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烽維持這個狀態已經很久了。

除了最開始看到顧子昂咽氣後他難以置信、痛不欲生地嘶吼了幾聲之外， 再沒有其他動作。

旁邊嬰兒還在不斷啼哭，聲音嘹亮，禹烽卻仿佛聽不見一樣， 任由他哭泣。而他自己只是垂著頭， 摟著已經沒有氣息的顧子昂， 眼神茫然、痛苦、又空洞。

怎麽會這樣……

怎麽能這樣……

明明之前還是個鮮活的人，會說會笑， 會管著他也會依賴他，怎麽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動不動的樣子了……

明明之前……還好好的啊……

車禍、星戰，他都挺過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卻……

他不相信！

也不接受！

經歷過這麽多事以後， 他心中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照顧他了，為什麽老天連這個機會都要剝奪！

禹烽將臉貼在顧子昂的臉上，感受著他臉上仍舊殘存的溫度， 仿佛這樣就可以騙自己說， 顧子昂只是睡著了而已，等他睡夠了， 自然會醒過來。

到那時候， 顧子昂依舊會陪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照顧他們的骨肉， 陪他一起離開這裏，陪他一起重整兵力、奪回都城，陪他一起君臨天下……

然而， 這殘存的溫度很快也冰冷下去， 一如他的心。

貝洛克在旁邊照料著啼哭不已的小嬰兒，也不時發出慨嘆。

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的顧子昂飄在半空， 感覺自己解脫的同時，似乎給別人帶來了痛苦。

脫離身體以後， 顧子昂的神智清晰了很多，不再受原來主人的影響，他能夠更準確地分辨自己對待禹烽的感情。

——他的確是混淆了對暗戀的學長禹烽和這個世界的禹烽的感情。

——加上系統任務，他也的確不得不將錯就錯，努力執行任務。——而執行任務的同時，他又不可避免地動了心。

顧子昂曾經猜測過，這事的起因，說不定就是因為學長……

這也是他為何在系統詢問時選擇完成任務，並決定賭一把的原因。

他想驗證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倘若能夠回到原來的世界，看看那個世界他的學長是什麽情況就能明了。而如果不能回去，反而去到下一個世界，那顧子昂也有他的辦法來分辨事情真相。

只不過因為情況特殊，事發突然，他自己能坦然接受離魂一事，畢竟他知道自己還有靈魂在，還能再重生，但局內人不知道。

這個世界的禹烽對他的死如此悲痛，是顧子昂以前沒有想過的，他一直覺得禹烽對他的愛還沒有到那麽深沈的地步。

所以臨死前他問禹烽愛不愛他，並勸他忘記自己。

可勸是一回事，真正目睹禹烽崩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已經抱著自己的屍體一整天了，不吃不喝也不動，貝洛克跟他說話他也不理，旁邊嬰兒啼哭他也無視。

顧子昂覺得，他才更像是沒了魂魄的那個人。

然而顧子昂現在已經沒辦法再去安慰禹烽，只能期待他能自己走出來。

可是，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接受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呢？

顧子昂沒辦法安慰禹烽，就只好飄來蕩去的打發時間。

顧子昂先飄到小嬰兒身邊，想看看折磨了自己那麽久的小東西長什麽樣，不過因為才出生不久，皺巴巴的，也看不出什麽來。

後來顧子昂飄到貝洛克身邊，看他自動選取了體貼溫柔模式，耐心照顧小嬰兒。

可能靈魂的時間空間與正常時候不一樣，他一直沒等到系統的召喚，也一直沒能成功離開這裏，但自己卻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反倒是禹烽他們這裏的時間過得很快。

很快又過去一天，貝洛克比禹烽要冷靜多了，他見禹烽還是沒能從悲傷中回過神來，依舊摟著顧子昂不放手。

左思右想之後，貝洛克強行把嬰兒塞到了禹烽懷裏，並要把顧子昂的屍首帶走。

禹烽開始當然不同意，但貝洛克以‘入土為安’說服了他。

當時，被強塞到懷裏的嬰兒也哭得很兇，嘹亮不安的哭聲終於傳到禹烽耳中，他恍然垂頭，看著懷裏那小小的嬰孩，眼眶驀然紅了。

這一下，突然一發不可收拾，禹烽跟著嬰孩一起落淚。

但，一個哭的是人生難料，世事無常，一個哭的則是懵懂未知，天性本能。

哭了一通，發洩過後，禹烽總算有點正常的樣子了，他跟貝洛克一起找了個地方將顧子昂安葬，當時禹烽又哭了一場，再之後，他便精心照顧嬰兒，努力覆健。每天都請貝洛克去捉母獸回來，取了鮮奶煮過之後給小嬰兒喝。

這樣看來，他似乎已經慢慢平覆下來，但顧子昂知道，其實這只是表象。

禹烽晚上開始整晚整晚都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的，時不時會想伸手把旁邊的人摟過來，但每次都摟了個空，接著他便對著不遠處安睡的小嬰兒發呆。禹烽整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下巴上的胡渣他也無心打理，每天就只知道覆健，照顧兒子。

——對，小家夥是個男性Alpha，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但現在，已經慢慢長開，有了幾分顧子昂和禹烽兩人共同的**。

顧子昂在他們山洞裏飄來蕩去了好幾天，自然將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心情更覆雜了。

自從把顧子昂安葬之後，禹烽沒敢去墓邊找過他說話。即便傷勢慢慢痊愈，他也沒去。

大約是……近鄉情怯吧。

在嬰兒滿月之後，禹烽開始去之前顧子昂常去的地方改造小機甲。

第一天他去那裏時，發現那小機甲的動力問題已經解決，對著拆開的發動機楞了好久。

只差一點……就只差那麽一點！

禹烽想，如果他能盡快傷愈，如果子昂能再多撐兩天，如果小機甲沒有墜毀，如果……如果他們能早點離開這裏……

可惜，沒有如果。

流年戛然而止，人生大起大落，他在大喜大悲中，認識到了世事無常，天命無情。

禹烽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把小機甲重新加固改裝，又用了五天時間檢測各部分零件，在兒子滿第二個月之前，試飛小機甲成功。

雖然他能在三天之內完成這一個月該完成的所有事，但為了保證機甲的安全系統萬無一失，也為了能在這裏多留一段時間，禹烽無意識地選擇了拖延。

但，他們不能無休止地拖延，也是時候找時間離開這裏了。

因為禹烽想要給兒子最好的東西。也想要……覆仇。

因為如果不找事情做的話，他根本沒辦法撐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知道世事難料，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兒子有任何差池，任何可能會受到的傷害都要一一排查。

而這裏資源終究有限，他不敢冒險。

所以他要離開這裏，給兒子舒適的生活環境，還要拿回他的東西，全部留給兒子。

那天，禹烽終於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洗了臉刮了胡子，穿戴整齊，抱著兒子去了顧子昂的墓前。

貝洛克每天都有來這裏巡視，還會采花放上去，所以，顧子昂墓前看起來一片寧和。

禹烽看著墓碑上的字，心口一陣絞痛。

他調整了這麽久，卻還是無法直面顧子昂的死亡。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天天能看見的時候往往會忽略，可當對方不在了，卻又後悔萬分，恨自己為何沒有好好珍惜，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

最深切的痛不是求不得，而是求得了之後又失去。

原本是該擁有的，也的確曾經擁有過，結果卻還是失去了，聽起來就覺得難過得不得了。

尤其是，曾經擁有的時候沒有珍惜，反而還對他不好……

這是禹烽第三次哭。

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止也止不住。

懷裏小家夥懵懂地用小手拍拍他的臉，忽然也哇地哭了起來。

最釋然的反而是貝洛克。

他是顧子昂一手造出來的，跟隨在顧子昂身邊的時間也最長，但顧子昂離開了，他卻沒有哭過。

機器人，怎麽會哭呢？

不過，他不會哭，卻在臨走時，卸下了自己的一條手臂，擺在了顧子昂的墓前。

“殿下，走吧。”

禹烽抱著懷裏哭累了睡著的小家夥，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顧子昂的墓碑，然後用力閉眼，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貝洛克隨後跟上。

只剩喧囂的風和不變的風景一直留在這裏，陪著地下安眠的人。

顧子昂飄浮在半空，感覺自己好像看了一場生離死別的偶像劇，恍恍惚惚地跟著禹烽他們一起上了小機甲。

因為事前都做好了各種準備，之前禹烽試了很多次，找準了躍遷的點，標記之後，今天便派上了用場。

因為顧子昂現在是魂魄狀態，無所謂躍遷不躍遷，他完全感受不到什麽不適，只知道，在他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兒之後，他們就躍到了一個未知的地方。

隨後，禹烽的個人終端傳來各種消息。

顧子昂還聽到了他自己個人終端的特殊響聲。

禹烽整個人又呆了一下，很快選擇隱蔽模式，小機甲銷聲匿跡在太空裏。

然後，禹烽從懷裏掏出了安葬顧子昂之前從他手上摘下來的屬於顧子昂的個人終端。

顧子昂也楞了一下，剛才他還以為是自己幻聽，沒想到……

禹烽將顧子昂的個人終端戴在了自己左手手腕，盯著看了好久，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預估失誤，這個小世界應該還有一章才能寫完，麽麽噠～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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