒逸人跪倒在地,叩首連連。有人便認出,領頭的乃是荒逸金氏王朝的金栩大人。

唯一未動聲色的,是澹臺清寂。他定定地凝視著突如其來的漫天飛雪,內心的震驚不啻天崩地裂於眼前。

時已暮春,雨雪霏霏;此景詭異,此兆不吉。

疑雲如鉛雲,籠罩四野,更彌漫於對陣的千軍萬馬心頭。

“良娣敢是真的仙人下凡?”

“初夏雨雪,聞所未聞啊,叫人好不惶恐。……”

“老天發怒了麽?……”

“這是要懲罰哪個呢?”

“早就說過,良娣不是等閑人。看到了吧?感天動地,了不得呢!”

“你們還記得朱夏女麽?”

“幾百年前的那個巫女?鳳朝的寵妃?如何?”

“聽說也是這個樣子呢,被燒死的時候是個夏天,可是卻下起了大雪,當年的糧食絕產,餓死了很多人呢!看到沒?為什麽荒逸的人哭成那樣兒?聽說這事兒整個荒逸的人都知道,都說這良娣乃是朱夏女巫的轉世。……”

“有道理,怪不得之前金大人頻頻示好桂閣。敢情是因為這位良娣啊!……”

“噤聲!這可不是你我該談的話題。……”

“就連這身子,也跟朱夏女巫一模一樣,誰都想搶到手啊!……”

“……”

雪白無暇,比雪更白的是子車無香的素袍素顏。他如謫仙下凡,淩空踏月而來,帶著他慣常的輕咳,在那具喪失了魂靈的身子墜落之前,將她托在了手上。

原本已經陷入深淵的人,此時竟準確無誤地叫出了他的名諱:“我要回去了……無香大人,對不起……我知道、你是好人。……”

好人麽?

子車無香低垂的蝶睫微微忽閃了幾下,微微轉向那冷凝如冰雕的人的眼神裏,依稀融入了淺淡的幽怨……

火鳳“啟新”元年,天闕以雷丸、葫蘆槍打敗大鷹軍。大鷹國內陷入恐慌,軍民紛紛倒戈,斬殺了綏寧帝,擁立原撫北王之庶子洛醒龍為新帝。越十日,鷹臣鳳。洛氏受封為“和靖王”,世襲罔替,永鎮漠北。

皇宮石頭城西北一隅,劃為“和靖王”之府邸,其餘大部辟為華帝的離宮。

又二年,荒逸與天闕歃盟於邊境。兩國合力開辟道路,打通西南交通,互市、貿易、婚姻、往來,取長補短,日漸融洽團結。在這個過程中,荒逸王之庶子名金色者,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溝通作用。這位民間呼為“堇色大醫”的王室公子,以其溫婉博愛盈得了兩國百姓的信賴與愛戴。時人皆認為,當北地鳳國兼並大鷹意欲染指南疆之際,堇色大醫的連天抗鳳的決斷就顯得尤為正確。天闕固然不足懼,然天闕的火器卻是克制鳳國的不二法寶。

自此,天下三分,久成對峙。

所有人都在揣測最終的結果。所有人都深信,天下一統是必然的,只待那個決定性的人物出現,那四海歸一的局面便會形成。

一個女人。

關於她的身份,撲朔迷離,眾說紛紜。

荒逸人認定她是數百年前的女巫朱夏的轉世;天闕的軍民認定她是帶領天闕滅掉大鷹的太子良娣;鳳國的人則咬定她乃是華帝之最寵愛的夫人;而大鷹的人卻言之鑿鑿,稱其為先帝綏寧帝所敬重的唯一的妻子,也是公開承認過的中宮人選;……

有人稱其為帝子謫凡,目的是拯弱除強、教化傳播,故而才有其醫德廣布、弟子盈野;有人稱其為妖魅附體,是故言語激烈不類常人;所為奇異,驚世駭俗;也有人稱其命薄祿淺,備受寵愛與重視卻最終自絕於軍前馬下,驚天動地、夏月飛雪;……

……

魚非魚忽然有種“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的感覺。她有些搞不清楚眼下的狀況。在此之前,她的所有意識都是很強烈的真實:放學後,她像往常一樣,挎著小籃子、提著小鋤頭,想去田間地頭挖些野菜,好餵食家裏養的幾只小雞。那幾只雞與其說是家裏的副業產出,倒不如說是她的寵物更恰當。

她的家裏有一個姐姐,身下有兩個妹妹,可是只有她一個喜歡跟花花草草小動物們打交道。姐妹們放學就跑去跟各自的小夥伴游戲了,她卻只管惦記著寵物們。

從麥苗返青的冬末,到青紗帳郁郁成林的初秋,她的足跡幾乎踏遍了方圓三裏的鄉野田間。夕陽究竟有多孤獨,歸鳥究竟來自何方,晚風到底是從林梢來、萍底來,她全都了若指掌。

她深信自己是這一方土地的主人,了解生活在其中的所有植物和動物們的秘密。對於這樣的生活,她深感滿意,希望可以一輩子這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荷鋤帶月歸,相見語依依;人聲板橋上,蛙鳴碧波間。

然而,就在她挖夠了野菜感覺有些累,直起身想要伸個懶腰的時候,一種強烈的直覺對她發出了警告:似乎、哪裏已經不對了。

原野還是那片原野,麥浪翻滾;芳草萋萋,掩映阡陌。時值傍晚,夕陽西下,餘暉澹澹。有暮色如煙霭脈脈,從天際山巒蔓延而來。

晚風似水,一洗塵囂滿懷清寂。不知何時,天空中已無飛鳥經行。天地蒼茫,似乎只剩下了她一個。

歸心似箭。她幼稚單純的心裏悄無聲息地發出驚恐的枝蔓。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熟悉的世界裏居然還會潛藏著危險。她恍惚察覺到自身的孤獨與弱小,她迫切地需要一個依靠和庇護。

她想回家,想和親人們呆在一起。

她有點慌不擇路,走過無數道田壟、折過無數片農田,驀然回首卻發現,自己仍然身處在草原之上。來路荒煙蔓草,而去路依然千回百轉沒有盡頭。

“已經搬家了呀……”她恍然大悟。

她的家,早就從鄉下搬到了城裏,不再是那出門見沃野、迎風塵滿面的平房了,而是整齊明亮的樓房。記得剛搬家那會兒,因為感覺新鮮,她激動地三個晚上都沒有睡好。但是,稍後不久她就開始懷念鄉下的那個家了。因為在鄉下她可以種花養雞。在那裏,一松一竹真朋友,山花山鳥好兄弟。厚德載物的大地孕育著無限的生機、飽含著沈甸甸的道理、掩埋著探索不盡的秘密。

而這些,都是古板的樓房所無法給與的。

她悵然若失,卻無能為力。她覺得自從搬了家,她就有些不完整了,有一部分的自己被落在了老宅裏。

同時落下的,還有親人們。

他們與她之間,有了隔膜。如若不是這次搬遷,到死她都不會察覺到這一點。

很無意的一次,她偷聽到了親人們的談話。圍繞著新家房間的分配,她的三個姐妹展開了一場小小的爭吵。套三的房子,該如何分配?父母自然占了一間,姊妹四人,每兩人一間,這很合理。大姐和小妹親厚,自動組成一組,而她,自然地就該與大妹同住一室。

大妹有些遺憾,或者說是憤憤不平。她對父母表達出了自己的不滿:“如果沒有收養她,今天我就是一人獨享了……”

被刻意隱藏了十餘年的秘密,就這麽流水般嘩嘩湧出來。

她先是一驚,旋即幡然頓悟。幼時的一些情景清晰無比地躍然眼前。

那時候,街坊們經常逗她,有人說她是一只大餅換回來的,有人說她是從大街上撿回來的,還有人說她是下雨的時候從天上掉下來的;……

她只管充耳不聞。因為類似的話,乃是大人們嚇唬孩子們慣用的招數。

柴草垛再高,也終究會有被抽空燒完的一天。壓在底下的真相,最重要大白於天下。

她不知所措,她不敢聲張,她的世界自此陷入混沌,無日無月、不輕不重。

我是誰?誰是我的父母?我究竟從何而來?

這一刻,生命遭到質疑、存在成了無根之萍、斷梗之蓬。曾經以為自己的根在老宅,是故這顆心總是眷戀著那安詳的老宅不肯遷移。而今看,竟是大謬,是一廂情願、是自欺欺人。

人生如夢,不著痕跡。生涯如風,難以握固。

作者有話要說:加加油,猜猜6章之內,會不會完結呢?~~~猜對了的,有獎哈~~~獎勵~~~給下部書稿的角色取名字~~~貌似~ ~~~取名字是個辛苦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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