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tor Lee第一時間扭頭看禹烽。

禹烽先是呆住了， 似乎是不可置信，他喃喃著詢問：“醒了？”

楊宏點頭，語氣還有著激動：“對啊對啊， 顧先生醒了！我聽到儀器響了， 所以就趕快來通知禹總您——”

禹烽猛地起身， 推開楊宏朝顧子昂的病房跑去。

“禹總，您慢點……”楊宏也跟上。

Doctor Lee在原地靜靜站了一會兒， 才慢慢踱步朝外走去。

謝逸明正站在養護艙的旁邊，焦急地轉著圈，時不時看一眼門口。

待禹烽沖過來， 他目光一亮：“禹總！”

“他真的醒了？”

“是的， 剛剛睜開眼了……”

禹烽透過玻璃窗看著裏面的顧子昂，視線灼熱中夾雜一抹不易察覺的痛苦。

顧子昂幾乎沒什麽變化，根據自己腦海中最後印象的末世版顧子昂來對比， 養護艙裏的顧子昂看起來還精神些——起碼他沒有被吸幹血液。

禹烽緊張地喉結滾動了一下。

末世的虛擬世界裏， 他化身的小狼狗禹烽陪著失血過多的顧子昂一同跳入火山口赴死。

在那個世界裏，顧子昂很喜歡他， 最後的那段時日， 他們還一直恩愛著， 夜夜都做親密的事，顧子昂很滿足，從未拒絕他。

他們彼此調侃， 說回到原來世界， 仍然不離不棄，彼此禍害。

現在……顧子昂醒了……

他們都回到原來世界了。

他……會原諒自己嗎？

顧子昂恍惚地盯著養護艙的艙頂， 眼神並未聚焦。

他的頭很痛，痛到炸裂。

記憶庫好像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玻璃， 紛亂的畫面交錯閃過，卻連一秒都沒有停留，他耳朵裏也嗡嗡作響，好像有很多人在跟他說話，結果導致這許多人的聲音融合在一起，撞入耳膜，最終令他耳鳴，無法聽清任何一個字。

他是誰？

他在哪？

“嘔——”顧子昂突然渾身痙攣起來，側頭幹嘔著，他視線重歸模糊，天旋地轉的感覺籠罩了他。

鏈接測試他身體各項技能的儀器接二連三發出刺耳的滴滴聲，有幾臺屏幕甚至閃現了紅色的警告字樣。

“子昂！”禹烽按開養護艙，沖上前托住顧子昂的後腦，並飛快捏住他的臉頰，免得他無意識的痙攣導致牙齒咬合咬傷舌頭，也避免他嘔出的營養液嗆到氣管。

顧子昂渾身顫抖著，表情非常痛苦地蜷縮起來。

他似乎想要按一按胃，卻在手碰到高聳的腹部時，頓了一頓，繼而又吐了起來。

“咳咳……嘔……”顧子昂眼角流出生理性的眼淚，眼神仍然恍惚。

禹烽嚇壞了：“子昂！子昂！你能聽見嗎？是我，我是禹烽啊！你醒醒！子昂！Lee——”

Doctor Lee也被顧子昂這陣仗嚇了一跳，他快速上前：“讓開！”

“他這是怎麽了？”

“你剛醒來時什麽感覺？他只會比你更嚴重。”Doctor Lee給顧子昂也註射了一劑鎮定劑。顧子昂眼神渙散，身體逐漸停止顫動，隨後緩緩放軟，倒在禹烽臂彎。

“精神性痙攣和嘔吐。沒有那些虛擬世界做承接，他的大腦超負荷運轉，無法承受這樣的信息爆炸。”Doctor Lee檢查了一番警報響的那幾臺機器，“畫面、聲音分別對他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導致他眼前有幻覺，耳鳴不止，腦電波十分紊亂。他身體機能又太弱……”

“那怎麽辦？有沒有解決辦法？”禹烽追問。

Doctor Lee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辦法你知道。”

禹烽情緒也處於爆炸邊緣，他低喝：“不行！不能再鏈接虛擬世界了！”

Doctor Lee不說話。

禹烽深呼吸幾下，問道：“還有別的辦法嗎？”

Doctor Lee：“倒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你還等什麽？”

“你還沒聽這個辦法是什麽呢，這麽著急做什麽？”Doctor Lee依舊很淡然。

禹烽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呆了呆，才遲疑問道：“什麽……辦法？”

“我要把他經歷的這幾個虛擬世界的記憶刪除。”

“刪除？記憶？”禹烽喃喃。

Doctor Lee盯著禹烽，“我既然能做到把他的腦電波跟虛擬世界連接，當然也能做到刪除記憶。只不過會很耗費精力，刪除記憶後……也會有後遺癥。”

禹烽沈默片刻，接道：“我知道，既然把記憶刪除了，那他肯定會忘記很多東西……”

會忘記他經歷的這幾個虛擬世界所發生的事情；

會忘記他們在虛擬世界裏好不容易培養的感情；

會重新回到空白，把自己當陌生人；

又或者，他記得這個現實世界之前發生的事，然後，把自己當仇人……

禹烽光是想想就覺得接受不了。

可是……

“除了這個辦法，沒別的了嗎？”他掙紮著問道，心中懷著絕望的憧憬。

“沒有。除非讓他永遠沈睡。”

“那還是……刪除記憶吧。”禹烽看著顧子昂蒼白的面容，最終妥協道。

“好，你同意我就會盡快去做。”

“能選擇刪除的部分嗎？”禹烽問。

Doctor Lee無奈搖頭，苦笑：“你說呢？如果真那麽容易，我恨不得把你所有跟他有關的記憶都刪掉，也免得你們倆變成現在這樣。”

禹烽內心也很苦澀。

他輕輕碰了碰顧子昂的臉，目光轉向顧子昂高聳的腹部：“孩子怎麽辦……”

“現在剛六個月，至少也要在他肚子裏再待兩個月才能剖腹取出。”Doctor Lee說。

他頓了頓，又道，“或者，你不打算要這個孩子了，我現在就可以安排做手術。”

“不——”禹烽制止，“不！孩子要留下。”

這是顧子昂跟他之間唯一的紐帶。

——如果顧子昂所有記憶都消失了的話。

那麽，這個孩子，可能會成為喚醒顧子昂的關鍵。

即便顧子昂一直處於失憶狀態，那自己也可以私心地用孩子綁住他，不讓他離開自己。

禹烽一邊想一邊又厭棄自己如此自私。

可他不想放手，也不後悔斷開了主程序。

他想，大概，他的偏執和占有欲已入骨。

Doctor Lee當然也只是隨口提議，並沒有真的想這樣做。

回想當初，顧子昂腹中的孩子在胚胎狀態時、還是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放進去的。如今胎兒長到六個月大，就此拿掉，實在太可惜了。

不過，要說變-態，還是禹烽最變-態。

竟然能想出這種辦法，來折磨人。

但是，天意弄人，禹烽大概自己也沒料到，自己對顧子昂的愛，超過了恨。

最終，他自己選擇了自損甚至自毀的方式，準備結束這一切。

就如在末世那個虛擬世界最後、他選擇跟顧子昂一同跳入火山口一樣。

決然，又充滿了痛苦的愛。

“你的頭痛——”Doctor Lee見禹烽還留在顧子昂病房，親自給顧子昂擦洗，不由問道，“要不要也刪除一點記憶？”

“不用。”禹烽給顧子昂擦幹凈嘴角臉頰的營養液，又俯身把人抱起來，“我的情況跟他不一樣，不刪除記憶也能恢覆。”

“你做什麽？”Doctor Lee看他把顧子昂抱走了。

“回我的病房，我來照顧他。”

“看護機器人不用了？”

“不用了。”禹烽的聲音從拐角傳來，“機器人不如我靠譜。”

Doctor Lee最終在禹烽的病房又加了臺養護艙，安置顧子昂。

待他把顧子昂身體的各項指標都檢測分析完畢後，開始為他做記憶刪除手術。

禹烽全程都緊張地在旁邊圍觀。

謝逸明帶過來的食物，禹烽一動沒動。

楊宏帶過來的集團事務資料，禹烽也無心查看。

集團的股票已經跌了很多，星網上還是很熱鬧，受集團虛擬游戲影響導致自身有損失的星友們都在沸沸揚揚的傳播集團的**。

“這【晉江】虛擬游戲推出的時候那麽高價位，現在突然出問題，就撒手不管了？”

“就是，技術人員是幹什麽吃的？還不修理？”

“我看是修不上了，聽說烽火集團的服務器出了大問題。大家的【晉江】虛擬系統崩潰、斷開連接的那天，烽火集團都著火了。”

“樓上瞎說的吧，現在都什麽年代了，誰還用那麽老掉牙的服務器？著火？著火你看見了？你又怎麽知道著火的是服務器存放的樓層？”

“你們都不好奇，那天突然一閃而過的虛擬設定嗎？”有一層樓的樓主突然神神秘秘地岔開了話題。

“對對對，我也註意到了。那畫面，簡直跟真的一模一樣！”

“哇塞，找到組織了，我還以為是我眼花呢。原來你們也看到了？”

“是啊，我看到的是古地球戰場廝殺，那畫面那音效，簡直了！”

“誒，等等，我看見的可是星際戰隊，超級有大電影的feel！如果我家哥哥去拍這個電影，肯定超讚。”

“為什麽我看到的是災難片？火山噴發地震海嘯？”

樓層就此歪了，大家不再討論什麽【晉江】虛擬技術的bug，而是暢想以後想玩什麽背景的虛擬世界游戲……

一座白色別墅樓外的支路上，有一輛黑色的跑車停在隱蔽角落。

車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名黑色短發黑西裝的漂亮女性，她嘴裏叼著一根細長的香煙，此刻正用打火機點燃。另一個，是名莫西幹發型、穿著白馬甲露出一片胸膛的年輕帥哥。

“莫少爺，這裏是禹烽的最後一處房產了，還是沒有我們顧總的消息。您會不會搞錯了？”年輕女人打開車窗，朝外吐出一口煙圈，“我知道您討厭禹烽，不過，堂堂烽火集團董事長會綁架囚禁我們顧總，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年輕帥哥正是莫子熙。

他英俊的臉上透著落寞和不甘：“不可能的。肯定是禹烽！”

“可事實證明，這裏沒有人。”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莫子熙繼續道，“我們去了禹烽名下所有的房產處，能進的闖進去了，不能進的我們在外面也觀察了很久，但他一直沒露面，只讓他們家的管家或是助理來打發我們。”

“如果他心裏沒鬼，他幹嘛躲著我們？”

“那也不一定說明他心裏有鬼吧？”女人又吸了一口煙，“或許，我們顧總只是跟他出去游玩旅行了呢。”

“一去去半年？還杳無音信？聯絡器也都沒訊號？”莫子熙道，“楚燕，你代理你們顧總處理了半年多的公司事務，不會是生了別的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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