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昂睡得不實， 一來本就受腹中胎兒影響，怎麽睡都不舒服，還要經常起夜；二來這裏也不是他熟悉的環境；最後……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心中非常擔心禹烽。

盡管他告訴自己不要情緒波動太大， 但還是控制不住地擔心。

好在這次寶寶很懂事， 沒太折騰他，一直安安靜靜的。

顧子昂反正也睡不著了， 一大早洗漱完畢，換好衣服，又買了早點去到醫院看望禹烽。

禹烽還沒醒。

Lee也還在觀察著。

八點鐘， 換醫生看護， Lee才出來。他一身厚重的防護服，去換了衣服才又來到顧子昂身邊。

“去樓下待會兒吧。”Lee怕病房區的病毒影響到顧子昂，便帶他去了樓下花園。

兩人坐在長椅上， Lee狼吞虎咽吃著早點， 又喝了杯咖啡提神，這才開口說話：“你沒事吧？”

“沒事。”顧子昂看他吃完早點， 不由笑了笑， “原來你也不喜歡用營養劑。”

“嗯， 平常可能無所謂，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更喜歡吃東西的過程。食物的酸甜苦辣冷熱都會給我莫名的安慰。”

Lee捏著咖啡杯， 視線盯著地面， 沈默了一會兒才感慨道：“還不到百年，人們就又不喜歡營養劑了。百年前， 人類還嫌棄吃飯喝東西太麻煩，說如果發明出營養劑營養藥片之類省時省事的東西就好了， 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去作別的。等真正發明出來了，又覺得只註射營養劑和吃營養片太沒儀式感，人類之間的社交距離更遠，轉而開始嫌棄營養劑，百分之三十的人已經又恢覆百年前的飲食習慣了。”

顧子昂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這些，不過話題是自己挑起來的，他也只好“嗯”了一聲。

“百年前，人類婚育意願直線下降，女子崇尚獨立自由，很大一部分女性不再把家庭、婚育放在人生首要位置；百年後，人類的孕育器官開始逐漸退化，雖然科技發展了，醫療水平高了，但孕婦死亡率還是在持續升高……”Lee頓了頓，才繼續說，“部分男性有意願體驗孕育過程，且男性身體比女性要強壯，承受力也高出女性許多。所以……生物醫學方面，很多人都在研究這項技術……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研究的方向跟他人還不一樣，更註重器官、受精卵跟人體的匹配度。其他人……對器官並不在意，他們更註重快速高效。”Lee深吸一口氣，看了顧子昂一眼，“禹烽一直很支持我的研究，大學時花在我研究項目上的錢跟流水一樣，不過我的研究成效甚微，而他又在那時出了意外，數次心臟停跳，差點掛了……”

顧子昂聽到他說禹烽的事，下意識地屏息。聽到“心臟停跳”四個字時，顧子昂猛地側頭，凝視著Lee，眼神裏透著驚詫——他差點也心臟停跳了。

Lee說：“他的確睡了三年，其他醫生都宣布他死亡了，但我覺得，只要大腦還有意識，就不算死亡，所以我傾盡所學，將他的腦電波接入了虛擬系統，嘗試跟他交流……”

“我的專業也在那時候轉為了人類腦部研究……暫停了男性孕育研究。”

原來是這樣……

顧子昂只聽禹烽說真相時那輕描淡寫的一兩句，“出了意外”，“旁人以為他死了”，沒想到，實際上從鬼門關走一圈，要耗費太多太多的時間和精力。

他可是要跟死神爭鬥的。

顧子昂沒有記憶，所知都是旁人告訴他的，他有的可以驗證真假，有的則不能，但憑感覺他也能知道，此時此刻，Lee說的，都是真的。

顧子昂沈默片刻，忽而問：“我……是不是也瀕臨死亡過？”

Lee詫然看了他一眼，卻沒否認：“嗯。”

“我出了什麽意外？”

“你……心臟不太好……”Lee說。

顧子昂撫腹的手上移，按在胸口：“心臟不好？”

他醒來這段時間，並未察覺心臟有任何不適啊……

“嗯，之前你心臟不好，隱性的，你自己不知道，禹烽也不知道……他把你帶走後，你們……關系時好時壞，那天為了一個女的大吵一架，你出去飆車，突發心臟病……”

顧子昂瞪大眼睛，這段禹烽沒跟他說過，直接隱瞞下去了！

“其實……那次禹烽也崩潰過一次，他想到自己曾被我救回來，所以，就讓我保存你的腦電波意識，鏈接虛擬世界——恰好，他研究的虛擬系統比幾年前更先進——設置好主程序，能夠無限循環，他自己分一部分意識進去，就能夠跟你長相廝守了。”Lee說，“不過，因為他情緒崩潰，整個人有點不對勁，堅持要我在你腹內植入孕育器官和你們兩人的愛情結晶，說……這樣的話，既能實現對你的懲罰，也能保留你在這世間的一絲牽絆。”

“為了讓你在醒來的時候能夠接受自己懷孕的事實，所以，你經歷的虛擬世界，都是可以懷孕的。”

“後來你意識掙紮，有好轉蘇醒跡象，他又不敢讓你真正醒來，怕你責怪他恨他……”

“他後來慢慢修改調整主程序和虛擬世界的設置，其實是在試探你，試探你會不會原諒他……”

“他的部分意識沈浸在虛擬世界，有時候會混淆自己和虛擬世界的自己，所以，在末世虛擬世界，我切斷了他跟主程序的聯系——因此，在那個世界，換成了他有系統指示，而你沒有。”

“你心臟是我幫你做的手術，痊愈得很好，所以你蘇醒後沒有感到心臟有任何的不適。”

Lee把憋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實在也是用了很大的勇氣，他把咖啡杯捏扁，丟到斜對面的垃圾桶裏，然後起身：“我看你一直迷茫著，心裏也不大好受。你昨晚肯定又胡思亂想了吧？本來說等孩子生下來再跟你說，但我忍不住了。只能趁他昏迷不醒沒辦法幹預我的時候，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你。”

“其實，你們之間的牽絆，早已無法用尋常辦法來衡量。”

“多謝你告訴我。”顧子昂道。

“能接受嗎？”

“……好像，可以。”顧子昂摸了摸肚子，“他很乖，很懂事，沒鬧我。”

“是你情緒管理到位。”Lee說，“也是你，還愛著他。”

不然也不會吃不下睡不好，一大早又趕過來了。

“我回去看他，你……保重。”Lee轉身，“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好。”

顧子昂坐在長椅上沒動，他還需要一點時間，來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知道的真相。

很多事，沒有親自經歷過的記憶，只聽別人說，影響力好似會打折扣。

顧子昂感覺這次比上次聽禹烽跟他說真相時，還要鎮定許多——而這次的真相更震撼。

禹烽竟然隱瞞那麽多事不跟自己說，是擔心自己嗎？

夏天的陽光不到十一點就顯得十分毒辣，顧子昂卻仿佛察覺不到一樣。

“你這是何苦？”莫子熙高大的身形擋在顧子昂身邊，嘆了口氣。

“你來了。”顧子昂擡頭，臉色有些蒼白。

莫子熙扶他起來：“不曬嗎？我帶你回去休息一下。”

“我想再看看他。”顧子昂道。

“……行，我送你過去。”

莫子熙陪他又去加護病房處看了一次，禹烽仍未醒來。

“走吧。楚燕說你在附近訂了酒店休息，如果你不想回家，我就送你回酒店。你也要考慮考慮自己的身子。”

“……嗯。”

被莫子熙送回酒店後，顧子昂坐在床邊，依舊在發呆出神。

莫子熙勸道：“我帶了吃的過來，你吃一點吧。”

“我吃不下。”顧子昂倒在床上，“我想躺一會兒，你自己吃吧。不好意思。”

“行了，跟我就別這麽客氣了。你睡吧，我不打擾你。”莫子熙去了外面的客廳閑坐。

又一天過去，顧子昂多少吃了點東西，心態比前一天好了很多。

無論如何，他得保重自己的身體，然後才能等到禹烽的醒來。

這天傍晚，距離禹烽進入加護病房五十多個小時後，他終於有了反應。

Lee信守承諾，第一時間通知顧子昂。

顧子昂趕到醫院時，禹烽尚未清醒，但Lee說，再過兩三個小時，應該能醒。而且，也能從加護病房出來了。

“禹烽……”顧子昂終於能近距離接觸禹烽，他看著禹烽憔悴的樣子，心中第一反應是心疼。

他們兩人，的確如Lee所說，牽絆已經剪不斷理還亂。

只怕再掙紮也無用。

“你陪他一會兒吧，我去酒店洗個澡換身衣服，馬上回來。”Lee說。

“辛苦了。”顧子昂讓楚燕多訂的那間房總算派上用場。

Lee走後，顧子昂坐在禹烽病床邊，先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

“禹烽……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是子昂，顧子昂，我在等你醒過來。”

“還有寶寶，寶寶也在等你醒過來。”

“為什麽，那麽多事都瞞著我？”

你自己卻承受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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