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烽無言以對。

從某種層面來說， 他的確這樣希望。

而且，刪除記憶的幾種可能後遺癥裏，現在這樣， 是最好的。

顧子昂忘記一切， 不會有痛苦。

而他不用擔心顧子昂會討厭他， 恨他……

他也可以跟顧子昂重新開始。

“剛剛刪除記憶，他的語言中樞系統尚未適應， 所以這兩天說不了話。而你是他第一個見到的人，他對你的依賴性會比較高。”Doctor Lee解釋道。

禹烽回過神來，事已至此， 他也只能接受。

“不管怎樣， 還是謝謝你。”禹烽看著顧子昂，目光柔和。

顧子昂抓著他的手腕，還在玩那個全息影像。察覺到他的目光——溫柔沒有惡意——便松開了他的手腕。

顧子昂不再玩耍， 而是雙手托腹， 乖乖坐在養護艙裏，眼睛時不時轉動， 偷看給他做檢查的Doctor Lee。

“你就當養一個兒子吧。”Doctor Lee都檢查完畢後， 這樣對禹烽說， “不過比養兒子要輕松很多，只要給他點時間，他會恢覆到正常情況， 會說話， 生活日常也不會受影響。”

“那他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隨時可以。”Doctor Lee看了看禹烽，“倒是你， 你的頭痛問題……”

“我沒事，給我拿幾管止痛劑就行。”

“好， 那我去給你拿。你們……隨意。”Doctor Lee伸手抄著白大褂的兜，慢悠悠離開。

顧子昂看他離開了，剛剛正襟危坐的樣子便放松下來，他靠著後面弧度舒適的靠枕，又扭頭盯著禹烽看。

目光誠摯、依賴，也有一點好奇。

禹烽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深深凝望著顧子昂：“子昂，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顧子昂歪頭，眨眨眼。

禹烽抓過他的手，輕輕撫摸，隨後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處：“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顧子昂只是微笑。

禹烽自言自語：“你笑了，那我就當你是同意了？”

出院手續其實根本不用辦理，Doctor Lee都是自己人，他給禹烽準備了幾支止痛劑，便不管他了。

禹烽弄了臺自動輪椅過來，抱著顧子昂坐上輪椅，想要推他去坐樓梯下樓。

豈料顧子昂原本還好好的，但被放到輪椅上時，突然不肯坐了。

他的雙臂緊緊環繞著禹烽的脖頸，不讓他起身。

禹烽傾著身，有些不解，他試探詢問：“子昂，你不喜歡坐輪椅？”

顧子昂摟緊他，直往他懷裏鉆，眼睛也閉起來，似乎很嫌棄輪椅。

禹烽只得把他抱起來，哄道：“好好好，我們不坐輪椅了，你別怕。”他直接抱著顧子昂走出病房，“我抱著你呢，別怕……”

走到電梯處，禹烽遲鈍地恍然：輪椅……莫非，顧子昂潛意識裏，還對虛擬世界——星際時代——有印象？

那次，他醒來也是在醫院，出院也是要坐輪椅……

禹烽頭又開始疼起來，他當初也分了一部分腦電波進入星際時代，雖然前期主要是圍觀，但他的確是影響了虛擬世界中的禹烽。

開場時星際禹烽對待顧子昂的行為態度，確實不太好……

禹烽停下來，緩了一會兒，最終自嘲一笑，抱著顧子昂上了電梯。

到樓下穿過院子時，禹烽柔聲道：“外面風景很漂亮，你要不要睜開眼睛看一看？”

顧子昂遲疑地擡起頭，睜開眼睛。

花園裏果然鮮花盛開，鳥語花香，養眼又舒服。

他瞇了瞇眼，這是開心的表達。

禹烽放下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擡頭看不遠處早就自動停好的車子。

那輛星車的顏色也跟星際時代他接顧子昂出院時的車子一樣。

他頓了頓，通過自己手腕上的聯絡器，下達指令，更改了車子的外形和顏色，又取消了自動駕駛系統。

他準備自己親自開車。

還好真實世界裏，科技還沒星際時代那麽發達，總算能找出些區別，不讓顧子昂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

“走吧。”禹烽等顧子昂看花看夠了，又把他抱起來，走到車邊，打開副駕駛的門，將人安置好，並系上了安全帶。

顧子昂對安全帶很感興趣似的，系好後手指抓住帶子把玩起來。

禹烽又給他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讓他稍微往後躺著些，免得腹部受到壓迫不舒服。然後才去駕駛座，親自開車回家。

路上，顧子昂果然很安靜，也不害怕了。他偶爾玩一下安全帶，偶爾看一下車窗外，更多時候，還是側頭看著開車的禹烽。

禹烽讓車載系統放了首歌，輕音樂，氣氛挺溫馨的。

禹烽帶顧子昂回的是一座湖景別墅，別墅占地不大，但很精致，主要是風景不錯，適合短期居住。尤其是春夏住這裏，很舒服的。

車子在一條橫在湖心的長廊上駛入，最終停在一個圓形的停車位上。

禹烽下車繞到副駕駛，準備去抱顧子昂。

顧子昂已經自己解開了安全帶，攀著禹烽的手從車上下來。

他有意識以來，還沒怎麽自己走過路，有點躍躍欲試地邁開步子朝湖邊走去。

禹烽一只手臂橫在顧子昂身側供他扶住，另一只手臂則虛虛地張開護在他後腰處。

顧子昂一手抓著禹烽的手臂，一手托著自己的肚子。

他邁步有些搖晃，好像雙腿不聽使喚似的。肚子也有些發沈，低頭時還會被肚子擋住視線。

顧子昂稍微停下，想了一會兒，才又繼續邁步。

禹烽很有耐心地陪著他，護送他，從停車位一直走到別墅門口，顧子昂走路逐漸適應，就松開了抓著禹烽手臂的手。

禹烽聲控把門打開，顧子昂進門，孩子似的看看這裏，摸摸那裏。

這裏是禹烽以前常住的居所，他打算讓顧子昂在這裏休養，既休養身體，也養養胎。

董阿姨一直負責禹烽的起居，得知今天禹烽帶顧子昂出院回來，她特地提前收拾了一下這棟別墅，還做了一桌豐盛營養的飯菜，等候禹烽他們回來。

謝逸明也從別的住處搬到了這裏，聽候禹烽的差遣。

禹烽跟著顧子昂在家裏一樓轉了一圈之後，扶顧子昂在沙發上坐下。

顧子昂有點累了，就直接脫掉鞋子，躺在沙發上，頭枕在了禹烽的腿上，哈欠連天，似乎想睡覺。

禹烽便拿毯子給他蓋好，輕輕拍著他的手臂：“困了就睡吧，等你睡醒了我們再吃飯。”

顧子昂乖乖地閉上眼睛，竟很快就睡著了。

禹烽打開聯絡器，鏈接Doctor Lee詢問：“他好像很嗜睡。”

“正常的。他的大腦告訴他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覺，餓了就吃飯，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哭……這些都是最基本最基本的指令。他剛被刪除記憶，所以目前的很多表現都會非常本能。”Doctor Lee又補充了一句，“更何況，他肚子裏還有你們的孩子，懷孕期間，身體的疲憊度會增加。”

“好，我知道了。”禹烽說道，“我會好好照顧他。”

“嗯，你自己也多保重。”

董阿姨看顧子昂睡了，就把飯菜收好，準備等他醒來再熱一下。

謝逸明把集團的事務文件帶來，給禹烽看。

“莫子熙他們還在找他嗎？”禹烽問。

“嗯，前天晚上，他們還去了B區的別墅那裏等。”謝逸明說，“等了好久沒等到什麽，他們就走了。”

“不用理他們。”禹烽拿起一份文件，“星網上還很多人在議論嗎？”

“是的，不過好像有些歪樓了，他們討論起了虛擬世界的設定……”

“楊宏呢？”

“他跟副總出差了。”謝逸明道，“Doctor Lee也派了個助理跟著一起去了。好像，是要去D市挖人過來。”

“是嗎……”剛剛Doctor Lee倒是沒說這件事。禹烽翻了翻文件，都是這陣子積壓的事情，“我會盡快處理完。你去忙你的吧。”

禹烽就坐在沙發上，慢慢翻看處理完了那些事。

他們集團主要是科技方面的生意，比如之前開發的虛擬技術，VR游戲、密室逃脫超真實體驗等。

哦，除了這些，還有生物醫療方面的研究。Doctor Lee就是生物醫療的負責人。

他們喜歡科技喜歡生物醫療，但其他的股東不太滿意，因為他們總覺得這些不賺錢，反而非常燒錢。

他們更喜歡文娛方面的生意。

無論什麽年代，文娛方面都是快錢收入的大頭。

培養幾個男女明星，拍幾部影視劇，代言一些游戲，就能來不少錢。

尤其現在這個時代，人們更追求享受和美人兒。

禹烽從來不屑做這些生意，這兩年，他跟Doctor Lee也在試著把集團這兩方面的生意分出來。

他們倆繼續做科技和生物醫療研究，其他股東副總啊什麽的，去做他們的文娛傳媒。互不幹涉。

說起來……子昂的公司，好像就是文娛傳媒類的公司？

一年前還上映了一部電影，奪得了星網最具討論獎的稱號。

不過，自從他把子昂帶走藏起來後，那個公司很久沒出現過這種爆款的劇了。

嗯……如果是子昂喜歡的話，那他可以支持子昂，爭取讓他再做出一款現象級的影視劇作品。

至於現在麽……當然還是養胎為重。

顧子昂好像睡夠了，他身子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禹烽放下文件，柔聲問：“你醒啦？睡好沒有？餓不餓？要不要吃飯？”

顧子昂被他扶起來，摸了摸肚子，肚子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禹烽笑了：“走，吃飯去。”

他揚聲道：“董阿姨，我們想吃飯了。”

“好，這就好。”

禹烽扶顧子昂去餐廳落座，不多時，董阿姨就把飯菜上上來了。

顧子昂胃口還行，也是真的餓了。

董阿姨做的飯菜又看起來很有食欲，有清淡的湯粥，也有可口的甜品，菜系葷素搭配，很誘人。

禹烽有時候不想吃飯就會註射營養液，自從他跟顧子昂重逢以來，他好像很少正兒八經地這樣吃一頓新鮮食材做的飯菜。

看到顧子昂很有食欲地吃一口肉，又吃一口菜，下一口則是做成了豬頭形狀的奶香小饅頭——吃得眼睛都瞇起來了。禹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也拿起碗筷，準備陪顧子昂好好吃一頓飯。

顧子昂還表達善意地夾了兩個豬頭小饅頭放在禹烽的碗裏。

禹烽在他殷切地註視下，跟著一口一個，把小饅頭吃掉。

顧子昂這才繼續專註自己吃。

禹烽就這樣跟顧子昂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

嚼著奶香味小饅頭，禹烽感覺頭疼都被治愈了。

此時此刻，他非常非常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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