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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鞭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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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漆黑的帳篷裏點燃了無數油燈,剎那間將光明灑遍了帳內。鐘紫苑被這突兀而至的明亮晃得一陣眼花。她半瞇著眼睛,直到逐漸適應了這光亮後,才瞧見耶律帖烈正居中而坐。

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為底,紅色和金色交織為花邊的長袍。明亮的燈火照耀下,可以瞧見他的臉色陰晴不定,極為難看。

耶律貼烈的身邊還簇擁著幾位手捧著無數華服以及珍貴首飾各色脂粉的侍女。抽抽鼻子,她還可以聞到帳篷裏有股濃郁的酒香夾雜著淡淡的脂粉香在縈繞。

鐘紫苑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毫無誠意的道:“不知道可汗要來,要是早知道,一定在帳篷裏恭候著哪也不去。”

耶律帖烈定定打量了她許久,片刻後,他忽然嘴角一彎,含笑喚道:“鐘紫苑!”

鐘紫苑擡頭看向他,燈火中,她的雙眸閃閃發光,不卑不亢的與耶律帖烈對上。他的嘴角縱然是上揚著,可是帳內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他的心情絕對不會愉悅。

果然,他輕撫著手邊的一只高腳雕花銀酒杯,開口了:“你可是覺得我拿你毫無辦法?”

鐘紫苑譏誚的道:“可汗怎麽可能會對一個階下囚毫無辦法。”

“階下囚?我會眼巴巴的把這些送到階下囚面前?”耶律帖烈嘴角的笑意愈發涼薄,如之夜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暴虐。他猛地一擡手,打翻了一名侍女手中的托盤。托盤裏原本盛著的各色珍貴首飾立刻撒了一地。一只鑲滿了紅寶石的赤金鐲子骨碌碌的滾到了鐘紫苑的腳邊才停了下來。

“我也沒要這些。”鐘紫苑眼皮都沒擡,一擡腳就將那只鐲子踢得老遠。

鐲子在地上歡快的滾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音,所有的侍女都驚慌的跪了下來。沒人敢去看耶律帖烈的臉色。只有鐘紫苑倔強的仰著頭,挑釁的瞪著他。

此時此刻,耶律帖烈臉上的假笑維持不下去了,那緊繃的臉上也不見了溫情,有得只是陰鷙及暴怒。他咬牙道:“你只不過仗著我喜歡你。”

耶律帖烈終於移開了目光,不再去看這張讓他愛恨交織的臉。他緊盯著一直站在鐘紫苑身後,半垂著眼眸。不發一言的塔蓮娜道:“你可知罪?”

塔蓮娜身子一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只是她的嘴唇一直就是倔強的緊咬著,既不告饒也不辯解。

鐘紫苑不知道耶律帖烈為何會忽然轉移了怒火。不過塔蓮娜也是他的人,愛怎麽折騰都是他的事,她倒是樂得在一邊看熱鬧。

耶律帖烈沈著臉,盯著塔蓮娜被咬的發白的嘴唇。厭惡的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打著什麽主意。抽你三十鞭,可心服?”

鐘紫苑清楚的看見塔蓮娜始終波瀾不驚的眼眸中,終於流露出一抹絕望的淒苦。蒼白的嘴唇上也被咬破後沁出的鮮血染紅,鐘紫苑心中越發感到不解。就見塔蓮娜慢慢附身向前,她無比虔誠的趴在地上,以最卑微的姿勢道:“請可汗責罰!”

耶律帖烈的眼神忽然有些閃爍,他不再去看跪趴在地上,顯得無比卑微的塔蓮娜。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的道:“難道你就沒有什麽話說?”

塔蓮娜沒有擡頭,平靜的道:“奴婢無話可說。”

耶律帖烈眉頭一擰。暴虐的喝道:“來人,將塔蓮娜拖下去,施行鞭刑。”

帳篷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非常怪異,原本處於風暴中心的鐘紫苑,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成了一位徹頭徹尾旁觀者。角色的轉換,讓她意識到眼前的塔蓮娜一定不是侍女那麽簡單。

塔蓮娜再次平靜的道:“謝可汗!”然後木然的站起身。

原本侍候在帳外的侍衛們蜂擁而上,想要去攏她的臂膀。她卻忽然發怒道:“用不著,我自己會走。”

侍衛們下意識的收回了手,去看耶律帖烈。面色一直陰冷的耶律帖烈眉心跳了跳,似頭疼般揮了揮手,道:“隨她去。”塔蓮娜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她猛地轉身,往帳篷外走去。

沒過多久,帳篷外響起了沈悶的皮鞭聲。鞭子與皮肉劇烈碰觸時,發出讓人牙酸的“劈啪”聲,鐘紫苑以為會聽見塔蓮娜的慘呼,可惜不管她如何豎起耳朵,也沒有聽見塔蓮娜發出一點聲音。

這個時候,耶律帖烈卻奇異的沈默了。他一杯又一杯的喝著酒,喝的又急又快,還險些被嗆住。

鐘紫苑有些發蒙,她真的摸不清耶律帖烈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麽,是用他的貼身侍女給自己下馬威嗎?那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就在鐘紫苑困惑間,外面的三十下鞭刑很快就執行完了。當衣衫襤褸,拖著沈重腳步的塔蓮娜進來覆命時,耶律帖烈端酒杯的手立刻一抖,大半杯酒全撒在了他奢華的錦袍上。

塔蓮娜停下腳步,艱難的跪了下來,她匍匐在地面上,啞著嗓子道:“奴婢已經受刑完畢。”此刻,不管是鐘紫苑還是耶律帖烈,都居高臨下清晰的看見她那布滿醜陋鞭痕的後背。

讓鐘紫苑感到詫異的是,塔蓮娜那皮開肉綻的後背上居然有一條像蜈蚣般陳舊的疤痕,從肩頭直到腰際,這個疤痕讓她覺得非常的熟悉。

塔蓮娜擡起頭看向耶律帖烈,她額頭的發絲淩亂,豆粒大的汗珠順著打綹的頭發一顆顆地落下來。她的雙眸依然非常的平靜,既沒有受刑後的憤恨,也沒有受刑後的恐懼。然而就是這樣如死人般平靜到空洞的眸光,卻讓耶律帖烈心頭劇烈一顫。

塔蓮娜慢慢的從懷裏掏出一根黑色的皮繩,上面掛著一顆鋒利的狼牙。隨著這根狼牙項鏈的出現。耶律帖烈瞳孔猛地一縮,竟然狼狽的避開了。

塔蓮娜慢騰騰的將這根還帶著她體溫的狼牙項鏈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後匍匐下去。平靜的道:“不知這個承諾可汗是否還會兌現?奴婢覺得累了,想要出宮了。”

“不行!”塔蓮娜話音未落,耶律帖烈猛地站起身,嘶聲吼道:“你這個蠢女人,沒有贖完罪前,別想離開我皇宮。”

說完,他竟然不敢去看塔蓮娜的背影。極為狼狽地站起身,腳步匆匆的出了帳篷。他帶來的那些護衛侍女們,也跟在他的身後靜悄悄離去。帳篷內很快就剩下鐘紫苑及塔蓮娜兩人。還有一地淩亂的奇珍異寶。

塔蓮娜似乎一無所覺,她依然這樣卑微的匍匐著,久久沒有動彈。鐘紫苑心中不忍,於是隨手在地上撿起一件簇新的錦袍輕輕的披在她的肩頭。

塔蓮娜渾身一顫。如夢初醒般擡起頭。只是原本空洞的眼眸透出濃濃的哀傷。鐘紫苑擔心的問道:“你沒事吧!身上有藥嗎?我可以幫你上藥的。”

“不勞夫人擔心,奴婢身子雖然粗賤卻沒那麽容易死。”塔蓮娜淡淡的說道。她緊緊盯著眼前那顆泛著溫潤光澤的狼牙,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良久後,她才長吐了一口氣,慢慢撿起那根狼牙項鏈收入懷中,然後踉踉蹌蹌的爬了起來。

鐘紫苑咬咬唇,試探的問道:“你是不是佩蘭?”

塔蓮娜身子一僵,隨即冷冷道:“什麽佩蘭?奴婢不知道夫人在說什麽。”

鐘紫苑長嘆了一口氣。道:“是我說錯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佩蘭。這個名字也是你當日順嘴胡謅的而已。只是我曾經無數次猜測過你的身份,卻萬萬沒有想到你居然是契丹人。”

塔蓮娜背上那根蜈蚣般的陳舊傷痕已經讓鐘紫苑篤定了她的身份,因為這條疤痕就是出自鐘紫苑之手。因為在這個時代,還沒有另一個大夫有這樣完美的縫合術。

塔蓮娜沈默了,半響後她才平靜無波的說道:“佩蘭也好,塔蓮娜也好,其實對夫人來說都只是陌生人而已,夫人又何必糾結。”

鐘紫苑道:“塔蓮娜是陌生人,佩蘭卻不是。當日我父親在宮中蒙冤受屈,被皇上下令抄家。要不是佩蘭暗中通風報信,我也沒有機會逃脫。說來我還欠你一聲謝謝。”說到這裏,鐘紫苑腦中忽然靈光一現,驚呼道:“耶律帖烈為何在我的面前責打你?難道他早就知道你我之間的牽扯?”

塔蓮娜終於擡頭直視著鐘紫苑,冰冷的眼神凜冽之極,她尖厲的道:“夫人可真是聰慧,那夫人又可曾想到,其實你真正的身份也是我透露給可汗的。所以夫人不必覺得曾受過我的恩惠,因為我”

塔蓮娜喘了幾口粗氣後,怨毒的咬牙道:“因為我恨不得你立刻在宮中消失。”

頓了頓,她又滿含怨氣的道:“其實你今晚明明有機會逃走的,為何又想著回來?為何要回來”她雙膝一軟,慢慢跪坐了下來,開始捂著臉痛苦的抽泣。嘴裏還在不斷的嘟囔著:“你走了就走了,為何還要回來”

塔蓮娜歇斯底裏的發作讓鐘紫苑有些目瞪口呆,她見塔蓮娜單薄的肩頭在不斷的顫抖著,那神情無比的絕望。後背處因為用力,原本就血淋淋的傷口似乎也迸裂了,大塊大塊暗紅色的痕跡慢慢透過簇新的錦袍浸透出來。

鐘紫苑心中不由一軟,在她身邊蹲了下來,伸手將她顫抖的肩膀擁入懷中。感覺到懷中塔蓮娜單薄的身子一僵,鐘紫苑忙道:“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吧!我只是覺得你需要一個擁抱而已。”

塔蓮娜或許真的被壓抑太久了,急需一個溫暖的懷抱,就算這個懷抱並不是她想要的,她此刻也無力拒絕。塔蓮娜只猶豫了一會,就將臉埋在鐘紫苑的胸前,如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鐘紫苑一下一下的輕撫著她的背脊,也不說話,只默默的陪伴著。

過了良久,塔蓮娜激動的情緒才慢慢的緩和下來,她沈默了半響後,終於推開了鐘紫苑,直起身子低聲道:“謝謝。”

鐘紫苑瞥見她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浸的通紅一片,她忙道:“別亂動了,還是把傷口包一包吧!”

塔蓮娜激動過後終於恢覆了正常人的情緒,她擡起袖子胡亂拭去臉上的淚痕,賭氣般說道:“無妨,這樣的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鐘紫苑還是堅持扯了一件嶄新的棉質中衣,用耶律帖烈匆忙間留下的烈酒,為她細細的處理好了傷口。說實話,她有一肚子的疑問想要問塔蓮娜,可見她一副灰心意冷的模樣,又只得把這些疑問都吞了回去。

倒是塔蓮娜,在鐘紫苑忙乎完了以後,終於開口的問道:“你還想走嗎?”鐘紫苑忙乎的手頓時一僵,一顆心徒然一提,開始不受控制的“呯呯”亂跳。她忙擡眼偷偷去看塔蓮娜,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麽意思。

塔蓮娜沒有理會她,只板著臉,繼續說道:“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助你。”鐘紫苑很想去撫撫她的額頭,看看她是不是被那頓鞭子給抽壞了腦子。

就聽塔蓮娜咬牙說道:“這些年我已經受夠了,該贖的罪這頓鞭子也足可以抵消。我想走,誰也攔不住。只是”她擡眼狠狠瞪著鐘紫苑,滿是妒意的道:“只是你不能留下來,要不隨我一起走,要不我把你殺了,獨自一人走,你選一樣吧!”

這一下,鐘紫苑背心的冷汗冒出來了,她甚至可以感覺到背心冷汗在滾動時發出的歡響聲。她已經聽出了塔蓮娜語氣中的決絕,她毫不懷疑,自己若是露出一絲想要留下的念頭,面前的塔蓮娜一定毫不介意親手拗斷自己的脖子。

鐘紫苑訕笑了一聲,道:“你不是說我再想逃出去,會比登天還難嘛,難道你有什麽辦法帶我一起逃出去?”

“廢話。”塔蓮娜翻了個白眼,傲然道:“我是宮裏的護衛頭子,我若是想帶你走,誰也別想攔住。”

鐘紫苑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容量有些不夠用了,這到底是怎樣一個覆雜離奇,相愛又相殺的局面。她自動為耶律貼烈及塔蓮娜腦補了一篇起碼不下百萬字,淒苦曲折又誤會重重的長篇愛情小說。

她心中緊張的盤算著,久久沒有言語。塔蓮娜漆黑的眼眸慢慢危險的瞇起,眼中殺機隱現。鐘紫苑忽然展顏一笑,道:“好,我跟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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