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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違背人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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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郭承嗣說到張侍郎家的庶女要被施以仗刑,並被流放三千裏時,鐘紫苑的手指忽然顫了顫,雖然動作很細微,卻被他敏銳的註意到了。

郭承嗣的心中又驚又喜,他小心翼翼的把她的手捧在自己的掌心,小小聲的,溫柔的說道:“紫苑,其實你可以聽見對不對,你也覺得她很可憐對不對……”

可惜後面不管他再說什麽,鐘紫苑都沒了別的反應。她只是呆呆的坐著,就像是一座精美的瓷娃娃,一雙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如水的註視著前方。郭承嗣卻萬萬不肯放棄,他立刻大聲呼喚侍衛去把劉院判給追回來。

可憐院判大人剛剛才回到府裏,屁-股還沒有挨上椅子,就被郭城嗣那些如狼似虎的侍衛給強行請出了府。這都算了,那些殺千刀的野蠻人居然連馬車都不肯讓他坐,而是直接扶他上了一匹高大的青聰馬。

說了句“得罪”然後一鞭子抽下去,青聰馬嘶鳴一聲疾奔而去,劉院判坐在馬上左右晃動著差點沒摔了下去。他嚇得俯下身子緊緊抱著馬脖子,連眼睛都不敢睜開,這一路好險沒把他那幹癟的屁-股給顛成了四瓣。

好不容易暈暈呼呼的到了蜀王世子府門口,他又被早就等在那裏的一群人直接扔進了軟兜裏,然後一路擡到了鐘紫苑住的院門口。如果這軟兜能慢一些,他還是十分感激的。可這一路上,擡軟兜的兩個高大侍衛居然都是用跑的。

這一路晃悠。害的劉院判雙手緊緊的抓著軟兜兩邊的滑桿,雙眼發直,嘴抿的死緊。一張老臉也憋得通紅。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雪姬親自攙扶他出來時,他的腿肚子還在不由自主的打顫,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雪姬可不管那麽多,一邊催促,一邊架著他的胳膊往裏走。可憐劉院判一邊顫顫巍巍的往前走著,一邊用已經被嚇的變調的嗓子。陪著小心問道:“雪姬姑娘,你可要和老夫說句實話,可是鐘小姐那裏有什麽不好。惹得世子爺發怒了?”

他雖然不知道郭承嗣這麽火急火燎的把自己叫回來,是為了何事。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病人那邊出了什麽意外。

雪姬見他臉都嚇變色了,暗暗感到好笑。她故意露出一臉的為難。沈吟片刻後,才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個可不好說,您還是自個先去看看吧!”她不肯直說,劉院判也無法,他只得提著十二分的小心,心驚膽戰的跨進了屋子。

郭承嗣已經欣喜的迎了上來,此刻他的眼眸亮的驚人,與前段時間的黯然截然不同。因為在他看來。鐘紫苑那微微的顫動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天大的驚喜。在他看來她內心深處那層厚厚外殼,已經裂開了一條縫隙。小心翼翼的開始接受外界的信息,這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聽郭承嗣敘述了事情的經過,劉院判提了一路的小心肝總算了放了下來,此刻他更想做的是罵人。他狠狠盯了郭承嗣一眼,剛要開口,可見他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又萬分糾結的模樣,想了想終於又閉上了嘴。

劉院判到底行醫多年,又常年在後宮以及豪門貴胄中打轉,除了醫術外,察言觀色的本事也是一流。

其實光聽郭承嗣的描述,他真不能斷定這位鐘小姐是聽進了他的話給的反應,或者根本就是無意識的動作。不過目前安撫住情緒處於極度激動狀態的‘長安鬼見愁’顯然是第一要務。

於是他一掃先前的狼狽不堪,露出雲淡風情地微笑,捋著胡子,搖頭晃腦的說道:“真是可喜可賀,老夫先前就說,只要不斷的和她說話,刺激她的大腦,她一定會聽到,慢慢也會有所反映。瞧瞧,這不是馬上就有成效了!你們還可以多對她說說以前的往事,這樣對喚醒她的記憶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所以說,她剛才就是給我的反映?”郭承嗣有些怔怔的,一張俊臉似悲似喜,似泣似訴“不錯,她目前不能給你很大的反應,也許只是動動手指,也許只是眨眨眼睛,也許只是一個微笑,不過這些小動作,都代表著她在慢慢的好轉”

郭承嗣下意識的回頭看向坐在長塌上的鐘紫苑,她頭上的發髻是自己親手挽的,那根簪子也是自己親手插上去的。

如果她還是以前的賈銘,一定會紅著臉斷然拒絕自己的碰觸,如果她還是以前的賈銘,一定會像兔子一樣躲得遠遠的,就算被逼著靠近自己也一定暗中嘟著嘴不滿的嘀咕如今的她雖然安靜的坐在那裏讓他觸手可及,可是他卻多麽希望她還是以前的賈銘,就算身穿男裝死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女子,就算成日裏忙忙碌碌也見不著幾面卻好過如今這幅任人擺布,死氣沈沈的模樣。

“郭世子,郭世子”就在他腦中思緒萬千的時候,劉院判小心翼翼的呼喚道:“如今鐘小姐沒事,老夫就告辭了!”

“多些先生,這是診費,請收下。”郭承嗣這才回過神來,他從袖袋裏掏出一把銀票,也不細數,一股腦全塞進了劉院判的手裏。

劉院判偷瞄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張就是一百兩的,這一疊起碼有五六百兩,他心中一喜。假意推遲了一番,才收下銀票樂呵呵的走了。

得到了劉院判的鼓勵,郭承嗣越發有了信心,他和青黛輪番不停的對她說著話。到後來實在是無話可說了,他幹脆就用已經沙啞的嗓子哼起了歌。他哼的都是從軍營中學來的俚語,雖然歌詞含糊不清。音調卻粗獷有力,就像是一只孤狼在嗷叫,野性十足。

青黛坐在門口的繡墩上。托著腮幫子一眨不眨的看著眼前二人。男子低低的唱,女子倚在榻上靜靜的聽,看上去就像是一副寧靜而美好的畫卷。

可是男子的歌聲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沙啞青黛聽著實在是揪心的很,她終是忍不住倒了一盞溫茶放在他的手邊,低語道:“世子爺,您再這樣唱下去。小姐會心疼的。不如休息一會喝杯茶潤潤嗓子吧!”

郭承嗣沙啞的問道:“你說,你們家小姐到底聽見了嗎?”因為鐘紫苑再沒給他別的反應,他的一顆心又變得七上八下。患得患失。

青黛忽然驚喜的說道:“一定聽見了,一定聽見了世子爺您瞧,小姐居然睡著了。”

郭承嗣一楞,他擡頭望向窗外。不知什麽時候。那輪明月已經悄悄爬上了屋頂。而眼前的鐘紫苑也慢慢的合上了雙眼,她即沒有尖叫,也沒有抽噎,睡得非常安穩,他心中不由又驚又喜。

他輕輕攏了攏她身上的毯子,又定定的望著她眉眼許久,心中暗暗嘆息:她真的瘦了許多,這場病幾乎折騰得她沒了半條性命。

想到這裏。郭承嗣的臉上露出一抹心疼,他曲起修長的中指。在鐘紫苑依然蒼白的臉頰上輕撫著,那神態說不出的溫柔多情。

青黛瞧著覺得不對,忙站起身輕咳一聲,硬著頭皮說道:“世子爺,你早些回吧!小姐這裏我會好好照顧。”

郭承嗣一聲輕笑,卻小心翼翼的把她和毯子一起抱起,朝著床榻走去。青黛無法只得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好在郭承嗣只是小心的把她放在塌上,順便幫她整理好身上的毛毯後,才小聲對青黛吩咐道:“如今夜裏起風了,看好你家小姐,別讓她被風吹著。”

“是。”青黛有些怏怏的,這些話還用叮囑嗎?她可是小姐的貼心小棉襖,怎麽可能會讓小姐凍著郭承嗣回到鎮國公府時,已經是子時,穗兒坐下燈下靜靜的做著手上的針線活。她見郭承嗣掀開門簾進來,忙欣喜的起身迎了上去。“世子爺可算回來了。”她快步上前解開郭承嗣身上的披風,又讓小丫鬟打了水來,她親自挽起袖子伺候他洗漱幹凈,這才說道:“國公爺已經讓人來瞧了三回,說要是您回來了,務必過去回個話。”

郭承嗣皺皺眉,說道:“這個時辰?父親只怕已經睡下了吧!”

他那沙啞刺耳的嗓音讓穗兒陡然一驚,她驚呼道:“世子爺,你的嗓子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郭承嗣挑眉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說道:“秋日氣躁,加上今兒話說得有些多,就變成了這幅模樣,不礙事。”

得說多少話才能把嗓子糟蹋成這幅模樣?穗兒心疼萬分,她忙說道:“奴婢讓小廚房裏溫著一盞百合秋梨銀耳羹,最是潤肺滋補的,世子爺用些對嗓子有好處。”她要招呼小丫鬟去端。郭承嗣卻沒什麽胃口,擺手說道:“不用了,我先去父親那瞧瞧。”

眼睜睜看著郭承嗣大步離去,穗兒的眼神頓時一黯,隨即她又打起精神,開始為郭承嗣準備洗澡水。

來到鎮國公郭廷輝的書房外,果然還瞧見裏面燈火通明,門口一左一右還站立著兩個高大的侍衛。郭承嗣輕輕的清了清嗓子,這才走上前敲響了大門:“父親,父親”

“進來。”裏面傳來郭廷輝略顯疲憊的聲音。

郭承嗣推開大門,走了進去。書房內點著一只插了五根蠟燭的燭臺,所以非常明亮。

郭廷輝坐在書桌前,身上穿著一件家常的寶藍色菖蒲紋的直綴長袍,右手的袖子高高挽起,正拿著一只白玉桿的狼毫筆低頭奮筆疾書。他見郭承嗣進來,便放下了手裏的毛筆,皺皺眉,說道:“怎麽回來的這樣晚?”

郭承嗣不甚在意,徑直在一旁的長塌上坐下,為自己倒了一盞茶,慢慢的喝了,這才說道:“被蜀王世子拉著下棋,所以多坐了一會。”

郭廷輝聞言擡眉瞅著他,詫異的說道:“嗓子是怎麽回事?”

郭承嗣嘿嘿一笑,輕飄飄的說道:“興許是話說多了些,就變成這幅樣子。”

郭廷輝好笑的搖頭:“難道朱斐連杯茶都舍不得給你喝?”不過他很快把這個問題丟到了一邊,略顯嚴肅的盯著郭承嗣,問道:“聽說今兒吏部張侍郎家的庶女,到你面前告她的親生父親虐殺良民,可有此事?”

“有啊!”郭承嗣從面前的碟子裏揀出一塊綠豆糕丟進嘴裏,然後詫異的問道:“有人告狀我就接,有什麽問題嗎?”

郭承嗣輕描淡寫的回答,讓郭廷輝幾乎氣炸了肺。半響後,他才黑著臉說道:“你是刑部侍郎,他是吏部侍郎,按級別你們倆一樣,要接那也是刑部尚書的事,你憑什麽去接這份狀子?”

郭承嗣沒想到父親會為了這事發火,他忙解釋道:“狀子原是遞到了尚書大人面前,後來他說這案子前面一部分一直是我審的,所以我對裏面的內情也最了解,就派人給我送了過來。我聽著有理就接下了,難道有什麽問題嗎?”

“老狐貍。”郭廷輝不由在心中暗暗罵了一句,心中又暗暗嘆息,自己兒子到底年輕了些,雖然精明能幹,可到底和那些幾乎修成精的老狐貍比終究還是嫩了些。

於是他按耐住性子,細細的為郭承嗣解惑。原來這個時代提倡的是以孝治國,就算是皇帝敢違背皇太後的話,第二天就會有禦史瘋狂的上折子進行批判,而且往往言辭激烈,絲毫不顧皇帝的臉面。直到皇帝老老實實跟皇太後道歉為止。

因為聖賢孔子曾雲:‘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自古君王都是以仁孝治天下,寧可為,為孝而屈法。這子為父隱,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其實,早在漢代,就已經將儒家經典作為裁判案件的理論依據,史稱“春秋決獄”。並正式確定了“親親相隱”的司法原則。此後歷代王朝,都延續了這個原則,並加以發揮,後面幾個朝代更是擴大到了“同居相隱“,就是說沒有親屬關系的奴婢等,也負有相互隱瞞犯罪的義務。

所以這張姑娘就算知道自己父親犯了罪,按律都應該是千方百計的幫著隱瞞,而不是跑出來告發。

即使這張侍郎是真正的殺人兇手,他可以由別人來告發,卻偏偏不能是他自己的妻子兒女。像這樣違背人倫的案子,誰接誰倒黴。因為接下來他們會被禦史們瘋狂的口誅筆伐給活活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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