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0綢繆

關燈
魚非魚感覺多少得到了點兒安慰,點點頭,自嘲道:“是啊,也只能入鄉隨俗了。事情總有一體兩面,換個角度說,誰說著不是個人魅力所在呢?就像女間裏的花娘,姿色出眾的永遠都吸引客人。四面八方的男人都為我勾心鬥角,可以說、我很不一般哪!”

這裏不是前世,這裏沒有女權。女人在這裏乃是上不得席面的附屬品。她想要的最基本的自主權乃是一種異想天開。

“照你說的,我這不叫行為不端?”一天之內能跟倆男人發生關系,這要在婚姻自由的前世,也是世所不容的醜惡。妖孽他如何能夠真的不介意?如果真的不介意,為什麽一直不跟她照面、不跟她說話,甚至連一個眼波都沒有丟過來?

“夫人幾時變得這麽沒有自信了?這可不像你一貫的作風啊。”踏雲歪著頭,認真地打量她。

魚非魚登時心虛,訕訕道:“我還說我怕死呢,你怎麽不記得了?我怕哪天你家主人一個想不通,把我喀嚓了呢!”

“怎麽可能!”垂青和踏雲齊聲道,“主君近來事務繁重,並非有意疏冷。夫人放寬心吧!”

“我放寬心?我才不會把心思花在這些唧唧歪歪的事情上呢!你們信不信?過不了多久,他的後宮就充實龐大了。就算他沒那性趣,為了大臣們、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巴,也要象征性地設置上一堆大小老婆。哼,他是要當皇帝而不是出家為僧。……去!我又不是他的高堂,操心這些個被窩裏的事不是閑吃萊菔淡操心麽!……”

“哦。”垂青和踏雲交換了一個眼色,使勁憋著笑,故作恍然大悟,“我們還以為夫人已經愛上主君,開始學會爭風吃醋了呢!”

魚非魚的心突突亂蹦,活像一尾離開水的鯉魚。就連面皮都感覺到有幾分燥熱了。疑心自己臉紅了,便往鏡子裏偷眼。沒看清楚有沒有臉紅,倒是把身旁那兩個女人的擠眉弄眼看了個實打實。

甭說,自己給調侃到了。

她故作威嚴地抓著手中的象牙梳,“啪”地扣到鏡臺上,義正詞嚴道:“愛,我當然愛他嘍!別說是個有聲有色的大活人,就是一幅畫,也會引得我駐足觀看好半天呢!我什麽人啊?仁慈、博愛、寬容、大方……我所愛的多了去了,豈止是你家主人一個?”

踏雲笑瞇了眼睛,對答如流:“正好、正好!夫人有如此容納百川的胸懷,將來在後宮中必定能樹立典範、博得推重。”

魚非魚幹笑了兩聲,自嘲道:“說的都跟真事兒似的!你家主君登基稱帝倒是事實了,後宮呢,就且當作大夢一場吧——也不知道是誰的美夢、誰的噩夢。”

皇宮啊,可不正是夢境。繁華轉眼間,無常終難定。從前,天下女子哪個不羨慕七公主?那是怎樣的高度啊,神仙都自愧不如的快活逍遙。然而最後呢?還不是正好應了那句老話?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想那姬鳳音跟她差不多同齡,人生尚未展開,就香消玉殞了。時耶、命耶?是她的命不夠硬,擔不住太多的富貴榮華麽?

想那竹修儀楚十二,初逢之時,何等地羞澀幹凈。然而一踏入紅塵紫陌,沒多久便給湮沒了。

還有桃三娘,她貼近七公主怕是為了保命吧?她大概以為澹臺清寂拿皇家的人沒有辦法。殊不知,這鳳朝的江山萬裏實際掌握在桂閣的手中。

正是一步錯、步步錯。最後三娘非但沒能富貴終老,反落了個為主殉葬的結果。這算不算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呢?

一直不肯將自己放逐於這個時代,刻意地選擇與人保持距離不冷不熱,到頭來卻仍然不免為身邊漸行漸遠的熟悉的人和事感到悲傷與惆悵。

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百法界,百法界具十如是、千法界,一界具三世間,百法界即具三千種世間,此三千在一念心。

一念三千,一念就是無明的開始,一念動就會一業生,一業生就會有不一樣的因果。

她已經於不知不覺中深陷於這個時代了麽?為它哭、為它笑、為它憂傷、為它驚懼、為它矛盾、為它煩惱?

不,不可以這樣的!她壓根就不屬於這裏,作為過客,她還是要回到自己的家中。只有那裏才有她的親人、朋友,自由、快樂。

“三娘啊……”嘆口氣,算是哀悼,“能得這麽個結果,也是她的造化。世事無常,人微言輕,別苛求太多。她的為人,我早就了解。當年沒有賣掉我,完全是因為我還有些用處。所以,不是因為愛,不是憐惜,只是利用。各取所需的事兒,彼此誰也不必說抱歉……罷了,大家都是一丘隴上土,自顧且不暇,那還有閑情傷春悲秋替古擔憂?……”

自古以來,連皇親國戚都難得長命,況且是身處漩渦中的平民?

顧鏡自攬,有一個決定剎那在心中產生:“你們主君大喜了,我也不好冷眼旁觀,借花獻佛總得送點什麽做賀禮才是。……”

……

下朝一踏入桂閣大門,君安便迎上來報告說魚非魚出門仍未回來:“是否該派人去迎接一下?”

眼見澹臺清寂的身形頓了一下,君安立即又道:“這些日子,夫人一直這樣早出晚歸,也許是小人多慮了。”

澹臺清寂未作表示,卻信步走向多日不曾造訪的寢殿。

雖說早就知道那女人最近患上了一種叫做“購物癖”的毛病,不拘什麽東西都往回買,但是,乍見到她的勝利品,澹臺清寂不免還是皺起了眉頭。

寢殿已經不能算是寢殿了,叫做庫房也許更貼切一些。滿目琳瑯、眼花繚亂。案上、榻上、床上,鋪陳著各種大大小小的玩意兒,有吃食、有衣裳、有玩具、有紙筆、有簪梳、有脂粉,還有好些裝訂粗糙的講唱小說,但看封面,涉及內容林林總總:什麽神怪的、情*色的、俚俗的、佛教的……放眼過去,倒是很能吸引人的註意力。

除去這些東西,還有一大包一大包散發著濃郁氣味兒的草藥。這還不算,那女人居然還倒騰回來很多個儺戲的面具,還說自己膽子小,房子裏放著這些猙獰的東西,就不怕夜間做噩夢?

澹臺清寂微微皺眉,兩根羊脂玉般的手指拎起一樣東西——一張油餅,而且貌似給耗子啃過。

侍女趕忙奉上呈盤托住,另有侍女從旁利索地呈遞上溫熱的手巾,一邊口齒伶俐地回稟道:“夫人說,這是她那邊的一種小吃,叫做‘煎餅果子’。這紅紅的是海椒,因為是從海外來的,非常地稀罕。雖然辣,卻是不妨的。吃慣了,反而會上癮。脾胃虛弱者不宜多食,多則傷肝。外用可治凍瘡、風濕痛,腰肌痛。夫人甚是喜歡,買了足足有一斤還多。”

“夫人呢?”有些日子沒有搭理她了,聽說她倒是溜去窺探了他好幾次,只道她是耐不住寂寞了,便想著再磨折她幾日,到時候不信她不低頭。不想今日見了她的大手筆,竟是找到了消遣的路子。

看來,想要折服她還真不是件簡單的事。她的心思跟時下還真不在一條軌跡上。

侍女見問,躬身道:“依然如前些時候,說是帶冬月小郎散心,一早便帶著珷兒並垂青、踏雲兩位去逛市集了。”

整整一天哪!這些天,貌似她過得很自在呢!

澹臺清寂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信步隨手檢閱著她所斬獲的物品。

侍女緊跟在後,詳細地匯報著女主人的近況:“夫人說,她要在一個月內,把東西二市全部逛遍。跟去的人說了,夫人確實是這麽做的。一早出門,掌燈方回。因為顧惜兩位小郎的身體,夫人一般會安排他們在‘半仙茶肆’喝茶吃點心。……這些是昨日剛買回來的,先前擺在這裏的,夫人全都賞給下人們了,就連君總管都得了一對貂鼠護耳呢!……大前天夫人居然牽了一頭小豬回來,交給廚下做成了烤乳豬,跟下人們分食了。奴也得了兩片,味道極是鮮美。夫人不但學識淵博,於烹飪上也是甚有講究。聽說廚下新近添了許多香料,都是夫人要求的。夫人還說,得空要親手做什麽‘蛋糕’吃……”

“還有方便面,想吃的時候拿滾水泡一泡就好。”另一個侍女說著,吞下了一口口水。

侍女某則趁機接上了話:“夫人的女紅也甚為精妙。前些時候,夫人在東市認識了一位花娘。花娘有條心愛的白裙,因為客人們打架,濺上了血漬,穿、穿不得,扔、怪可惜的。夫人便想了個絕妙的法子,借著那斑斑點點的血漬,在裙面上畫了一支紅梅。結果倒好,裙子一畫好,便給人當街搶了去。什麽人搶的楞沒看到,只是看到了人家丟出來的一塊銀子。聽門上的說,那頭乳豬便是夫人最近給人畫衣裳賺回來的。……”

“灑掃的湯婆子剛滿月的孫兒鬧肚子,吃了夫人配的藥,半個時辰便好好的了。趕車的牛叔常鬧心疾,動輒就要發昏。吃了夫人配的藥,感覺大好了。……”

“跑腿的那幾個小子平日裏最是刁鉆,可是這才幾天?一個個地對夫人,那叫一個服服帖帖。……”

霜發輕揚,恍若銀鉤初上。

澹臺清寂目視紅燭高燒,語意冰寒鋒銳:“傳令下去,金醜等速速封鎖各處城門,慎防任何人等出入。凡近日來夫人所經之處、所言、所為、所見之人或事,務必一一查問清楚,火速來報!”

殿外的隱衛高聲唱諾,正要隱去,澹臺清寂忽然又補上了一句:“抓住她,折斷她一條腿,務必將她帶回來。”

殿內,剛剛還說得群情激動的侍女們齊齊地呆愕了。

鳳目深沈,與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銜接在了一起。丹唇微動,吐出秋水長天般的空茫:“你們夫人,她、逃跑了。”

那個人故技重施了。

普天下還有誰有這個膽子,一再與他對抗?

那女人是個瘋子。

她不是瘋子,她根本就不是人!

不能再容忍了,不可以再為她孩子氣的表象蒙蔽了。這次抓到她,一定要斷手斷腳,看她還怎麽跑!

太可氣、太可惡了!相較之下,大鷹的騎兵算什麽問題!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