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昂認命地捂著肚子艱難挪動到旁邊的樹叢， 扶著一棵樹彎腰喘息。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第二個孩子令他有些發懵，但也激起了他強烈的求生欲望。

無論如何，這是一條小生命， 而且即將來到人世， 哪怕自己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但是咬牙也要撐下去，把這小東西生下來。

顧子昂不知道自己所處之地究竟是什麽地方， 但據他觀察所得，應該就是一處人跡罕至的密林，軒轅澈等人從寧烈的陷阱裏突圍而出， 沒有走官道， 而是抄小路七拐八拐行至此地。

顧子昂不知道他們離寧烈設陷阱的地方到底有多遠，也不知道寧烈會不會追上來，他有心想遠離自己方才下馬車的地點， 卻礙於腹痛， 走得斷斷續續的，而且也怕自己待會兒沒力氣生產， 所以穿過密林之後， 他便停了下來。

顧子昂扶著一棵樹緩緩跪地， 自己學著之前禹烽為他接生時的動作，配合呼吸緩緩按揉，他能感覺到胎兒的下移。

或許是因為催產藥的藥效還在， 也或許是已經生完第一個， 這第二個孩子在他腹中停留的時間並不算太長。

聽到嬰兒啼哭的聲音，顧子昂才長舒了一口氣。他處理好臍帶， 從包袱裏扯出兩件衣袍將孩子裹好，抱在懷裏， 才昏昏沈沈地暈了過去。

夜色逐漸彌漫。

一輛馬車從遠處緩緩行駛而來。

“停車。”車裏面的男子隱約聽到嬰兒啼哭之聲，驟然出聲吩咐。

車夫勒停馬車，車裏面的男子仔細聆聽，果真聽到嬰兒的哭聲，他驚訝道：“姜叔，怎麽這荒郊野嶺的，有孩子在哭？”

車夫也循聲四望，待他凝眸看向密林方向時，看見倒在地上的顧子昂和他懷裏哇哇大哭的嬰兒，頓時一驚，他對車裏面的男子低聲回道：“谷主，有人倒在了那邊，好像昏過去了。”

“過去看看。”一柄合起來的折扇挑開車簾，隱約可見骨節分明的手。

“是。”姜叔把馬車趕過去，率先從馬車上跳下，然後車裏的男子也從車裏躍了下來。此人一襲素白的衣袍，長身玉立，面容俊朗，手裏拿著一柄白玉骨扇，周身都散發著一種瀟灑悠然的氣質。

此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沈醫谷谷主——沈修平。

沈修平快步走到顧子昂身邊，姜叔已經把哭得嗓子都快啞了的小嬰兒抱了起來：“谷主，這孩子好像才出生不久。”

“嗯。”沈修平瞥了一眼孩子，又伸手搭在小嬰兒脖頸處探了探脈，眉心微蹙，“這孩子尚未足月就出世了，有些先天不足。”

說完，他蹲在顧子昂身邊，執起顧子昂的手仔細幫他診了診脈，眉心蹙得更緊。

姜叔抱著小嬰兒晃了晃，啼哭聲逐漸止住，他見沈修平眉頭越皺越緊，不由問道：“谷主，他怎麽樣？”

“他失血過多，情況不太妙。”沈修平將顧子昂抱起來，走向馬車，“這孩子果然不是正常產下的，而是被催產藥催下來的。”

不知道這人究竟遇到了什麽事，竟會遭遇這些。而且身邊也沒有人照顧，如果就這麽躺在這裏，無人問津，怕是會兇多吉少。

醫者父母心，沈修平最是見不得這種可憐病患，他把顧子昂抱上馬車，姜叔也抱著小嬰兒跟著回到馬車。

沈修平給顧子昂蓋上一條毯子，轉身拿出他的藥箱，將裏面的銀針布包展開，先為顧子昂銀針止血，然後把姜叔抱著的小嬰兒接過來哄著：“姜叔，我們不急著回去，路上遇到客棧先住一晚再說。”

“是，谷主。”

沈修平的馬車很快路過之前顧子昂被羅宇趕下馬車的地方，車輪滾滾而過，接著在下一個岔路口，上了官道，往最近的小鎮駛去。

——兩個時辰前，軒轅澈等人才從這裏經過，只不過，他們去了岔路口的另外一條路。

顧子昂昏迷了三天才醒過來。

他剛睜開眼睛，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狀況便聽有人招呼他：“醒了？”他還未說話就聽剛才那人又吩咐道，“姜叔，把煨著的藥端來吧。”

“哎，這就去。”門外有人應了聲，蹬蹬蹬下樓去了。

顧子昂眨了眨眼睛，視線逐漸清晰起來，他看見床邊不遠處坐著一個白衣男子，那男人背對著他，卻能清楚地知道他醒來，這讓顧子昂感覺十分新奇。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

沈修平把手裏拿著的醫書放下，轉過身來，看著顧子昂，微微一笑：“你感覺怎麽樣？好些沒有？”

顧子昂點了點頭：“好多了。多謝你救了我。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顧子昂知道這裏是古代，所以用詞也下意識地帶了幾分古意。

“沈修平。”沈修平坦然告知。

“多謝沈公子救命之恩。”顧子昂誠摯道謝。

“不用客氣，我本就是醫者，救人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沈修平眉宇間透著幾分溫柔，看起來的確是個溫文爾雅的性子。

顧子昂想，這樣的人做醫者，實是病患之福。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接著是敲門聲響起，姜叔在外說道：“谷主，藥來了。”

“進來吧。”沈修平站起身來，姜叔推門而入，沈修平接過藥碗，行至顧子昂床榻邊落座，“你身體損傷很大，來，把這藥一口氣喝掉。”

顧子昂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沈修平伸手扶了他一把，順勢將被子堆到他身後：“慢點兒。”

“謝謝。”顧子昂側頭的時候發現旁邊正躺著那個折磨過他的小家夥，此刻小家夥睡得香甜，他不由心下一安，再次擡頭向沈修平致謝，“真的特別謝謝你。”

“從你醒來，你已經說了好幾次了。”沈修平將藥碗遞到他唇邊，顧子昂伸手想接藥碗，沈修平卻堅持餵他，“你身體還十分虛弱，莫要逞強。”

顧子昂只好就著他餵他的姿勢把藥喝掉，這藥依舊有著濃重的草藥味，但入口卻不像想象中那麽苦。

“孩子沒什麽不妥吧？”顧子昂想到這孩子並非正常出世，心中不免擔憂。

沈修平把空了的藥碗遞給姜叔，扶著顧子昂重新躺下，給他掖好被子，才語重心長地開口：“孩子的確不太健康，且受到藥物影響，先天不足，要好好照顧他才行。”他見顧子昂眉心緊蹙，又安慰道，“還好你遇到我了，你放心吧，有我出手，無論你還是孩子，不出三個月，保證都會被養得白白胖胖的。”

顧子昂微微一怔，三個月？

這人話中的意思是要照顧他跟孩子三個月？

“我……”顧子昂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麽，沈修平卻轉過身去，語氣隨意道，“你不用擔心，診金我一文都不會少要。”

顧子昂心裏好受了些，平白無故的，有人如果毫無所求的幫助他照顧他，他心裏會不安，但若是銀貨兩訖，他就平衡多了。

只不過，不知道羅宇給他的銀兩夠不夠他支付診金……

“放心，我家谷主收的診金不會很高。”姜叔打趣道。

沈修平也玩笑道：“若是沒有銀兩，那便隨我入谷去，幫我打理藥材還債。”

顧子昂沒再多言，只是笑著應允：“好。”

與沈修平短短幾句話的功夫，顧子昂就看出了此人的性格。

他的確是個體貼溫柔的人。

看到自己如此慘狀，他一句話都沒問，甚至也可能早已看出他的窘迫，不提銀兩之事，反而以最優雅的方式給自己一個臺階下，能讓自己安心接受他的照顧。

“不知公子怎麽稱呼？”沈修平詢問道。

顧子昂頓了頓，回道：“顧子昂。”

他原身寧安的名字在這個世界怕是個有名的名字——寧國太子，大胤的禍國妖孽——他不敢以真名告知對方。

沈修平倒也沒有追問，很是體貼地安慰他：“顧公子，你好生歇息，我們不急著趕路，等你身體好轉再說也不遲。”

兩人正說著話，客棧樓下忽然傳來嘈雜聲，掌櫃的和小二都在一疊聲地懇求著說著好話，卻仍能聽到打砸亂摔的聲音。

隱約中，顧子昂聽見有人惡狠狠地問：“你們客棧有沒有住受傷的客人和懷孕的哥兒？”

掌櫃的和小二連聲道：“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顧子昂心下一顫，本來剛閉上的眼睛瞬間睜開，他面帶慌亂地看向沈修平，沈修平在他看過來的一瞬，收回自己審視的眼神，換了一副鎮定自若的表情，他伸手按住顧子昂的肩膀，制止他起身。

顧子昂心裏十分過意不去，低聲道：“他們可能是沖著我來的，沈公子，我……可能會連累到你……”

“放心吧，我還能應付。”沈修平給姜叔使了個眼色，姜叔開門出去了。

顧子昂面色仍舊帶著不安，外頭嘈雜的聲音逐漸往樓上來了，帶頭那人依舊在喝問掌櫃的：“沒有？哦，那名哥兒說不定已經產下孩子了，掌櫃的再仔細想想，真的沒有這樣的人嗎？”

掌櫃的十分發愁，語氣帶著不確定：“這……小店來往客人很多，自然有攜帶夫郎和孩子的客人入住……但沒遇到受傷的人啊！真的沒有，客官……客官……你……”

戾氣很重的搜尋之人將掌櫃的推開，強勢闖入隔壁一間房，接著有驚呼聲和慌亂的解釋聲響起。

顧子昂心提到嗓子眼，他看向沈修平：“沈公子，要不你快走吧！”

“我為什麽要走？”沈修平挑了挑眉，為他放下床帷，“放心吧，沒事的。”

話音未落，那人朝著他們所在的房間闖來。

姜叔在外攔截了一下，語氣倒是很友好，態度放得也低：“幾位爺，不知有何貴幹？我家公子和夫郎已經歇下……”

“讓開！什麽公子夫郎的，我乃奉命追拿逃犯，若是誤了大爺大事！小心你的狗命！”

姜叔應該是塞了銀兩給那人，那人掂量了一下，哼道：“你什麽意思？賄賂本大爺？”

“哪裏話哪裏話，大爺追捕逃犯辛苦了，小的這等賤民自然仰仗大爺們的辛苦才能安枕無憂，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給大爺們打酒喝。”姜叔這話說的八面玲瓏，外面那人倒是不怎麽生氣了，姜叔又道，“我家少爺跟夫郎帶著小少爺回家省親來著，這不路途疲憊，才在這裏歇下。可不是什麽逃犯，大爺明鑒。”

沈修平把外袍脫掉，褪掉鞋子，穿著裏衣赤著腳作出剛下地的樣子，語氣惺忪問道：“姜叔，出什麽事了？外面怎麽這麽吵？”

“回公子的話，有官爺在辦公務，例行問幾句。”

“這樣啊，請官爺進屋說話。”沈修平大大方方開口。

姜叔順勢把房門打開，點頭哈腰地請對方進門。

那人瞟了一眼沈修平，見他一身裏衣，身上也不見傷，應該不是他要找的人，隨便問了兩句就放過了他們。

據上頭交代，那個帶著懷孕的哥兒的受了傷的人，一定不會跟哥兒分開，不然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人了。

那人離開後，姜叔又關上房門，跟著多寒暄了幾句又多塞了一錠銀子才返身回來。

沈修平拉開床帷看著顧子昂，心想：逃犯？這人的氣度看著可不像逃犯……

只不知，他究竟會是什麽人，竟然會招惹到這樣大的麻煩。

不過，從一開始沈修平就知道救下顧子昂是件有風險的事，畢竟顧子昂孤身一人野外產子本身就不是一件尋常事。

他不多問便是早已考慮過可能會遇到的麻煩。

姜叔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沈修平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姜叔這才沒多言，退下去了。

顧子昂感激道：“謝謝，我又欠你一個人情。我……”

“如果你有苦衷，不必對我言明，我沒興趣。”沈修平再次把床帷放下來，“你元氣大傷，多多休息吧。我今晚守夜，你可以安心睡。”

顧子昂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他被床帷隔絕在相對封閉的空間內，心底的安寧多了幾分。他微微側頭看著安睡的小嬰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禹烽，還有軒轅澈……

不知道軒轅澈怎麽樣了……

若是他醒來沒看見自己……是會逐漸釋然還是會如禹烽一樣崩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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