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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鬼神茫昧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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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紫望著陸寄風,眼中流下透明的淚水,順著她的下顎滴落,被燭火照成金色的珠芒。

這會是真的嗎?雲若紫立在他面前,凝視著他,就像從前那樣。

陸寄風簡直沒有勇氣再踏前一步,他連呼吸都輕得近乎屏息,就怕連燭火的微晃,也會震碎了眼前這場幻夢。而前方的雲若紫也確實就像一抹幻影一般,那身影,在黑夜裏似乎可以透得過燭光。

陸寄風與雲若紫無言相望,不知過了多久,都無一語。

良久,陸寄風才輕輕一動身子,踏出了一步,喚道:「若紫……?」

雲若紫輕退了一步,道:「你別過來。」

陸寄風道:「為什麽?若紫,我……」

他一開口,才發覺自己心酸得難以再說下去,望著雲若紫哀戚的面孔,心中仍是亂成一團。

雲若紫幽然說道:「我已經死了,陰陽有隔,你別靠近我,否則……唉!我也不知會怎樣……」

陸寄風發覺雲若紫聲音極輕,不像由她口中傳出來的,倒像是被送入他耳中一般,讓眼前的她更加顯得模糊不真。

陸寄風心頭一怵,道:「難道、難道……此城就是黑靈城?」

雲若紫困惑地望著他,似不明白陸寄風的意思,陸寄風問道:「若紫,你……你怎會在這裏?」

雲若紫輕道:「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自己一直待在冷冰冰的地方,不斷地哭著……」

陸寄風想起雲若紫冰冷的屍體,埋葬在孤寂的土下,心中一痛,後悔不該將她埋在土中,或是至少自己應與她同穴,不該棄她一人於九泉。

陸寄風急忙又跨前了一步,道:「你在什麽地方,我去找你!若紫,讓我把你帶出來,我們別再分開了!」

雲若紫身子往後一飄,又離了尺許,搖著頭垂淚道:「……寄風哥哥,你快走吧,別留在這裏。我一心想見你,沒想到你真的出現了,可是……我知道這不對,我已成陰魄,和你是絕不該再重逢的,你快走,求求你快走!」

陸寄風怎走得開?他不但不退,反而上前道:「我絕不會再棄你不顧!」

說著,雲若紫驚呼一聲,已被陸寄風抱了滿懷。

陸寄風驚喜交集,他本以為眼前的雲若紫只是幻影,就像他見過的沙漠光幕一般,也許觸及了就會消失不見。但是,沒想到被他緊擁在雙臂中的柔軟身子,竟溫香滿懷,她微顫的背,胸前跳動的心,一切觸感更似乎要證明這都是真的。

雲若紫自己也怔住了,她也沒想到陸寄風竟能觸及她,竟能再度投入他堅實的懷抱,雲若紫的心中一震,再也不可扼抑地緊擁著陸寄風,發出激動的啜泣。

陸寄風的眼淚也不斷地滑落,只願這樣緊緊抱著雲若紫,永遠不必放開。

至於為何會有這樣的相逢,陸寄風也根本不願深思,無暇深思了。

雲若紫哽咽地說道:「我一定是到了天上,才能夠再遇見你……」

陸寄風撫著她的臉,道:「不,我們都在人間,這是人間。」

雲若紫擡手拭著陸寄風臉上的淚痕,陸寄風也輕輕替她拭著仍不斷滾出的淚珠,陸寄風俯下臉,輕吻著雲若紫,這世界的一切都停了,只剩下他們兩人。

陸寄風仍記著自己身上的任務,但是,讓一切多留片刻,也是對他的一種仁慈吧?

陸寄風再也無法放開懷中的她,也許蒼天憫人,真的讓雲若紫再度回到他懷中;也許雲若紫被舞玄姬煉化完成了之後,她自己逃了出來,和他相逢,所以不會成為為害更大的魔女?不,也或許雲若紫根本就沒有死,雲府中的一切只是個惡夢,如今才是夢醒……

陸寄風以極快的速度飛奔不見之後,西海公主與武威公主也連忙追上。西海公主生怕武威公主落單,會遇不測,因此不敢追得太快,卻一眨眼就看不見陸寄風,兩人奔至街角,處處依舊寂然無聲。

武威公主叫道:「陸寄風!你在哪兒?陸寄風!」

西海公主拉住武威公主,道:「安靜。」

武威公主道:「怎麽了?」

西海公主越想越不對,道:「咱們還是慢慢退出此村……」

「為什麽?」武威公主才要追問,猛然間也想到了,道:「這裏不會就是……?」

西海公主點了點頭,道:「快退出去,我方才見到蕭郎,或許也不是真的。」

武威公主急道:「那麽陸寄風他……」

西海公主不讓武威公主再問下去,以免拖久了又生變故,拉著她便要往回程退去,武威公主不肯走,哀求道:「姑姑,別拋下陸寄風,他一定是被困住了,我們不能棄他不顧呀!」

西海公主道:「陸寄風的武功絕世,若連他都逃不出去,憑你我更不可能幫得了他,還是快退走自保吧!」

武威公主叫道:「那我寧願和他死在一起!」

西海公主一怔,氣得反手打了她一耳光,喝道:「別傻了!不知好歹的丫頭!」

武威公主按著疼燙的臉頰,怔怔看著西海公主,眼中兩包淚花亂轉,就欲掙脫西海公主。西海公主早料到她想怎樣,反將她的手腕抓得更緊,左手疾點,封住武威公主的穴,一把抱起她往駐馬之處奔去。

武威公主哭著道:「放我下來,姑姑,你別拋下陸寄風呀!」

西海公主對武威公主的啜泣充耳不聞,抱著她躍上了馬,揮鞭往回尋路。她靜下心來,慢慢地依方才之徑而行,雖然她已慣於在沙漠中出入,對於微妙的地形及環境變化,都能一眼了然,但是此城處處都十分相似,她要記住每一處的不同,也非常費心勞神。

她身經百戰,千軍萬馬中,危險的處境也遇過不少,但像如今這樣,沒有一兵一卒,覷無人聲,根本不知會遇上何事,反倒更令她膽戰心驚,冷汗不時地自背部滑落,不敢有一絲一毫大意。

眼前的屋舍都與平凡的房子街市沒有差別,石道井然,馬蹄沓沓之聲,更顯幽寂。

走了半天,西海公主感覺好像又回到原點。武威公主也已在馬上哭得昏昏沈沈,迷糊地似將睡去,至少也走半個時辰以上了。

西海公主暗想:「若是被困在此,永遠走不出去,必定只有餓死一途!」

但進入黑靈城之人,如果都是餓死而出不去,此地為何卻又沒有任何的屍骨呢?西海公主滿心疑惑,勒馬沈思了一會兒,轉頭望向冷寂的屋舍,想道:

「若是進入屋中稍歇,不知如何?」

她這麽一動念頭,便感到每一間幽暗的屋子都好像散發出某種詭密的吸引力,正在召喚著她進去一般。

西海公主正欲下馬,心中陡地警醒,想道:

「不可大意!進入黑靈城之人從未有生還者,絕不似表面上這樣平靜,我絕不可誤入陷阱!」

西海公主慢慢地下了馬,仰著臉張望周圍緊臨的屋宇,若是登上屋頂,不知能否有更清楚的視野?她提氣一躍,幾下輕點,已登上了其中一所屋頂。放眼望去,阡陌街道都十分眼熟。西海公主心中一喜,取出懷中一截作筆用的黑炭,將全城所能見及的道路繪在布卷之上,想道:「我便往東而行,總能將所有的道路一一認出的!」

她重新登馬,依照路圖尋著,直到感覺有些又分不清方向時,才再度登上高處,認出前方的路徑。

就這樣找了幾回,料也應走了數裏,卻許久都只看得見相似的街道。武威公主本來已經睡著了,此時都已經醒了過來,迷糊地張望著周圍,她的神情略微一變,眼中極為疑惑地張望著周圍。

西海公主停下了馬,取出已經繪不下的布卷,沈吟不語。

武威公主輕聲道:「姑姑,咱們現在在哪兒?」

武威公主已睡醒,那麽自己在此至少已經兜了兩個時辰以上,沙漠中的村落都很小,絕不會有兜了兩個時辰還走不出去的大城。

西海公主道:「這城的路很怪……」

她說話時,才發覺自己的聲音竟微微顫抖著,不知為什麽,也許是她已經打從心底害怕起來了。

武威公主一楞,道:「這城的路?」她張望了一會兒,西海公主察覺不對,問道:「怎麽?你在看什麽?」

武威公主忙道:「沒有!我是想……怎麽都走不出這些路?」

西海公主一咬牙,再度踢著馬腹,讓馬緩緩尋路。但是她不管怎麽走,都走不出這一模一樣的街道,一模一樣的屋舍。每過一刻,西海公主的心就更沈一些,因為她知道這一定是個迷宮,一個凡人走不出去的迷宮。

武威公主望見西海公主手中的道路圖,問道:「姑姑,你拿著平城的京畿圖做什麽?」

西海公主渾身一震,道:「你說什麽?」

武威公主道:「這不是平城嗎?這是繞著宮城的街坊,巷子也是筆直的,先帝規劃的坊裏圖我還見過呢……這兒是白樓,這而是宗廟……姑姑你還全都記得呀?」

西海公主收起圖卷,道:「這是我方才在高處見到的街道圖。」

武威公主一怔,道:「怎麽……跟咱們京城這麽相似?」

西海公主已離開平城許多年了,對於故鄉街道或許有所遺忘,但她自小閉著眼睛也能在平城來去,不可能走了半天還走不出去。

西海公主沈著臉,不發一語,武威公主見她臉色甚是難看,也住了口,不敢再說。

西海公主繼續耐心地找著與前不同的路。望著兩旁寧靜的屋舍,誰都會想進去休息,疲倦至極卻過門不入,簡直比在曠野中無處投宿更苦,更要忍受著不進去的煎熬。

再這樣走下去,她遲早會累垮,終究會忍不住進入兩旁看起來很舒服的房子中,那時,無異是宣告了自己的死亡。她更緊地握住馬韁,不讓武威公主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此刻,她只能竭力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不能讓慌張逼自己走上絕路。

陸寄風望著枕在他臂上的雲若紫。

雲若紫睜開眼睛,仰起頭望著他,雙頰酡紅如霞,又把臉埋在他的懷中。

陸寄風輕撫著她細膩的背,手指輕勾著她冰鑒般的發絲,望著榻邊幾上的微弱燭光,笑而不語。

方才雲若紫在他的懷中睡著了,而他只是低著頭細看她的睡容,只那樣專註地看著,便不覺時光流逝。

雲若紫擡起手來撫著陸寄風的頸子,慢慢地撫摸到他的下顎、臉頰、嘴唇,陸寄風含吻住她的手指,雲若紫的手便不動了,像停在他臉上的蝴蝶一樣,任憑陸寄風輕輕吻著她的指尖。

她的指甲在他唇上輕劃的觸感,也能引起他全身一陣幸福的輕顫。

兩人至少這樣躺著抱在一起有一整天了吧?或許更久?或許只是一瞬間?時間過了多久?他不知道,也無心知道。

雲若紫柔若無骨地起身,攏著衣裳坐了起來,對陸寄風一笑。

陸寄風撐起手肘坐了起來,道:「怎麽起來了?」

雲若紫微笑道:「躺久了,想起來走走。」

陸寄風笑道:「說得也是,我也想起來走走。」

雲若紫擡起手欲重新攏起已散的長發,陸寄風道:「我來!」

雲若紫放下手,斜倚著枕囊,讓身後的陸寄風溫柔地為她攏齊發絲。陸寄風望見幾上的燈火,突然間心頭一動,不知想到了什麽。

陸寄風的手一停頓,雲若紫便心意相通似地略為回轉過臉,望著他,道:「怎麽了?」

陸寄風笑著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方才為她攏齊發絲之時,陸寄風也說不上來怎麽回事,好像想起了什麽,但到底自己想起的是什麽,他又完全想不起來,這種怪異的感覺一閃而逝,陸寄風便不欲再想下去。他的手觸著雲若紫修長優美的頸肩線條,忍不住又低頭輕摩著她的臉側,雲若紫發出一陣膩笑,反手輕彈了一下陸寄風的臉頰。陸寄風也笑了,攬住她的腰身,一把將她抱了起來,道:

「你想去哪兒走走?」

雲若紫微笑道:「哪兒都好,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我也不知道。」

陸寄風道:「若這裏就是黑靈城,會有些什麽?」

雲若紫只是笑道:「人間處處是險,黑靈城暗藏的危險,別處就沒有嗎?」

雲若紫推開門,陸寄風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走了出去,幽寂無人的街道上,遠方似乎隱隱地湧上一層迷霧。

陸寄風問道:「那裏是什麽地方?」

雲若紫道:「我也沒去過,咱們慢慢走去瞧瞧。」

陸寄風點頭道:「也好。」

兩人攜著手漫無目的地散步,有時相視一笑,這條路就算走不完,也無所謂了。

這座城中既無人聲,就連風聲都不聞,天空始終將明未明,說是黎明時分也可以,說是晦暗的午間也可以,那種模糊暧昧的天色,讓人也無從分辨時日,好像身處在完全靜止的時空。

西海公主與武威公主累了就在馬背上睡著,始終不敢輕易進入任何一間屋中。好在西海公主慣戰沙場,仍能撐持。

就在馬蹄聲單調無比的重覆中,西海公主昏昏沈沈,將欲睡去,眼前突然間一亮,看見空曠的道路盡頭已無房舍。西海公主心中一喜,就要揮鞭策馬奔去,猛地一腳踩空,差點便要摔落馬背。

西海公主猛然間驚醒,自己仍好端端地坐在馬上,她深吸了口氣,已驚出一身冷汗,張望著依然一樣的周遭。原來,方才短暫的失神之際,只是她作了短暫的夢,還以為就要脫困了,驚醒後才發現依然困在此處。

疲累至極的武威公主卻已伏倒,不知是睡還是昏了過去。

西海公主用力咬破嘴唇,鹹澀的血滑入口中,以咬破嘴唇的劇痛令自己精神稍振。她以往可以在馬背上三日不眠而不覺疲累,如今已經開始撐持不下去,時間絕對超過三天了,或許更久,因為跨下馬匹已經踉踉蹌蹌,應該是已經快到了極限。

西海公主心中更是惶惶,一把拉起武威公主的手臂,搖了搖她,道:「小雪!醒醒!」

武威公主昏昏沈沈地微睜開眼,又欲閉上,西海公主握住她的雙肩用力晃,道:「別睡!清醒些!」

武威公主痛苦地說道:「姑姑……我乏了……」

西海公主道:「我知你乏了,但若是一倒下去,誰也不知會怎樣。小雪,你撐著點。」

馬匹突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哀嘶,踉蹌兩步,往旁歪倒,西海公主及時一拉武威公主的後領,縱身淩躍下馬,才沒被掀跌在地。

馬匹口吐白沫,四肢軟弱地抽搐著,看樣子也不濟了。西海公主抽出腰刀,一刀劃破馬頸,血柱狂噴,那馬抽動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西海公主拉過武威公主,道:「多喝點馬血,還能多活幾日。」

武威公主嚇得掩臉不看,也不肯以口就著馬頸喝半點血,西海公主無奈,只好不去管她了,自己大飲了幾口,感到精神略振,又割下一大塊馬肉,道:「吃點東西吧!」

武威公主掩著口,紅著眼眶,搖了搖頭。

西海公主道:「你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再餓下去撐不了多久的!」

武威公主頹然道:「我不怕,陸寄風和咱們都在這個黑靈城裏,大不了就是和他一起死在這裏而已……」

西海公主道:「不許再說這種話!」

武威公主續道:「我叫陸寄風帶我到柔然,原本是為了想在一個沒人見得到我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死去,別讓阿哥知道我的事。我一個人……連屍骨都不要被人瞧見,便好了……可是,陸寄風他對我那麽好,我才有了一點想活的心意,他如果有了不測,我又留在這世上做什麽?」

西海公主對她的耐性也已快用完,冷然道:「陸寄風一點兒也不喜歡你,你何必對他這樣癡心?」

武威公主低聲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他不喜歡我,怎會帶我到這麽遠的地方,又怎麽會到處找我?」

西海公主道:「你是堂堂的公主,他不過是個有罪的左衛將軍,他喜歡的只是你的地位權勢。」

武威公主反而堅強地說道:「不,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西海公主嗤之以鼻,眼露嘲色,道:「是真心的?那麽他怎麽會把你丟在這個地方?」

武威公主道:「也許,他只是一時忘了……」

西海公主怒道:「別再說這些蠢話了!」

武威公主危顫顫地站起,西海公主問道:「你要去哪裏?」

武威公主道:「我要去找陸寄風,他一定也被困住了,我要見了他,才能夠放心。」

西海公主道:「放什麽心?你弱成這樣,他是一代高手,還要你去擔心?」

武威公主不理她,只是慢慢地往回走去,但走出了幾步,居然又停了,回過頭看著西海公主,欲言又止。

西海公主以為她心生怯意,道:「哼!還不回來?」

武威公主卻咬了咬唇,硬生生忍住要說的話,道:「姑姑,你……唉!最好還是別找了,在原地歇歇,也許反而有救。」

西海公主一楞,道:「你在說什麽?」

武威公主搖了搖頭,這回真是轉身而行,不再回頭。西海公主既無奈又火大,在她背後大聲說道:「你不跟著我,萬一出了事,我可不管你!」

武威公主還是不發一語地往前走,弱小的背影漸漸遠去,西海公主怒極,叫道:「皇上怎會慣出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傻丫頭?我不管你了!」

望著武威公主漸漸消失的背影,西海公主固然怒火難消,但是卻隱隱感到哪裏不大為勁。

陸寄風到底消失在何方?此地到底有多大?怎麽會走了半天,都見不到陸寄風?如果這真的就是傳說中的黑靈城,所能見到的只是死者的亡魂,為什麽自己方才會真的看見蕭冰呢?

就算蕭冰已經死了,走了這麽久,卻沒有再度看見他在黑靈城的身影,這未免與傳說不大一樣。

西海公主心中疑惑越來越多,佇立沈吟著。兩旁冷清的屋舍,無數黑暗的窗子像是無數的眼睛一般,註視著她。

武威公主心裏並無任何懼意,只有對陸寄風安危的掛心。明知他武功高強,又反應機智,根本用不著她,就算兩人在一起,自己也只是拖累他而已,但她就是難以放心。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獨自堅定地走著,才走出幾十尺之遠,便見到前方迷霧微聚,剛剛並沒有見到這樣的景象。

那陣輕霧中像是一層薄紗,遮住了什麽。武威公主停步不前,狐疑地看著前方,一道人影似幻似真地由霧中透了出來。

武威公主定神一看,驚喜得難以置信,叫道:「陸寄風!」

陸寄風一怔,武威公主便要奔向他,不料陸寄風眼露殺機,竟不發一語,聚指為劍,淩銳的真氣射向武威公主!

武威公主全然未反應過來,「啪」的一聲,一道黑影倏然將陸寄風那道劍氣格去。

武威公主臂上一緊,被西海公主往後一拉,道:「快走!」

陸寄風臉色森然,身形只一微晃,西海公主但覺氣悶,竟是陸寄風的掌氣當胸襲來!

西海公主大驚,陸寄風掌風方至,身子已欺至兩人面前,一掌便拍向武威公主,西海公主袖中揮出大把的毒煙,陸寄風微微一飄,閃過毒煙,這一掌的餘勢卻「砰」的一聲,結結實實將二女擊退數丈之外。

西海公主胸間一窒,噴了口鮮血,陸寄風再以指劍刺到,武威公主急忙抱著西海公主轉身急閃,護住了姑姑,陸寄風的劍氣劃過她的鬢邊,發帶斷裂,她一頭烏絲散了下來,驚得腦中一片空白。

陸寄風一劍刺空,第二劍緊接而至,西海公主抱住武威公主在地上滾了幾滾,閃過陸寄風連綿的劍勢,再扣袖中毒筒機關,「嗤」的一響,毒液噴向陸寄風的雙眼。

陸寄風眼如灼燒,悶哼了一聲,踉蹌退了幾步。趁著這片時的頓挫,西海公主已急護著武威公主回頭奔逃。

眼睛痛得睜不開的陸寄風,連忙護著前心,以輕功往後躍退。

陸寄風屏著氣,專註地感覺周遭的動靜。似乎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蹤跡了,陸寄風小心翼翼地慢慢後退,將自身的行氣控制得微乎其微,以免被對方察覺。

退出了數十丈,才聽見雲若紫怯怯地喚了一聲:「寄風哥哥?」

陸寄風循聲辨位,輕易地握住了雲若紫的手,雲若紫一見到他,便驚道:「你的眼睛……?」

陸寄風道:「不要緊的,這沒什麽。」

雲若紫拉緊了他,纖手冰冷,問道:「怎樣?你殺了他了嗎?」

陸寄風道:「沒有,曇無讖以毒液傷我之後逃了,但他也中了我一掌。」

陸寄風眼睛的疼痛略減,已隱約可以看見雲若紫憂慮的臉龐,陸寄風微笑道:「我的眼睛一會兒就好了,你不必擔心。」

雲若紫「嗯」地應了一聲,扶著他道:「咱們先回去再說。」

陸寄風讓雲若紫攙扶著,步回這幾天以來已住得十分熟悉的小屋中。屋中孑然空蕩,唯有幾榻。雲若紫讓陸寄風坐在榻中,輕柔地撫摸著他的眼傷,道:「那人會不會再來找你?」

陸寄風點了點頭,雲若紫道:「那……他武功很好嗎?」

陸寄風道:「他是舞玄姬的右護法,武功深不可測,又精通幻術,令人防不勝防。」

雲若紫倚偎在他懷中,道:「你別再去找他,咱們躲著別讓他看見就成了。」

陸寄風攬著雲若紫的肩膀,道:「曇無讖既然已經找到了這裏,他一定會找到我為止。若紫,你千萬別讓他瞧見,否則恐怕還是會被帶回舞玄姬那兒去。」

雲若紫抱緊了他,道:「可是萬一……寄風哥哥,我真怕!」

陸寄風的眼睛已覆元如初,見到雲若紫的憂色,柔聲道:「你不必怕他,我不會讓他傷了你。」

雲若紫道:「不,我不是怕這個。」

「那麽你怕什麽?怕我死在他手中?」

雲若紫道:「若是如此,我最多是隨你一死,我也並不怕。我怕的是……」雲若紫靜了一會兒,才嘆道:「我怕的是你的心不在這裏,還在武林。」

陸寄風問道:「為何這麽說?」

雲若紫幽幽地說道:「你雖陪著我,但是總有一天,你還是會棄了我,去完成那些所謂的責任,是不是?」

陸寄風握著她的雙手,道:「我們一起走,豈不很好?」

雲若紫又問道:「那麽迦邏呢?」

陸寄風一怔,一時之間竟無法回答她這句話。

雲若紫抱著他的頸子,投入他的懷中,道:「寄風哥哥,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說起讓你心煩之事,而是……我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陸寄風輕撫著她的背,心中五味雜陳,千頭萬緒也難以理清,只能和雲若紫無語相擁。

陸寄風沈吟著,道:「若紫,我不能終久停留在此,你隨我走吧!今後我們不管生死,決不分開。」

雲若紫淒然望著他,陸寄風撫著她的頭發,堅決地說道道:「迦邏之事……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會回劍仙崖向她請罪,要怎樣處置,聽憑於她,之後便與你一同去尋找滅除舞玄姬的法子。若她執意不肯放我走,我也只能做個負心人了。」

雲若紫聽罷,低頭不發一語,過了一會兒才嘆道:「就依你罷。」

陸寄風知道雲若紫原本就不管怎樣都是依他之意,但這種感覺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怪異,這種感覺,尤其每當他望向幾上的燈火時,就格外地令他不安。陸寄風凝視著那盞微弱而持續的燈,燈只是一盞普通的燈,為什麽卻會讓他心裏隱隱約約地感到奇怪呢?

陸寄風不知又發了多久的怔,才回過神來,拉起雲若紫的手,道:「走吧!」

雲若紫問道:「我們若再度遇見曇無讖,或是我娘的手下呢?」

陸寄風一笑,道:「能殺則殺,絕不放過。」

雲若紫點了點頭,讓陸寄風握著她的手走了出去。

西海公主借著毒氣之效,逃出陸寄風的襲擊,卻已是重傷不濟,走得踉蹌顛蹶,全仗著武威公主的攙扶才不致於倒地不起。

西海公主喘著氣,軟軟地屈膝跪坐在地,武威公主臉色蒼白,不知所措地蹲坐在她面前,顫聲道:「姑姑,你……你可有怎樣?」

西海公主苦笑,道:「還沒死呢……」

武威公主緊閉著口,已然駭得說不出話來。從她眼中的驚懼,西海公主自然知道她怕的是什麽。陸寄風居然對她們痛下殺手!這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那個人絕對不是陸寄風!或者說,絕非正常情況下的陸寄風。

陸寄風怎麽會攻擊她們?難道他已經瘋了嗎?

一想到這個可能,西海公主便陣陣驚恐,她知道陸寄風的武功實在太高強,自己絕非對手。若是陸寄風不問生稔,見人就殺,她們兩人都一定會死在陸寄風手中。

西海公主被陸寄風沈重的掌風餘勢所襲,真氣逆亂,此時五內翻湧,痛苦難當,不要說運功,就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她竭力鎮定著調氣運息,不讓自己失去神智,道:「小雪……我……我懷中有個翡翠瓶子和金盒,你幫我拿出來……」

武威公主發抖的手伸手入西海公主懷中摸索著,掏出了許多小小紙包及瓶盒等物,其中果然有一個極小的翡翠瓶,只有一根指頭大小,而金盒上嵌著白玉,式樣典麗。這些華貴精致的容器,都是西域名匠巧手所制,但裏頭所裝的,卻都是各種各樣致命的毒物。

西海公主道:「我們先服下金盒中的藥丸,再將……翡翠瓶裏頭的藥粉……在我們身邊撒成一個細圈……這樣……誰也靠近不了我們……」

武威公主發著抖,依言照做,餵西海公主先服金盒中的制毒之藥,自己也服了,然後才小心地將翡翠瓶中的粉末慢慢地傾倒,繞著兩人,倒出了一圈極細的圈線。

西海公主見了,嘆道:「倒得多了,可惜!這樣劇烈之物,一半也盡夠了。」

武威公主封好翡翠瓶,又將那些瓶瓶罐罐等物收拾齊整,放入西海公主懷中。

武威公主道:「姑姑,這是什麽毒藥?」

西海公主道:「這君子風一放,方圓十丈不要說走近,就算是在更遠處一掠過,都要被毒死!陸寄風……若接近我們,就算他……他的命比別人大,都逃不過死劫……」

武威公主好奇地問道道:「這毒叫做君子風?這個名稱好奇怪!」

西海公主道:「那是蕭郎取的名稱……他說這是因為『君子之德風』,又說『草上之風,必偃』……這毒就算放著不動,也像風一樣……氣息所過的範圍,人畜無不偃倒……所以,便叫君子風……」

武威公主忙問道:「那……萬一陸寄風中了毒,姑姑你會給他解藥吧?我瞧見盒中還有許多解藥。」

西海公主冷然道:「等他中了毒,再服也沒用了,這毒無遠弗屆,近者必死,若非此時我也不敢輕用,在此地撒了這一圈,毒性深入沙中,少說……十年內此地寸草難生,方圓半裏內的生靈,也都無法在此生存下去!」

這毒性居然這樣兇狠,武威公主怔忡難語,西海公主陰惻惻地笑道:「陸寄風他、他……不出現就好,一出現……哼,倒看看是誰死在誰的手中!」

受傷的西海公主也許是本性中野獸的血統發作,變得更加毒辣,更加不留餘地。陸寄風的武功再高強,與使毒出神入化的西海公主對上,誰會成為存活者,都是武威公主不敢想象的。

陸寄風一直不發一語,慢慢地走著。雲若紫見他神情凝重,與他交握的手緊了一緊。

陸寄風回頭對若紫微笑,又獨自沈吟,驀地,地面上一樣東西令他心頭一動,陸寄風一怔,竟立定了雙足,無法再移動半步。

耳邊聽見雲若紫的聲音,問道:「寄風哥哥?」

陸寄風沒有回應,只是怔立著,雲若紫的聲音變得有些遠:「寄風哥哥,你看見了什麽?」

陸寄風彎下身拾起地上那截染血的腰帶,上面還纏著幾縷發絲。

他認得這腰帶,腰帶的斷處看似被利刃所割,但斷口卻微微鼓起,那是劍氣的熱度將帶子的斷口處的布料灼燙過之故。

他認得這是自己方才所發的劍氣。

自己何時以這剛猛的劍氣,去對付這發帶的主人?

陸寄風捧著發帶的手,微微抖著。自己所對付的人,究竟是誰呢?為什麽在這裏完全感覺不到日夜的流逝?若紫已經死了,為什麽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為什麽始終帶著憂色?

陸寄風沒有勇氣回過頭看著身後的雲若紫,只能怔怔地握著那截發帶,心疾跳著,種種思緒紛亂地纏在心中。

身後,雲若紫輕輕說道:「寄風哥哥,你不要想了……好不好?再想下去……一切又會回到真實,回到你不想面對的真實……為什麽要想呢?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

陸寄風顫聲道:「你……若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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