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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願君汨其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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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玄姬親自出現,在高處對陸寄風微微一笑,陸寄風大吃一驚,可是卻無法分身去阻止她,只能眼睜睜見她大搖大擺立於錦緞上,笑道:

「你武功長進了不少,很好。呵……」

說完,身子便如光一閃,消失不見了,陸寄風大急,舞玄姬知道梅谷內的秘密嗎?萬一她找到了梅谷,真的擊破玉池,取得司空有的真元,一切就危急了。

陸寄風極不願戀戰,卻被十名寨主包圍得無法抽身,若要脫身,恐怕非洩露進入梅谷的秘道不可!

兩害相權取其輕,陸寄風不暇細想,雙掌往外一揮,一堵有如巨墻似的真氣逼得眾寨主往後踉蹌退了好幾步,陸寄風抽身欲向內奔,那十名寨主呼喝道:「休走!」「勝負未分!」

陸寄風急閃入屋中,突然聽見遠處有眉間尺的叫聲,道:「你引開他們,我去毀了秘笈,讓他們奪不到這些寶貝!」

陸寄風一怔,想:「什麽秘笈?」

那十名寨主卻大吃一驚,各收了步子,叫道:「調虎離山,切莫中計!」他們竟不追陸寄風,紛紛轉向眉間尺聲音傳來的方向,爭先恐後地趕去。每個人都感到自己果然所料不差,此地是有各門派的武功秘笈和破解的方法,所以聖女才要他們攻下此地。若是讓這些寶物被毀,就太可惜了。

陸寄風雖擔心眉間尺引開了他們,會不會有危險,但是此時也顧不了他,只好暗自盼望他多保重,便急急奔入屋中,進入解功臺內。

這是通往梅谷的捷徑,也只有這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比舞玄姬快一步。梅谷甚為廣闊,他只希望舞玄姬一時找不到冰窖山崩之處。

陸寄風急急奔往山崩之處,還沒奔到,就聽見冷袖的大罵:

「狐妖!你想幹什麽?趁早滾出去,別把這清聖之地弄臊了!」

陸寄風大急,以輕功奔至冷袖之處,一看之下,不禁冷汗涔涔。

崩山前的亂石,早已被清除幹凈了,整個冰洞一覽無餘。但是,或許是山崩時封住了寒氣,所以現在洞口前結了一曾極厚的綠冰,誰也看不見裏面的情景。

可是冷袖守在那裏,誰都知道裏面一定就是舞玄姬所要的東西。

順著冷袖叫罵的方向望去,舞玄姬高高立在另一處絕崖上,身子依然斜倚於橫吊在半空中的綢帶上,從容地一笑,道:

「來尋回本屬於我之物,有什麽不對的?你大呼小叫些什麽?」

冷袖喝道:「你有本事就試試看!」

舞玄姬一笑,陸寄風眼前一黑,像一把快劍般射來的是舞玄姬手中的絲帶,啪地襲向堅冰,洞口的冰壁上,立時出現蜘蛛網般的細細裂紋。

冷袖驚道:「休傷我師父!」

他身子一橫,便擋在冰壁前。舞玄姬手中絲帶又嗤地打來,力道極沈,帶梢柔勁急轉,竟要套住冷袖的頭頸,只要她套住冷袖,再用力一扯,冷袖的頭必然整個被扯下來。

陸寄風一個急竄,擋在冷袖身前,那絲帶「啪」的一響,重重地在陸寄風臉上打了一掌,陸寄風差點以為自己連牙都被打掉了,幸而舞玄姬措手不及,未及時變換勁氣,因此只是一記拍打。而帶勢的餘威又「啪」地打在冰壁上,冰壁的裂痕又加深了寸許。

舞玄姬呵呵嬌笑,只要再這樣打下去,很快就能破壁,奪走司空有。陸寄風趁舞玄姬尚未收回絲帶,及時將之扯住,不肯放開。

陸寄風感到另一端舞玄姬拉扯的力量,幾乎要把他拉得離地飛起。陸寄風施展出千斤墜的功夫,把身子定在地上,不料嗤的一聲,絲帶竟自陸寄風所握之處的五寸起斷裂,那股與千斤墜抗衡的力量也登時消失無蹤,陸寄風被自己的力量反震回去,踉蹌地跌倒,吐出了一口鮮血。

同時那道斷裂的帶子已又像吐信的蛇似的,拍地往冰上再擊,陸寄風又是錯身一抓,再度抓住了絲帶。

舞玄姬有點不耐煩,笑道:「還不放手?」

她一抽絲帶,陸寄風只感到閃電似地,整個手臂被她的真氣震得幾乎要脫落,急定心神,左手一拍,將內力反擊傳了過去,舞玄姬卻輕輕一抖絲帶,將所有的力量化散無形,同時輕發嬌叱,一掌淩空擊向冷袖。

冷袖輕身閃過,像鬼魅般輕飄地登上絲帶,竟筆直地朝舞玄姬奔去!陸寄風一驚,但見冷袖聚氣為劍,遠遠地便揮氣劍,揮向舞玄跡的頸子,舞玄姬略一側頭,真氣射穿的不是她的頭顱,而是她耳上所戴的一只耳墜。

冷袖仍不減餘勢地奔向舞玄姬,舞玄姬緩緩舉起左手,準備接下冷袖的劍招。冷袖的真氣在掌,周身像一團朦朧的光影一般,被強大的真氣擾得看不清形體,已近舞玄姬,他舉掌拍了過去!

舞玄姬舉掌相迎,兩人兩掌相對,無聲無息,冷袖竟感到自己是擊向汪洋大海,真氣登時被收納不見,不由得一楞,接著,才感到一股透體劇痛。

自己的掌上,淋淋地滴著黑血。冷袖飄然往後一躍,舉掌自看,掌心竟被刺了個黑色的小點,他頭頂一暈,急忙就地打坐,一手按著胸口,一手按著腹部,急急地運功止毒。這種在兩掌相對時,藏毒針的把戲,只有極卑鄙下流的三流人物才會使用,舞玄姬則根本不在乎被視為什麽,只要能取勝,再下流的招數她也會使用。

陸寄風松開絲帶,拔劍一橫,護住了身前,守在洞口便有萬夫不當之勢。舞玄姬笑道:「這劍法很帥呀。」

她纖纖五指急揮,大把的黑雨破空射至,腥臭撲鼻,竟是滿天的毒針!陸寄風急忙搶身登至冷袖身邊,急揮劍擋去毒針,一時間但聞清脆的錚錚錚,鐺鐺鐺,盡是毒針被劍撥開墜落之聲,冷袖坐在他腳邊,也在劍的保護之下,毒針往四面八方射,倒並沒有射到他身上。可是見到冷袖那臉色發青的樣子,那一針一定十分厲害,不知是否有法可解。

陸寄風才揮盡毒針,舞玄姬同時已另手一振,絲帶又啪地擊中了冰壁,可是堅冰實在太厚,蛛網裂痕雖然微微爬寬了些,冰卻沒有裂散之勢。

陸寄風心下稍安,看樣子舞玄姬要打破冰壁,也不是輕易之事。陸寄風長劍一揮,嗤地又割斷了一截帶子。舞玄姬面露不耐,她本擬奪到之後就離開,誰知會與陸寄風、冷袖纏鬥,司空有所寄身的冰窟又那麽堅固,久戰局勢會怎樣,就很難說了。

舞玄姬輕喝一聲,同時揮出數帶,欲纏在陸寄風四體,只要纏住了陸寄風,她就能輕易地以宏大的掌氣摧毀堅冰,五帶齊出,眼看就要纏住陸寄風,陸寄風雙掌圓抱,沈著地將周圍真氣牽引成圓,護罩在自己身前,舞玄姬的帶子一打到他面前,就像被卷入漩渦一般,急速地旋轉糾纏在一起,這迅速旋纏的力量也是一種極強的拉力,舞玄姬一驚,若不是放手,就是被這運用了四兩撥千斤的轉化之力給拖下去!

舞玄姬被迫撒手,氣得銀牙暗咬,陸寄風守定了洞口,以這源源不絕的流轉之氣,當作封住洞口的一道強硬關卡,她很難再找到法子擊破堅冰。

這時,陸寄風突然聽見背後的冰壁發出一聲輕微的冰裂,還沒來得及想通是怎麽回事,突然間一股寒氣由背後透了出來。

冷袖望見陸寄風背後的綠色冰壁上,裂紋迅速地爬著,增加著,突然嘩啦一響,那整片巨大光鑒的冰壁,由內部被雄厚的掌氣給擊破了!

冷袖大驚,在墜落的冰塊寒氣白煙之中,隱約看見一道人影閃了過去,消失在冰窟另一邊的出入口。

舞玄姬大喜,急忙口念真訣,催起司空有之魂。陸寄風不假思索,轉身奔入洞中,欲看清是誰在洞內打破玄冰,他只匆匆瞥見那身影的衣帶一角,卻脫口喊道:「真人!」

他的震駭再難形容,雖然他已經猜到在梅谷教冷袖功夫的人是司空無,但是,匆忙中瞥見他離去,並且清楚地見到是他以渾厚真氣打破堅冰,還是教陸寄風驚愕得什麽都無法想!

陸寄風正要追去,舞玄姬的絲帶已卷住冰棺玉池,將冰內的司空有拉飛出去。

冷袖不顧身中劇毒,喝道:「放下師父!」

他足尖一蹬,追上前攀住冰棺,整個冰棺被舞玄姬拉得飛空而起,冷袖緊拉住絲帶,整個人緊貼在冰上,望見冰內的師父安祥沈睡的神情,他已有數月沒見到司空有的遺體,此時乍見,更是心熱眼花,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舞玄姬笑道:「金鼎玉池,很好,你果然知道保元之法,大助我一陣了,呵呵呵……」

她親自飛身而下,將緊攀在冰棺上的冷袖一腳踢飛出去,冷袖被她踢得往地面墜去,陸寄風已搶身出洞,在半空中接住冷袖,才往地上一推,讓冷袖穩然落地,並且提氣直竄,欲奔上冰棺,先舞玄姬一步毀了棺內的司空有。

舞玄姬足底一蹬,玉池龜裂,陸寄風見機不可失,一道氣劍往上揮去,欲將司空有砍成兩半,上身較為沈重,必會先落地,居於下方的自己就可以輕易截住,毀其元靈了。

冷袖大叫:「不可!」

他沖上前來,兩掌往陸寄風背後打去,都是有著開山之威的掌力,陸寄風急忙閃開,冷袖已整個人撲上,抱住陸寄風,便不肯放。

陸寄風驚,用力甩了兩下,喝道:「放開!」

冷袖死也不放,陸寄風這一頓,只聽喀喇一聲,玉池四散,舞玄姬已抱著司空有,倒躍回絲橋之上。

「呵呵呵……好女子,好女子,瞧你容顏如生,這般美麗!」

舞玄姬輕撫著司空有的臉,陸寄風心如死灰,眼見司空有的軀體已經在舞玄姬手裏了,要奪回來,是登天之難!

舞玄姬的一掌貼著司空有的背,重重地拍了一下,但見司空有的軀體像是一片自樹梢飄落的殘葉,飄飄然地墜落了下去。

冷袖放開陸寄風,沖了上去,接住司空有。舞玄姬已然呵呵笑著,一收長絲,消失在天邊,不再戀戰。

陸寄風心中一空,頹然跪坐下來,司空有的真元,是最強的真汞,雲若紫立刻就可以重生了。自己來得及趕到玄圃嗎?來得及毀去石室內重生的若紫嗎?

陸寄風忍不住回頭朝冰窖望了一眼,奔至空曠的冰窖,大聲叫道:「為什麽?真人,為什麽!」

他的聲音回蕩在四面堅冰中,沒有回答,只有一聲又一聲的「為什麽、為什麽……」反覆激蕩著。

冷袖接住了墜落的司空有,心中一喜,突然間卻又發出恐怖的驚呼之聲。陸寄風回過神來,轉身奔了出去,只見冷袖渾身發抖,緊抱著司空有,卻踉踉蹌蹌地往後跌行,軟軟地靠在他身上的司空有手臂脫落,身子也像隨時會散去一樣。

冷袖一跤跌倒在地,他身上的司空有一頭青絲也在瞬間全都脫落墜地,像是一團團的蜈蚣一般,接著衣服下的身體迅速消扁,露出在衣領上的頸子,肌膚也漸漸化作幹皮脫落,只剩白骨。

這一幕讓陸寄風全身發冷,更不用說是緊抱著她的冷袖了。失去真元的司空有極快地化作枯骨,登時整個身軀四散,落在地上。

陸寄風呆得無法反應,冷袖撲了上去,拼命將師父四散的枯骨集在一起,不斷發出沒有意義的狂叫聲,陸寄風大步上前拉住冷袖,道:「前輩……」

冷袖反手一拳打在陸寄風臉上,陸寄風沒料到他會這樣打,幸好及時運氣抵抗,這一拳打得他鼻血長流,但並沒受什麽傷。冷袖將司空有的枯骨全部抱在一起,口中發出驚恐悲慟的狂叫聲。

陸寄風駭然,想道:「冷前輩不會發瘋了吧?」

冷袖狂叫著奔進冰窖,朝司空無消失的方向奔出去,陸寄風急忙追上去,在背後叫道:「冷前輩!」

冷袖的叫聲突然變成狂喜的笑聲,在前方哈哈大笑,道:「師父!你活了,你活了,我帶你到無人之處去,再沒有人整天吵我們!哈哈哈……」

陸寄風確信冷袖已經神智全無,心中萬分悲慟,怕他出什麽意外,在後面緊追著道:「冷前輩!你快回來!」

冷袖充耳不聞,依然在前方急奔,陸寄風竟一時追不上,暗驚,想道:「冷前輩不是中了舞玄姬的劇毒和掌氣嗎?怎麽還能有這麽宏大的真氣?」

他更感不祥,除非這是回光返照。冷袖對這些秘道十分熟悉,神智已失,還是憑著直覺奔了出去,所過之處皆被他周身狂亂四竄的真氣所震,而晃動不已。

冷袖奔至一面絕壁,竟不收勢,砰地整個人撞了出去。

大把的光芒射了進來,冷袖對明暗全無所覺,筆直地奔出,但聽得身邊此起彼落的驚呼,此地便是陸寄風年幼時誤落的衣冠劍冢,那十名寨主不知在此幹什麽,陸寄風追冷袖而出,那十名寨主紛紛呼喝大叫:「抓陸寄風!」「陸寄風你別跑!」

但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人追上來,陸寄風現在也無暇去理他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追冷袖,阻止他出意外。

那十名寨主面面相覷,都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他們被眉間尺的聲音引來此地,以他們的身手,自然是摔不著他們,當他們見到這個石窟裏竟有那麽多武林前人的衣冠武器,到處還殘留著各家的武功秘笈,有的已經殘破難辨,有的卻頗為清楚,都大喜若狂,原來劍仙崖真的有這麽一處地方。

他們忙著找尋與自己有關的武功秘笈,也暗藏了不少成名絕招的帛書竹簡,就怕好東西先被別人找到。誰知突然間內壁被震破,跑出了一個抱著枯骨的白發老頭,陸寄風又拼命追他。

他們張望著那洞穴,洞內黑暗一片,什麽也看不出來。

灰衣寨主喃喃說道:「乖乖,這劍仙崖上的出頭可真多,怎麽到處都是機關秘道的?」

「裏頭是什麽?」不知誰發了問。

風老大摸了摸破掉的石壁,道:「這十來寸的壁竟能說破就破,功力委實不可思議!」

南宮碎玉道:「玉石俱焚,瓦釜雷鳴!可驚呀!」

蕭冰忍不住道:「沒有人這樣用這兩句話的!瓦釜雷鳴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南宮碎玉道:「誰說不是?瓦釜就是這些瓦呀鍋的,比喻的就是屋宇之屬,房子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那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蕭冰道:「瓦釜是指土鍋!土鍋子亂響,鐘鼎寶器卻無聲,比喻的就是你這種不學無術又愛表現的草包!」

南宮碎玉把頭一揚,道:「你只知道死讀書,卻不知道自行體會,與你這種凡夫俗子談詩論文,真是激濁揚清,懸梁刺骨!」

蕭冰感到再跟他扯下去,可能自己又會忍不住動手打他,只好強忍著氣,道:「好好好,我講不過你的跳梁之技!陸寄風由裏頭奔了出來,恐怕裏面大有春秋。」

龍寨主率先道:「我進去看看!」

穆寨主也道:「周寨主體形偉碩,進不去,就在外邊等聖女老人家指示吧!」

他們全不知道舞玄姬早就離開了,周偃雖然笨,也知道眾人有意把他丟在外頭,氣得叫道:「誰說我進不去?我就進得去!」

他搶上前,整個人往破洞內一鉆,竟真的給他鉆了進去,只不過有點兒塞。

其他的寨主們見之,就怕被他在最前面看光了裏頭還可能有的什麽好東西,便全都爭先恐後地擠了上前,還好裏面的通道甚為寬廣,他們一下子就全擠了進去,越走越深入。

洞外,還可以聽見南宮碎玉道:「這回可真是洞燭其奸了!」

蕭冰怒道:「你彼高堂的給我閉嘴!」

陸寄風追著冷袖奔了出去,冷袖的功力竟全不被中毒和重傷所影響,一口氣就直奔上絕崖,陸寄風也尾隨著,在後面叫道:「冷前輩,你別跑了,快回來!」

陸寄風和冷袖一路追趕到松林外的平臺,前已無路,冷袖左張右望,對陸寄風怒道:「你別過來!」

陸寄風擔心他摔下去,不敢逼近,道:「前面無路,前輩千萬不可大意!」

冷袖似未聽進去,緊抱著懷中已七零八落的枯骨,道:「別過來,別搶走我師父!」

陸寄風大急,想道:「冷前輩可真的瘋了……這,這怎麽是好?」

他拼命地想怎麽騙冷袖上前,但心煩意亂之下,根本什麽計策也想不出,只好打定主意硬來。陸寄風出其不意地一個鵠步飛身上前,就要抱著冷袖,冷袖卻被陸寄風這麽突然飛起給嚇了一跳,往後大退一步,便向下摔。

陸寄風及時拉住他的衣領,整個人被那巨大的下墜之力給拖得往前撲去,差點也要被拉下崖。崖下,雲煙浩渺,望不見盡頭。

冷袖兩手緊抱著司空有的殘骸,笑道:「師父,咱們飛了!以後,你愛天上的星,我就去摘給你!你愛天上的雲,我就去拔給你!」

他好像看見司空有像以往那樣,對他淡淡一笑,臉上始終是不屑一顧的神態,淡然說:「天上的星呀雲呀,那有什麽好?我愛的是你胸口的那顆心臟,你挖給我。」

冷袖用力往自己心口拍去,上面抓著他的陸寄風驚道:「冷前輩!你幹什麽?」

冷袖這一拍,蓄上了三四成真氣,差點便震斷了自己的心脈,他吐了一大口血,笑道:「師父,這是弟子的心臟。」

司空有這才嫣然一笑,道:「臭死了,我不想要了,你把它丟了吧。」

冷袖吐出的血滴落絕崖,好像一片片紅艷的花瓣一般,崖上緊抓著他衣領的陸寄風,拼命冷靜下來,想慢慢地把冷袖拉上去,但是只聽見「嗤」的一聲,衣服裂開了,陸寄風忙伸另一手欲抓,冷袖沈重的身子卻已在一瞬間墜落!陸寄風只抓到了一手的冰涼空氣。

「前輩!」陸寄風大叫,雲霧很快吞沒了冷袖和司空有的殘骸。

陸寄風怔怔然,心中既沈重又空虛,望著冷袖消失的絕谷,腦中空白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陸寄風才嗒然若失地起身,茫茫然的,不知如何才好。

他緩緩走了回去,見四下無人,只有衣冠劍冢處似乎傳來陣陣聲響。陸寄風以輕功躍了下去,但見眉間尺與雲拭松兩人正在忙著填上那塊被冷袖撞出來的破洞,以黏土等物密密實實地重新封上。見陸寄風來了,喜道:「好,你可回來了,快找萬斤的巨石封住這個出口!等一會兒還要去封另一條出路,把這些匪頭困死在裏面!」

裏頭的十來條假通道,會通到何處,陸寄風也不知道,但只要別讓他們進得了梅谷就好了。陸寄風飄然到洞外扛起一塊簡直與屋頂差不多大小的巨石,堵住了墻壁。就算那些寨主可以打破墻,也推不開這麽沈重的萬斤巨石。

眉間尺與雲拭松相對歡呼,陸寄風與他們一同出谷,再度下崖,只有陸寄風知道由衣冠劍冢通往梅谷的路在哪裏,眉間尺與雲拭松便去帶出女眷們,由陸寄風去封住出路。

陸寄風循著兒時所走過的路,走入那冰窖,出了冰窖就是一所小小木屋,從前他記得木屋中到處垂覆著許多藍色的幃帳,散亂著碁子與畫稿,雖然淩亂廢棄,但自有一番意味。可是這番走入,卻見到藍幃已全整整齊齊地收著,地面、石幾、石榻等物都清潔光鑒,幾上的一局殘棋未完,黑子是松子,白子是竹枝,那盤棋上沒輸沒贏,是一局自己和自己下的旗。

而眉間尺失竊的古琴萬壑松風,也好好地置於幾上,陸寄風上前輕輕一摸,琴弦新亮,桐木光鑒,可見使用者很細心地照顧這具琴。

他張望著周圍,似乎還有司空無生活過的痕跡。自從自己出了鍛意爐之後,司空無就在此隱居,陪伴司空有的遺體?

自己來回此地這麽多次,竟不知司空無就在這裏。

陸寄風取起古琴,再回頭看了此地一眼,才若有所失地走了出去。

原本會通過尖竹陷阱,但已經填平了。再通過梅花障,梅花陣局也改變過,變成美麗整齊的樹林,原本連夏秋都會開滿樹的花,現在花朵落得非常快,看來冰窖已破,此地溫度有變,此後這裏的梅花開放將與普通的梅花一樣了。

來到「冷袖埋香」碑前,倒是沒什麽改變,只是更舊了一些。

陸寄風找到以前自己爬出來的小洞,本想將之封住,但轉念想道:

「這些匪頭個個武功高強,但品性極差,他們跟隨舞玄姬多年,讓舞玄姬一直成不了什麽大事的功臣,不正是他們嗎?看來他們不但無過,反而有功了。」

陸寄風打定主意,挖掘幾鬥的泥土,封住那通道口。這些封泥雖然密密地擋住了光,卻並不難破。要是這些寨主運氣好,撞上此地,就可以撞出生天了。

陸寄風給他們留了一點餘地,便沒有再多加為難,轉身離開梅谷。

出了解功臺,眾人都立刻包圍上來,問道:「怎樣?冷前輩呢?」「冰窖怎麽破了?」

只有眉間尺看見陸寄風手上抱的琴,一把沖上去接住,激動地撫摸著,道:「你在哪兒找到的?怎麽找到的?愛琴!你果然是有靈之物,今日又物歸原主了!」

他一下子試音,一下子翻過來看背後的龍池鳳沼,喜不自勝,看來舞玄姬怎樣,他是半點也不關心。

陸寄風凝重地將梅谷內所發生的事,對眾人說了一遍,眾人聽畢,也不禁感到心情沈重。冷袖雖然個性孤僻,可是他對迦邏的照顧卻從未疏忽,眾人也早已習慣了他的脾氣,將他當作老前輩般尊敬。突然間得知他發瘋跳崖,就算不死也極為兇險,都擔心不已。

千綠道:「以後沒人醫治小夫人和封爺,這……這可怎麽是好?」

眉間尺道:「這不要緊,冷前輩說迦邏只要常受陸寄風真氣,就能保全,封秋華已經到了最後靜養關頭,應該不需要冷前輩的醫治了。」

陸寄風放下了心,道:「冷前輩武功比以前高強,他墜下崖後,可能不會輕易就死,我擔心他又出什麽事,但我沒法子去找他,這件事就拜托師父了。」

眉間尺道:「舞玄姬帶走了祖師爺的真元,你打算去對付她?」

陸寄風道:「我已問出玄圃的路,要立刻動身趕去,不能再遲疑了。」

蕊仙急道:「但是迦邏不能離開你呀,她會死的。」

陸寄風急著要趕路,實在也不便帶個孕婦,正在左右為難,千綠道:「公子,不如我和少爺,隨公子與小夫人下山,這一路公子一面趕路,一面盡量傳予小夫人陽氣,等到了邊境,我和少爺帶著小夫人回雲府待產,雲老爺認識的奇人異士頗多,或許還能續上小夫人的生命。」

雲拭松道:「此法甚好,你再怎麽趕路,趕得到就是趕得到,趕不上,那也是天命,急也沒用。」

陸寄風長嘆了一聲,道:「所言甚是,那就如此吧!」

當下商議已定,眉間尺與蕊仙在此照顧封秋華,陸寄風帶著迦邏、千綠、雲拭松下山,往東而行。

眾人趁夜下得劍仙崖,但見百寨一片寂靜,都在等寨主回來,怎知寨主們現在正困在水道中,走不出來。沒了寨主的鞭策,就連晚上的警哨都十分馬虎隨便,並未專心,陸寄風等人要不知不覺地穿過他們,簡直輕易得不能再輕易。

陸寄風等人繞過百寨紮營之處,遠遠地回頭望見一道人影走著,對著劍仙崖眺望,似乎十分擔心。那自然是西海公主,她守在黑鷹寨等蕭冰完成任務回來,她雖是下毒高手,輕功還沒好到可以排空禦氣,直奔上這萬丈絕崖,因此只能在崖下焦急守候。

陸寄風對她輕輕一嘆,便沒有再看,與雲拭松等人很快地離開了。

眾人次日便買了車輛,讓迦邏和千綠能歇息。陸寄風幫助迦邏行氣運功,想不到才第二日,迦邏已氣色豐盈,精神甚佳,第三日已經能下車行走,和陸寄風有說有笑了。陸寄風放下心來,原來迦邏最缺的只是自己的真氣,一旦補足,便什麽病痛也沒有了。

有時陸寄風與她牽手徐行時,忍不住伸手摸摸她鼓起的腹部,感受到裏頭生命的跳動,心中便陣陣安慰。

迦邏含笑,道:「瞧你兒子,在肚子裏就活蹦亂跳,沒一刻安分,跟他爹一樣。」

陸寄風笑道:「我可是再斯文不過的。」

迦邏白他一眼,道:「你斯文?整天山裏水裏亂竄,跟頭猴似的!」

陸寄風哈哈一笑,想到自己將有子嗣,心頭竟不自覺地頗為歡悅。而迦邏或許是有孕之後,性情也變了,不似往日那樣愛耍性子,也讓陸寄風少了許多頭痛的狀況。

一行人曉行夜宿,不日便已接近平州,此地近海,到時候以船送雲拭松三人下南方,較為安全,陸寄風則北上尋訪玄圃。

再趕一兩天的路便能到達平州,不料這日卻發現道上平空多了不少武林之人,都匆匆忙忙地趕著路。

陸寄風不願節外生枝,本想繞小路而行,迎面卻有數人拍馬趕來,擋在他們面前,道:「雲少爺!您是雲老爺的獨子雲拭松雲少爺嗎?」

雲拭松道:「我是。」

他不認得這些人,但那幾人一聽,卻十分歡喜,勒馬大叫:「雲公子也來啦!」

接著是一陣陣雜亂的馬蹄聲,許多人由四面八方的通衢要道趕了上來,雲拭松認出幾人是家中清客,又驚又喜,道:

「黑頭烏!你怎麽在這裏?孤拐翁,您老人家也來啦?見到您可真歡喜!」

一名矮小老頭拄著拐杖,立在雲拭松面前,長須及腹,鶴發朱顏,望之也是不弱的高手。只見他橫著眉毛道:「呸!歡喜什麽?你老子給人抓了,你不知道嗎?」

雲拭松吃了一驚,道:「什麽?我爹?」

一名臉色黝黑的男子道:「雲老爺好好的就被土匪給抓了,如今困在城外,賊人還放了話,說要是陸寄風敢闖出此城,他就殺了雲老爺!陸寄風不是通明宮的人嗎?他有什麽仇人?竟撒野撒到咱們地界上來了!」

雲拭松看了看陸寄風,陸寄風抱拳道:「在下便是陸寄風。」

眾人都有些錯愕,陸寄風問道:「捉雲老爺之人在何處?」

幾名豪傑道:「城外!就在城外!」

「他們還有官兵護著呢,也不知是官是匪。」

陸寄風心中一動,道:「是不是號稱紫鸞寨的?」

有人道:「對,就是這個,你怎麽知道?是你仇家?」

看來舞玄姬已經通令百寨,攔阻陸寄風趕至玄圃,他們一路上的行蹤或許也早就密集地被監視了,因此劉義真才用了擄人這一招,以雲拭松的父親來阻攔陸寄風。

可是他不但不藏身,還光明正大地在城外相候,這也未免太有把握了。

雲萃專好結交武林朋友,他一落難,便有不少受過他恩惠的人前來相救,這一行人簇擁著陸寄風與雲拭松等人,朝城外蜂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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