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3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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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下茶碗,魚非魚直直地來到對面。那書生原本都在打瞌睡了,感覺到有人靠近,忽然一個激靈醒過來,麻利地自席子上起身,意思是要行禮,可一看對方不過是個齊胸高的半大孩子,頓時地就顯現出失望和沮喪了。

“這些都是你的墨寶?”魚非魚指著那幾張風俗畫,問,“青石是你的號?”

“某姓謝,單名礎,自號青石。”書生眼睛一亮,欣欣然有了生氣,“你、你認得字?”

魚非魚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跟著問:“你為什麽要畫這種題材?買的人多麽?”

謝礎滿面羞愧地搖搖頭。

“明知不和與俗,為什麽還要畫?”敢於創新的人,都是英雄。保不準什麽時候,這謝礎就會在青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筆。——但願不會是以生命為代價。

一談起專業,謝礎立馬就有了激情,面色紅潤,腰板挺直,滿大街的人倒都成了空氣一般。

“今天下畫風,延續的依然是前朝風格。但是小可不才,卻另有自己的一番感觸。或許不夠完備,或許會行不通,但是,不試一試,怎知結果如何?”

魚非魚順口叫了聲“好”。

謝礎受到鼓舞,士氣大振。後退至一幅《醉酒圖》前,手指畫作問:“這位小兄弟,依你看,這畫如何?”

《醉酒圖》是純寫實手法,描摹出酒肆內外幾名酒客醉後的神態與動作。以丹砂塗面,渲染出酒意深淺;以衣袂飄搖、小童吃力的身形、表情,暗示著所攙扶的酒客的醉酒程度。最有趣的是一人赤膊跣足坐在一叢雜花下,旁邊落著一只鞋子,正折了花往頭上插戴,那醉態可掬,令人莞爾。

“很有趣!栩栩如生,如臨其境。假使百年千年後,風俗人物更替,單憑這幅畫兒,就可以管中窺豹摸到今時今日的心跳。”

謝礎的眼珠子似乎要蹦出來了。

“其實我一直認為,繪畫的目的就是明勸誡、著升沈,千載寂寥,披圖可鑒。通過這真實的描寫收到教育的效果。不知道小哥以為呢?”

那謝礎突然身體肅立,雙手抱圓,深俯身、前推手,上舉齊額,朝她行了一個非常正式的天揖禮。

魚非魚嚇了一大跳。要知道,這揖禮是有講究的,尤其是這天揖,一般只用在祭禮、冠禮這樣正式的禮儀場合中,而且是對尊長才行的禮。

所以,謝礎這一揖下去,不但驚煞了魚非魚,更驚呆了無數的路人。

“呃,謝那個……大哥,你、你折殺我了……”魚非魚笑得幹巴巴的。因為她能看出來,謝礎絕不是在開玩笑。

“不!項橐七歲為孔子師,先生剛才一番見解,精辟高妙,謝礎拜服!這‘先生’二字,你當之無愧!”謝礎嚴肅的目光裏隱隱含著水光。

“不不不,完全是因為你畫的好。你看,不管是從哪個方面看,都是可圈可點的: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還有這經營、位置;轉移、模寫。簡直是無一不精彩。我跟你說,剛剛隔著一條街,隔著人海洶湧,我一眼就給你的大作吸引住了!我雖然不擅丹青,可是這眼力勁兒還是有的。是你畫的真心好,而我的話也真心的不是虛情假意。……”

“氣韻……骨法……經營……”謝礎似是癡了,念念有詞地,群星閃爍的眼睛裏,突然湧出來兩行熱淚。

“先生……知音哪!今日之後,謝某死也瞑目了!”那身子像是苞米桿子,再次倒伏下去。

魚非魚忙不疊地托住他的手臂,正要謙虛兩句,耳邊忽然清清楚楚地聽到一聲不勝寂寞的幽嘆。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為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黍離,太黍離了,太屈原了!”是誰?

剛剛才有過一面之爭的冪籬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靜靜地“看著”她和謝礎的互動。

魚非魚不由得一笑,心想這人出現的挺及時,倒替她解了圍。

“搶簪子的,你一看就是文雅人兒。你也替這位謝小郎評判一下可好?”她這話可是包藏了企圖的。世人的心態,向來是“窮在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謝礎的畫再好、她誇得再狠,其實都抵不過貴族的一記沈吟、片刻駐足。她想通過這冪籬的口,替謝礎打打廣告,賺幾個潤筆費。

那冪籬的身形有幾分躊躇。他身邊的一名仆從低聲說了句什麽,估計是勸他離開,莫要理會那陰邪小人。可是冪籬卻沒有接納他的意見,反倒是輕移蓮步,姍姍走向前來。

“貴人可是要買字畫?請看,這些都是這位小郎的近作。看看,多新穎的題材。這線條、這著色,嘖嘖嘖,令人一見難忘啊!像貴人這種身份,平日難得見識到這市井俚俗的真實生活,買幾幅回去瞧個新鮮熱鬧、博個開心卻也不錯!價格嘛,童叟無欺,一概一兩銀子一幅。”

她這邊一叫價,眼角便瞥見謝礎的腿顫了一顫。

也是,一幅畫一兩銀子,那得是多麽有名的大家才能達到的標準!謝礎不過是一無名小卒,且又畫的是有違當下潮流的東西,滿心巴望著能有人瞧得起就好,哪還敢奢望賺錢?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兄弟,膽子也忒大了吧?到底是在逗那貴公子開心呢,還是在鍛煉他的心理承受力?

但是,令謝礎驚訝的是,魚非魚的那一通“王婆賣瓜”居然說動了那冪籬!

“好,我要這張、這張,還有……這張。”冪籬的玉色葡萄纏枝暗紋的長袍下,伸出一截玉白手指,遙遙地指點著。

左右聞聲而動,一個收拾字畫,一個付銀子,動作那叫一個麻利。幹慣了打家劫舍的匪徒怕也沒有這麽高的效率。

幾塊涼涼的、沈甸甸的碎銀子落入了汗津津的手掌中。謝礎不敢置信地盯著,感覺如在雲裏霧裏一般。等到回過神來,想要致謝時,卻哪裏還有魚非魚的身影?只看到一角青衫偕著一方錦袍橫穿過人群去了對面。

這位分明才高八鬥的小個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

“你真是個好人。”魚非魚邊走邊說,“今天害得你賠了夫人又折兵,真是抱歉。話說,我也正是看準了你心眼好,所以才那樣幹的。我是不是很卑鄙?為了表達我誠摯的歉意,我請你喝茶好不好?”

打一巴掌再給一甜棗,可以有效地化解矛盾。這種前倨後恭的事兒,魚非魚幹得爐火純青的。她可不是傻子,非常明白得罪人尤其是貴族對自己絕對沒有半點好處。

“嗯”。冪籬下傳出柔和的一聲。

魚非魚歪頭看了看。當然,什麽也看不到。那冪籬長至腰間,除非她鉆進去,否則,根本看不清那後面的真容。

“你看什麽?”冪籬的聲線始終壓得低低的,像是故意壓著舌頭說話。

“當然是看你啊。”魚非魚微笑道。心下卻在想:這是個男人,卻翩躚有女兒態呢。紅線是個女人,卻冷冰冰蛇似的,像是情竇未開的莽漢子。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男生女相,女生男相”?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茶館前。

紅線一直占著席位。瞧見魚非魚領人回來了,屁股都沒動一下。

魚非魚很想重沖她發飈的:做人婢女,這個時候不該恭敬地起身行禮麽?丫的簡直無法無天了!

礙於冪籬在,她竭力忍下了暴動的欲望。將自己的席子讓給了冪籬,又喊夥計招呼那倆仆從一邊喝茶去,另外又要了一領席子並一壺新茶。

冪籬目視紅線,略有幾分遲疑。

“這是我撿回來的一個可憐人,這兒有點毛病。”魚非魚指指腦袋,煞有介事地說道。

冪籬點點頭,徐徐地坐下來,姿態端莊典雅,一看就是從骨子裏沁出來的優雅。

魚非魚於是更加肯定了這冪籬的出身不凡。

而當冪籬坐下時,腰間的白珩便清晰得呈現在了魚非魚的眼前,那玉溫潤清白,一看就是上等貨。

君子如玉,美人如玉。魚非魚看著那冪籬寬袍大袖都遮掩不住的妙曼身軀,所能想到的便是:這麽好的一副身子,如果給開雲公主瞄上了,絕對沒的跑。做女人做到開雲那個份兒上,夠本了!不過呢,女人看男人,不但要看相貌、身材,更重要的還是那床上的功夫。光有好皮相,卻是軟腳蝦一只,只怕也討不到女人歡心。像冪籬這種,太弱了,只好做受,給那大鷹國主受用還差不多。伺候開雲?就不知開雲的脾氣如何,欲求不滿之時,會不會宰了那“銀樣蠟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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