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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暫為人所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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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道場外森嚴的戒備與重重的儀仗內,只能從遠處望見平靜無比的天壇矗向天際,除此之外,發出微光的高壇內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沒有人能知道。壇下繚繞的煙霧與莊嚴的誦經聲,更是讓刀甲護衛下的華樓透出無比的神秘。

遠處的皇宮平靜無比地橫亙在地平面上,每一重殿瓦與樓閣內,扶疏的花木在夜色的掩映下,就像是被沙漠覆蓋住了一般。

也像沙漠一樣,看似平靜之處,會發生什麽驚險,是不會有人事先料得到的。

幽魂似的黑影只一閃而過,便如疾箭般穿過重重殿瓦,就連點過水面的驚鵠也沒有那樣迅速。

那黑影閃入太蔔曹的署中,很快便找到了掩藏在銅燈後的覆壁。狹窄的覆壁內,靜靜地放著一只沈重的玉匣。

那人揭開匣蓋,錦襯上的曇無讖首級沈靜地閉著雙目,沒有半點氣息,看上去有如雕琢完美逼真的黑檀頭顱。

他的雙掌按住曇無讖首級的左右率谷穴,只見一股微弱的白氣緩緩自他指間冒出,纏繞著,盤旋著,接著便像白鰻一樣溜入曇無讖的鼻中。

曇無讖的雙眼猛地睜開了,發出精光。

那人雙掌一放,曇無讖的首級便發出雄渾的笑聲,緩緩淩升於半空中,怒目俯瞰那他從未見過之人。

「你是何人?為何要喚醒本座?」曇無讖沈聲問。

他冷笑一聲,並未回答,曇無讖正欲口發暴喝,以獅子吼震死此人,他身子一閃,竟已平空消失於曇無讖面前。這樣的障眼身法自然瞞不了精於此道的曇無讖,他的首級便排空禦氣,緊追著那黑影飛出覆壁。

一追出太蔔署,那人早已不知奔向何方了。曇無讖驚覺被註入的真氣正迅速地流失之中,再過片刻,只怕自己仍要靈性全無,化作落在塵土上的一顆首級,他急忙聚起僅存的真氣,朝後宮的方向飛去。

深夜時分,領軍府內的陸寄風在房內靜坐養氣,但一股莫名的焦躁卻讓他無法靜下心來。

睜開雙眼,遠方平城宮上竟聚著難以言喻的深重妖氣!

陸寄風一躍而下,施展輕功往平城皇宮奔去,那道妖氣遠觀迷離,越接近卻越散,變得似有若無。陸寄風知道這幾日拓跋燾神秘地閉宮齋戒,今日卻前往天師道場,還不讓任何大臣知道此事,不管是八部大臣、內侍,甚至崔浩,都不知道他為何會有此舉。

陸寄風早已隱隱感到似乎會發生什麽事,這次皇上的決定,很可能就是弱水道長的出招,舞玄姬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只不過看誰先有所應對罷了。如今皇宮上方的妖氣,很可能就是舞玄姬的行動。

陸寄風躍至北殿之頂,只見一道黑影朝南邊飛過,妖氣盈滿那飛影周遭。陸寄風足尖一點,躍至另一處宮殿,再輕身一轉便已登上樺枝,在高樹間飛奔緊追著那道渺小的妖影。

陸寄風的追奔很快拉近了雙方的距離,登時看清那竟是曇無讖的首級!陸寄風大驚,不知會是誰破解了他的封印。自從陸寄風將曇無讖的首級交給拓跋燾之後,裝首級的玉匣藏在何處,陸寄風並未追問,因此連他都不知道首級藏在何處,但竟有人知道這項宮中最重要的秘密,甚至還解除了陸寄風的封印,令曇無讖又有重生之機!

要毀了此顱元靈,使他永不超生,並不是難事。但陸寄風知道:他一定會去找可以救他、助他完全重生之人。而這個人會是舞玄姬,還是她的左護法無相,甚或是隱藏在暗處的另某個人,都比殺曇無讖更重要。

因此陸寄風反而隱跡匿行,身子一沈,落在地面上,註意曇無讖的奔勢,而小心地跟蹤。曇無讖飛入後宮的一所高樓之中,那樓內紫帳垂覆,陣陣幽香隨月色飄沁著。

陸寄風龜息潛近,身子緊貼著樓壁滑爬而上,攀著臺頂邊的靠欄。這麽高之處,陣陣夜風扯過之聲淒厲呼嘯,什麽也聽不見。但是陸寄風靜心凝意,殿內的聲音便漸漸清楚了起來。

曇無讖狂妄的笑聲中,少了原有的懾人真氣,只剩下徒具形式的威嚴:

「哈哈哈……本座依然能逃出生天!無相!快助我重生,讓我為聖女老人家殺了陸寄風!」

無相輕柔的聲音,冷冷地問道:「先別忙,是誰助你這一程之力?」

曇無讖暴躁地說道:「不知道!或許是聖女老人家的哪個座下。」

無相道:「你不知是誰助了你,更不知道他助你的用意了。」

曇無讖喝道:「你別啰嗦,快傳我真氣!」

無相道:「你這樣大呼小叫的,是想嚇我嗎?你如今這等模樣,倒真是嚇人呀,呵……」

她就算是笑聲,也沒有半點笑意,簡直像是個木石之人所發出的一般聲音。

曇無讖更是火大,道:「你這賤人,本座落魄之時,你敢不出援手?不怕聖女老人家怪罪?」

無相道:「你這時可就念著聖女老人家了。也不想想平時怎麽就老忘了她的指示,你活得這般糊塗,死也死得這樣糊塗。」

曇無讖道:「你此言何意?」

無相懶懶地說道:「沒什麽意思,不過是借機嘲笑你罷了。」

「你……」曇無讖果真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喘了口氣,才道:「你這個無形無體的東西,別太得意忘形了!我隨時可以抖出你的真實身分,那時看先死的會是誰!」

無相雖不以為意地哼出一聲,但陸寄風聽得出她的聲音裏,確實有幾分隱藏的不安。難道無相是怕曇無讖告訴皇上:無相其實是舞玄姬的手下?可是料想曇無讖如今有頭無軀的那副德行也近不了拓跋燾。那麽,無相是在害怕什麽?

曇無讖見無相不語,笑道:「怎麽樣?你也知道忌憚?你真正的心意,若讓聖女老人家知道了,恐怕你的下場要比我慘吧?哈哈哈……」

陸寄風心頭一動,但還未揣摩出這句話的意義,無相已以她慵懶的聲音,道:「你話說得也太重了,真要與我絕裂嗎?也罷!今日你我各無輸贏,你過來,我為你傳功吧!」

陸寄風略感到有點不對,無相不是這麽容易就被曇無讖所懾之人,他無聲無息地躍上陽臺,掩近朝內望去,好窺知無相是否另有計劃。

寢殿中,披著冪褵輕紗的無相帶著微笑,那與若紫肖似的容貌,就連冰冷的笑,也帶著幾分天真之意,令陸寄風心頭又像是被針密密地刺著一般。

曇無讖得意地笑道:「你知道好歹就好!」

無相手中輕紗一甩,輕紗就有如長鞭般便將曇無讖的首級卷了過來,捧在她纖細的手中,她纖纖十指扣住了曇無讖的率谷穴,「啵」的一聲輕響,兩只大拇指上有若春荑的指甲竟已刺入他的腦中!

曇無讖大驚,黝黑的臉泛出慘白之色,道:「你……你……」

他的要害被重傷,不要說重生了,兩穴被擊破,他恐怕就連保住此頭都不能,一時之間竟驚呆得說不出話來。

無相道:「你這個愚昧之徒,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助你一程的正是聖女老人家的對頭人,他只是要利用你作個餌,釣來大魚罷了。你當了別人的誘餌,還想活著全身而退?」

曇無讖道:「你胡說!我是右護法,只有我能輔助聖女!你休輕舉妄動!」

無相道:「你是可以再貢獻出最後的力量。聖女老人家正需要你的純陽真元,你就盡最後一點兒孝心,舍了根基吧!」

只見曇無讖的頭顱在無相雙掌之間,痛苦地扭曲著,整個頭竟漸漸萎縮,抽搐成不像頭顱的奇怪形狀,無相一發輕喝,那首級已化作灰塵,黑沙簌簌地自她白皙的指間墜落。

她雙掌之中懸浮著一丸紅玉般的真元,發出灼灼熱光,照紅了她的面容,她運功於雙掌之間,那真元漸漸形淡離散,陸寄風驚想:「難道無相奪取了曇無讖的根基,據為己有?」

若是她成為舞玄姬身邊另一員更強的護法,陸寄風殺曇無讖根本就毫無意義!陸寄風不再遲疑,隨手一揮,指劍已削至無相頸前!

無相輕身一閃,陸寄風同時躍入,無相反手一拍,那縷紅光竟「嗤」的一聲射向陸寄風!

陸寄風沒料到她不護真元,反而將之擊向自己,那股雄渾的真氣至少是曇無讖百年以上的根基,整個當胸擊中,陸寄風身子沈重地往後一彈,無相已閃至他的背後,長指扣住了他的後頸,制住了陸寄風。

陸寄風噴出一口鮮血,但覺後頸一痛,風門穴不知被無相刺入了什麽,整個人便軟趴在地,動彈不得了。

陸寄風根本連仰首都不行,倒在地上的他,暗暗運起真氣,讓上清含象的藉力運轉導引少數可動的真氣,護住周身,免得無相再補上幾掌或把他給大卸成幾塊。

他只能看見無相赤裸的雪足走了過來,輕輕踩在他頭上,道:「魚兒總算上鉤了。」

她足踝上的金鈴串,冰冷地觸在陸寄風耳上,陸寄風內心苦笑不已,原來自己真的就這樣誤中了誘餌,落到無相手中。可是這個誘餌真是舞玄姬下的?還是舞玄姬也是將計就計呢?

陸寄風不動聲色,道:「以曇無讖的全數根基攻擊我,不是可惜了嗎?」

無相道:「那只是餌,誘你的餌。」

陸寄風一楞,無相搖著頭道:「曇無讖被殺之時,根基就被聖女收回了,只留下少許真氣存活那顆頭顱,否則,五百年的根基,你輕易封得住?曇無讖的首級,不過是個廢物。有人不知道,故意裝神弄鬼的起高壇作法,然後偷偷摸摸去宮中偷出這廢物來,不就是要引你來殺我?」

陸寄風一楞,原來舞玄姬早就留了這一步,她故意讓那顆頭顱存活,好讓人以為獅子比丘的頭顱是重生關鍵,讓有心之人的設計朝那顆頭顱上去想。

起壇的寇謙之必是受了弱水道長的指示而這麽做,弱水道長利用曇無讖的行蹤誘使陸寄風殺無相,恐怕他也沒料到自己丟出的餌,雖成功引來了陸寄風,卻反而使陸寄風被無相所擒吧?

弱水道長與舞玄姬究竟誰的心機高一層,就連陸寄風也捉摸不準。

不過陸寄風心知無相若非暗襲,也不會得手。目前只有一面暗暗逆運真氣,讓穴位移動,解開風門穴的牽制,一面拖延時間。

陸寄風道:「我沒殺成你,但你卻有把握殺了我嗎?」

無相放開了踩在他頭上的腳,退了兩步,道:「你想激我對你動手,再以真氣震傷我,這樣的技倆對我是沒有用的。」

此女的冷靜聰明,不亞於舞玄姬。陸寄風根本沒想到無相是這樣一個難纏的角色,難怪吉迦夜千裏追殺她而不成,沒什麽武功的她能活到如今,確實有著過人之處。陸寄風不禁後悔當初的一念之仁,若是坐視她被六大夜叉所殺,又何至於有今天!可是當時若陸寄風沒有出現,她就對付不了六大夜叉嗎?恐怕還是有法子解圍。

陸寄風一面專心地運氣,一面道:「你既然不能動我,打算對我如何?」

無相道:「打算把你剁成一缸肉醬,獻給聖女老人家。」

陸寄風道:「那為何還不動手?」

無相淡然一笑,道:「一時找不著缸,或者把你腌了如何,可是又怎麽找那麽多鹽來?」

她的口氣竟只是在與陸寄風閑扯,讓陸寄風根本搞不清她的打算。

無相索性道:「你不過是想爭取時間沖開背上的無形冰針。我便坐在你身旁等著你沖開它,如何?」

想不到她這麽有把握,陸寄風的動機一一被她道破,反倒使自己略有些心浮氣躁。陸寄風盡量定神靜意,一面繼續以真氣移位轉穴,一面道:「你不怕我沖開穴位後,對你不利?」

無相淡然一笑,走了過來,輕輕將陸寄風的身子踢得一滾,由原本的俯臥變成仰躺。一擡眼就可以看見無相冰冷的神情。

「仔細看著我,」無相問道:「你會殺我嗎?」

她俯下了臉,捧著陸寄風的雙頰,與他極近地對望著。一樣的紫眸長睫,一樣的五官,以一樣的聲音:

「為何你見了我的形貌,仍無動於衷呢?」

陸寄風道:「若是已見慣了明珠,自不會為魚目所惑!你只是徒具若紫之形,根本就是個毫無性靈的軀殼!」

黑靈城內的心魔都能自滅,如今無相的誘惑,對陸寄風來說,已不構成任何威脅。

無相放開了他,道:「你說得對,我之形體是聖女所賜,並沒有自我可言。就算你滅了我,我也不過是回到聖女老人家身上。」

陸寄風道:「若如你所說,曇無讖又怎會有此下場?」

無相道:「告訴你也不要緊,為了讓小姐在最快的時間內重生,聖女已決定不再慢慢搜羅真鉛與真汞了,曇無讖的五百年根基就是現成真鉛,而真汞也近在咫尺。」

「什麽……?」

無相緩緩地說道:「你不知道聖女老人家有另一個分靈化體,就是你們劍仙門的師祖司空有嗎?」

此話一出,陸寄風一時還沒聽清楚,看著無相漠然的神情,陸寄風才確信自己方才聽見了什麽。

司空有是舞玄姬的分靈化體?

陸寄風簡直完全不敢相信,這根本就不可能!但是……曇無讖對他的劍法了若指掌,而且也曾經暗示過他:司空有有著不為他所知的身分。

司空有不是一直在中原與司空無同修道嗎?她是何時與舞玄姬扯上關系?

看著陸寄風那震愕得不知如何反應的樣子,無相隨手撫摸了一下他的頭發,道:「你想不透了,是不是?我便告訴你好了,聖女得道出世之後,欲東行傳法,卻受挫於中原,敗在一名凡夫俗子的手上,留下一縷真氣而逃。她本以為這道真氣可以再被收回,誰知那凡夫俗子竟知天道,將之囚於鼎爐之中。聖女發覺中土的一名凡人都這麽厲害,她不願再東望,便專心在西方傳道。可是她的那縷真氣,卻被那人煉成了元嬰。」

不必無相特別說明,陸寄風也已然知道:那道舞玄姬的分靈所煉成的元嬰就是司空有,而那凡夫俗子,除了司空無以外,也不會是別人了。難怪沒有人知道司空有的來歷,只怕除了舞玄姬以外,只有司空無知道這麽一回事。

無相道:「司空無見她已成人命,便將她留在身邊作為道友,一同習劍,可能是想感化她吧?兩人同修了百餘年,不知為什麽,司空無竟然逃離了她身邊,獨自到天山之巔去修道了。」

陸寄風記得當初司空無曾說過,在司空有身邊,自己永遠也無法修道悟真。或許是同修百年,司空有魔性難移,司空無想殺她卻下不了手,只好選擇了離開吧?但這是他自己親手煉成的禍患,他不將之翦除,卻留在世間,背後是否還有什麽動機,卻沒有人能知道。

陸寄風覺得司空無這麽做,必定有他的道理。可是現在司空無生死不明,其中關竅是什麽,不知將來是否能解。

無相道:「司空有到處找司空無,卻又被打敗,她茫茫然地到處大開殺戒,一直殺到西域,原本聖女老人家還以為:殺盡西域高手的劍魔,是當初打敗她的那人呢!後來才發現竟是自己的一縷真元,還被煉得這樣強了,聖女老人家開心極了,立刻親自出馬,收服了她,欲作心腹。可是,或許是被司空無這百年來的修練給移了性,司空有並不乖乖地服從聖女,聖女為她洗髓易肌,她就是不屈,最後還是給逃了回去。」

「當時諸國不大平靜,聖女培植好了我與曇無讖之後,便親自追到中原來,但那離司空有逃回去的時間,也有好幾十年了。她好不容易又找到司空有,當時司空有收了六個弟子,聖女趕去之前,或許是一體同心,司空有已有所感應,她先叫弟子們離開劍仙崖,獨自與聖女決鬥。聖女見她怎麽樣都不屈服,只好決心殺她。若是她死了,便可以回覆人形之初,成為聖女的根基。」

原來冷袖等人離開劍仙崖的那幾天,就是舞玄姬與司空有的決鬥之期,當時若冷袖等人在場,根本全都不是舞玄姬的對手。司空有趕走弟子,必是為了留一道退路吧?如果自己死了,也不會有屍骸,弟子們只會以為她失蹤了;若是她勝了,弟子們也不會知道她的來歷。

可是怎會演變成司空有自己投崖?這卻教陸寄風想不透。

無相道:「司空有學了不少司空無的劍法內功,聖女並沒有輕易收回了司空有,她們交戰了七天,聖女是占上風的,司空有眼看只有落敗被收,直到有人介入戰事,才使局面逆轉。」

陸寄風隱約已猜到了,道:「是……是真人介入戰事?」

無相點了點頭,「司空無親自出手,與司空有合戰聖女,這上百年的恩怨,就一次清算了。近兩百年來,司空老賊進步不少,聖女老人家竟被司空無傷得極重,甚至連人形都不保,只勉強逃出一命……」

陸寄風聽到此時,已完全確定她說的是實情。因為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當初為何舞玄姬一入中原後,就沒有回到西域。原來她是慘敗在司空無的手中,連命都差點保不住!也因此她才被弱水道長所救,而陷入情網……

陸寄風終於完全豁然大明,將一切給連貫了起來。身為司空有弟子劉瑛的弱水道長,怎會去救舞玄姬?那絕不是巧合!

或許他根本就沒有離開劍仙崖,親眼見到這場決戰!因此,他以逸待勞,救活舞玄姬,用種種手段擄獲她的心,以求得那高於司空有數倍的道行!只可惜他太過心急,攤牌得太快,而功敗垂成。

也只有如此,才更順理成章地說明他為何在圍殺舞玄姬失敗之後,會拼命地要投入司空無門下,因為他曾親自確定過:天下間只有司空無能勝過舞玄姬。

可是,一個如此玩弄手段而失敗之人,應自食苦果,才能彰顯天道,司空無為何反而會保護他,甚至收他為入門弟子?

陸寄風這時才感到:自己最不能看透之人,竟是司空無。

不管是舞玄姬或弱水道長的心機手段,陸寄風自知難敵,可是對他們的性格想法,陸寄風卻十分了解。只有司空無,今日的一切局面,可以說都是當初的他所造成的。

以司空無的智慧,他早有許多機會滅了這些人,可是他卻讓他們留在世間,翻雲覆雨,這根本就是他所操控下的一場惡鬥!

陸寄風曾經不解弱水道長一切行為的用意,而如今弱水道長的來歷動機都已昭然,他才發現背後的司空無,是更大的謎。

陸寄風的心情,更加矛盾沈重了。如果全天底下,有一個他最不願意懷疑的人,那不會是別人,就是司空無。

但是,如今這暧昧詭譎的局面,怎能教陸寄風不疑?

陸寄風定了定神,道:「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無相不帶含意地微微一笑,道:「你的穴沖解了,卻還裝著沒沖解開的樣子,不就為了想知道一切嗎?」

陸寄風更是一驚,沒想到無相連這都知道了。無相不急不徐地說出司空有來歷的過程中,陸寄風一面專心聽著,一面仍持續地運功,他的身體早就將運功視作本能,就算不特別註意,也能隨心所欲地行氣。他本打算聽完司空有之事,再抓住無相逼問舞玄姬的下落與行動,卻被無相占了機先。

陸寄風拉住了無相,一手點住她的心口,道:「你知道卻不防備,難道以為我阻止不了你與舞玄姬合靈?」

無相被陸寄風反扭著手,卻一點也不心急,依然是那平靜無波的語氣,道:「你有沒有本事阻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有話還沒問完,才留我至今。」

陸寄風道:「你既然知道,就自己說吧!」

無相笑道:「何不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陸寄風一掌朝她天靈擊去,卻一掌劈空,雄渾的掌氣硬生生擊碎了地面,嘩然轟隆之聲,在寂靜的夜中更是有如巨雷。

巨響一起,殿外的宿衛腳步聲,立即雜沓急響著包圍紫妃殿,燈火也像是驟然的星光一樣四處亮起,人聲叫道:「紫妃殿有動靜!」「快傳禁警!」

陸寄風擡眼一看,眼前朦朧的散影又聚為無相,無相朝陸寄風輕蔑地看了一眼,便朝殿外飛出。陸寄風心知此地不能久留,也急忙排空禦氣,追著無相而去。

無相的妖氣化作點點熒光,故意竄入宮苑通道上來來去去的宿衛隊中,陸寄風及時收住追撲之勢,收轉行氣,攀住高處的樹梢,隱身在暗處。但是收氣得太急,抓住樹梢的反彈之力,使枝椏一陣劇烈的搖晃,急落的葉雨立刻驚動了衛士們,有人叫道:「刺客在樹上!」「放箭!」

胡人箭術不但精準,而且強弩力透重石,一發號令,接二連三挾著猛威破空襲來的箭,強勁得穿枝斷葉,簡直要把重重的樹蔭射穿。陸寄風雙掌疾撥,以內力一一撥落亂箭,卻已看不見無相的行蹤。

已驚動了宿衛,若是拓跋燾追究,反而節外生枝,陸寄風只得一面揮袖擊退亂箭,足底一蹬,身子便倒飛出樹影,閃至殿瓦上,以最快的速度奔離皇宮。底下的眾軍只見到人影竄出枝椏,有如流光一閃般地躍過重殿樓閣,便消失不見了。

陸寄風奔回中領軍府,遠遠望向皇宮,只是一片黑壓壓的影子而已,一點也看不出騷動。可是等拓跋燾回來之後,宮中宿衛一定會向他報告這件事。

陸寄風在榻上坐了下來,定神細想著無相所說的話。她為何要告訴自己司空有的來歷?若是無相不說,自己絕不會想到的,自己知道得越少,不是對舞玄姬越有利嗎?

她說那些話的用意是為何?陸寄風的心強烈地不安了起來。

舞玄姬不再慢慢地搜集男女真元,而打算以現有的根基修煉若紫,除了曇無讖,難道另外她要收的,竟是司空有?

舞玄姬若是知道司空有身在何方,必會親赴劍仙崖。劍仙崖上沒有人是她的對手!陸寄風心底急了起來,不敢想象迦邏、冷袖、眉間尺等人遇上舞玄姬,會有什麽下場。

他幾乎就忍不住要立刻動身趕往劍仙崖,但是卻拼命逼自己冷靜,他隱隱地感到:似乎有哪裏不大對勁。自己這樣趕去,似乎會中了舞玄姬的計。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陸寄風深吸了口氣,靜心逆想。無相不可能平白無故幫他,她說那些話的居心,陸寄風若不解開,只怕要落入她的算計當中。

天色漸漸明了,長史與仆人們急促地奔了過來,在廊外道:「大人!大人請起,萬歲召見,要您立刻前去!」

拓跋燾已經離開天師道場,也就是說:弱水道長所出的招,已經要陸寄風接招了。

陸寄風讓仆婢們為他更換上制服,便動身前往宮中。稟報進了內殿之後,才發現除了拓跋燾與宗愛之外,殿中沒有半個臣子,就連他最信任的崔浩、拓跋齊都不在。拓跋燾倚著隱囊而坐,隔著幃幄望去,他的神情氣色看起來雖然沒什麽不一樣,卻似乎多了點心事。

陸寄風長跪於下首,不知道拓跋燾會說出什麽樣的話來,靜了片刻,拓跋燾才道:「陸卿,你服侍朕以來,認為朕如何?」

他沒頭沒腦地問了這個問題,讓陸寄風有點莫名其妙,只好道:「聖上行止自有取決,臣不敢妄自評議。」

拓跋燾冷笑道:「你可真是越來越滑頭了。你放走赫連定時,與他說了什麽話?」

陸寄風的心頭一震,拓跋燾果然開門見山了。道場天壇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見陸寄風低頭不語的樣子,拓跋燾沈聲道:「你過來!」

「是。」

陸寄風膝行上前幾步,與拓跋燾的間隔不到一尺,膝蓋幾乎都碰得到他的衣擺。

拓跋燾凝望著他,不知想看出什麽。皇帝褐色的眸子,與狼一樣犀利。被他這樣咄咄逼人地望著,陸寄風也並不轉移目光,與他對望。

拓跋燾道:「北涼已傳書於朕,稟報他們擄獲了赫連定,那時朕一樣會知道。陸卿,你若執意欺君,只怕會後悔。」

陸寄風望著他道:「臣只問:石室在何處。」

「他怎麽說?」

「燕國之北。」

拓跋燾笑,道:「你追問石室,又是為了什麽?」

陸寄風不語,拓跋燾將一樣東西丟到他面前,喝問:「是不是為了這個東西?!」

是那卷拓文!

陸寄風一怔,這卷拓文不是被曇無讖奪了嗎?何時又落在拓跋燾手中?弱水道長將它交給拓跋燾,這樣大的動作下,也一定有所指示。

拓跋燾道:「你私窺宗室之秘,已是萬死不贖的罪!更何況是此等妖妄之語?」

陸寄風道:「是否妖妄,應問於歷代先帝,而不應問臣!」

拓跋燾道:「好,很好,你什麽也不回答,分明是藐視於朕!看來除了一脈同源的八部大臣之外,天下間再無可信重了!」

身為異種,讓拓跋燾猜疑之心大起,這對於天下的治理絕非一件好事,陸寄風只好道:「微臣鬥膽一言:碑上所書,真假難辨,除非得窺石室,才知此碑是否為真,或者只是有心之人妄造謗天。」

拓跋燾逼問:「若它所言是真,你將如何?」

陸寄風道:「只是聖上自處之道,非臣所能想望。」

拓跋燾靜了一會兒,才傾身拉住陸寄風的手,一手按在他手背上,道:「見過此文者只有陸卿,朕今日召卿幃幄之內,便是欲圖此事!」

難道拓跋燾竟要授意自己去尋石室?若能有他的支持,找尋玄圃會容易得多!可是拓跋燾此舉等於將魏國的國運交給自己,他是否有這樣的魄力,是陸寄風不能肯定的。

拓跋燾果然道:「石室與國祚統業相關至切,待你與武威公主成了親,朕便親自賦你如此重任,與卿性命不離。」

開啟石室就能保住魏的國祚,關鍵很有可能就在於可以延續歷代魏帝性命。那麽能輕易養生續命的玄圃就是石室,可能性又更近了。拓跋燾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更證明他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陸寄風道:「臣受萬歲重恩,自應擔此巨任,但是臣確實已有家室,萬萬不能辱及公主。」

「那你便把妻子殺了!有什麽比朕的天下更為重要?」拓跋燾怒道。

陸寄風靜了一會兒,事實上他知道,在這個殿內,不只是他和拓跋燾、宗愛三個人在場,還有另一個人也在現場,就在帷帳後的玉屏之外,細細的呼吸隨著陸寄風的安危而起伏。

娶不娶武威公主,這七天以來,他已經決定了做法。事到如今,他不能再作猶豫,若是再優柔寡斷下去,一切都將無解。

陸寄風道:「微臣不能。」

拓跋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說什麽?」

「微臣不能娶武威公主,就算沒有妻室,微臣與公主也絕不可能結成連理。」

拓跋燾道:「西海公主已全對朕說過,你與武威出生入死,多番舍命保護於她,難道你真的對她全無情意?」

陸寄風道:「那只是臣屬護主之責,談不上兒女之情。」

拓跋燾忍不住重重擊了一下幾案,怒道:「好,她助你宣撫九國,而功業歸你之後,你忍心眼睜睜看她許配涼國?」

陸寄風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若這是公主的命運,微臣也無由置喙。一切,但憑萬歲一念之間。」

「你……」拓跋燾深吸了一口氣,一會兒才道:「你是心意已決了?你要知道,就算你能到達石室,也毫無用處。」

陸寄風望向拓跋燾,他肅殺的臉上,竟是占著上風者的冷漠。

拓跋燾道:「你以為石室能任憑進入嗎?既然其中有如此重大的關竅,若無鎖鑰,怎麽可能突破?」

陸寄風也早料到石室不是輕易能抵達的地方,但是,聽拓跋燾言下之意,他竟知道如何開啟石室。

拓跋燾冷笑道:「開啟石室之鑰,就是武威公主的陪嫁。陸寄風,你好好想清楚:你還要不要武威公主!」

陸寄風再度陷入了困境,拓跋燾握有開啟石室的關鍵。他手上有這個籌碼,斷斷容不得陸寄風拒絕。

拓跋燾突然道:「還是,你要的是朕的紫夫人?」

陸寄風一楞,他果然連這事都知道了,陸寄風更是尷尬,不過就算解釋他的夜闖後宮,並無不軌,也解釋不出什麽所以然的。他只好道:「微臣不明白萬歲之意。」

「不明白,哼!」拓跋燾不以為然,道:「那就不必明白,你需要的只是服從而已。」

陸寄風無言,以拓跋燾的個性,確實是不必和他商量的。

拓跋燾揮了一下手,道:「下去吧!」

他有籌碼在手,也不怕陸寄風不允,陸寄風不明白拓跋燾怎會突然間知道自己非闖玄圃不可?照理說急著想解開國運之謎的人應該是他,他卻老神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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