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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念之五情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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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寄風帶著眉間尺奔離了荒野,既然不能去平城觀,那麽他只好將眉間尺帶往自己所住的府邸之中,以免再遇幹擾。他有一肚子的疑問,想要與眉間尺商討個明白。

陸寄風與眉間尺奔出了一段路,才放開了他,在前面領路,兩人一前一後,以極快的身影閃身進入府邸書齋,陸寄風關上門,沒讓任何府中仆侍守衛知道他回來了。

眉間尺張望四壁,笑道:「你哪來這麽大宅院?你當官啦?」

陸寄風滿佩服他一下子就猜了出來,便點點頭承認。眉間尺眼中微現驚異,道:「這可真是奇事一件。」

眉間尺雖然桀驁,卻也是心思細膩之人,他見這處華宅的書房並無多少經書,不像一般附庸風雅的官員,就算不讀書,也要把書房弄得到處是書,以表現自己的學問,就猜出這間華宅的主人生性自然淡泊,應該是陸寄風。只不過武林中人竟會受官銜,而且由宅第的外觀看來,還是不低的官,那無論如何還是令他有幾分意外。

至於陸寄風為何願意接受官位,眉間尺也懶得問,他相信陸計寄風必有他的充分理由。

見陸寄風陰沈沈的樣子,眉間尺也知他心中在想什麽,便微笑道:

「你不相信我說的?」

陸寄風大聲道:「沒錯!弱水道長死在我面前,還是我親手把屍體交給停雲道長的,他如果沒死,瞞不過我!」

眉間尺道:「哼,瞞不過你?他有一萬種方法可以瞞過你!」

陸寄風道:「你憑什麽認定弱水道長沒有死?你有證據嗎?」

眉間尺會那麽有把握道出這件聳人聽聞的事,那一定是手上握有極有力的證據,誰知眉間尺道:「我有十成的把握,不需要什麽證據。」

「你……」陸寄風怔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道:「好,你就說說為什麽你這麽有把握。」

眉間尺正要開口,門外突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和仆人在走廊急奔,管家著急地問道:「中領軍大人怎麽不在房裏?誰知道大人去了哪裏?」

仆人的回應聲都是茫然不知,管家急得跳腳,叫道:「千綠姑娘呢?千綠姑娘也不知大人下落嗎?這可怎麽好……」

此府的管家與仆婢都是朝廷賜的,這幾日以來陸寄風根本都還不大認識他們,不過他素知這位管家已服侍過好幾名三品以上的官員,十分穩重能幹,如今急成這樣,必定是發生了大事。

陸寄風推開書房的門,道:「我在這兒。」

管家一見陸寄風居然就在書房,又驚又喜,驚的是他剛剛明明就已經找過書房,卻沒見到人,怎麽會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不過反正人在就好,他也不去想那麽多了。管家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到他面前,屈身跪稟:

「大人,萬歲聖駕親臨,請您到街門迎接。」

拓跋燾竟會突然間親自到臨,令陸寄風有些吃驚,回頭一望身後的眉間尺,眉間尺揮了揮手要他先去,陸寄風只好先隨管家出去,有什麽事回來再說。管家指使仆人們七手八腳地替陸寄風換上官服,又指派了幾騎隨從出府,到領軍府外的街門等候皇帝的聖駕。到底在宮外面見皇帝的儀節是怎樣,陸寄風也不大明了。

不知道是出了什麽天大的事,竟會勞動禦駕親臨?

雖然這有點讓陸寄風感到意外,可是對魏的國人來說,卻不是什麽奇事。拓跋燾生性極為好動,精力充沛,平日幾乎不需要多少睡眠,除了朝堂之外,想到什麽就會突然間只帶幾名隨從輕騎出宮,到臣子的家中討論國事。有時禦駕巡幸外地,回都之時,連皇宮都還沒進,就先到臣子的府第談論他的想法。朝中受重用的臣子都已經習慣了拓跋燾這樣的作風。

陸寄風才至門外,拓跋燾的前行隊伍已至,拓跋齊騎著駿馬守著的華車,一定就是禦駕了。

陸寄風下馬步行上前,近侍宗愛以玉鉤掛開禦簾,車內的拓跋燾露出面,微笑道:

「陸寄風,你可起得早。」

陸寄風暗想:「知道皇帝要來,起得不早也得起,難道叫你明天再來嗎?」

拓跋燾又道:「今日已是國師齋醮的第九日,你隨朕同赴法會,一同為國祈福。」

陸寄風應了聲是,便告退下去,他才一上馬,內侍便牽著他的馬將他引到禦車旁隨駕。

陸寄風這才知道來到平城的這幾天都見不著寇謙之的原因,原來他在行祈福法會。自從寇謙之被奉為國師之後,便時常舉行漫長浩大的祈禱儀式,每次參與者上千人,規模之大,世所未有。

儀駕行進之中,車中的拓跋燾不時轉過臉與陸寄風說話,問他祖先之事,陸寄風自小時常聽父母說起,便將所知告訴拓跋燾。

拓跋燾聽得悠思不已,道:「原來你是賢人之後,難怪清拔不群,崔先生所說的中原門戶品級,是有些意思。若是我大魏也有這等嚴密的品級之分,必能使人人重視家譽、激勵風俗。」

陸寄風心裏想:「那是你不知道門戶等級的弊病才這麽說!」但他也不置可否,拓跋燾又道:「我大魏國威縱橫,但為何就是不出像崔先生、盧先生那樣的人物?便是缺乏了門風熏陶,以致野性難脫,總不似個朝廷。如今的局面,北方有蠕蠕、燕夏等國,南邊有宋,確實是應該以戰略為先,但有朝一日朕統一了南北,光靠武力是不能讓你們漢人服氣的。」

沒想到拓跋燾已經想到將來該如何統禦漢人了,這份自信與偉略,令陸寄風不由得猜想著拓跋燾究竟是雄才大略,還是狂妄自大?

畢竟自古以來,胡人再強盛,對漢人來說都只視為一時的災難,沒有人會將之視為定局。就連胡人自身也沒有統一南北的自信,以至於從前平定了整個北方的秦國符堅,在南征之前也飽受自己的族人質疑,他的潰敗,更是堅定了「胡人不可能統治天下」的普遍想法。

拓跋燾這份自信是從何而來,令陸寄風很感到意外。

陸寄風道:「胡漢不同俗,再說中原三輔暫時被夏國所占,只要將夏國驅逐,收覆長安,便等於是有了天下,這對萬歲來說,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萬歲何必深入宋國那樣的南邊低濕之地,棄近取遠?」

陸寄風說得很委婉,但是拓跋燾聽多了臣僚的場面話,何嘗聽不出陸寄風的用意只是希望自己打消侵略南方的主意?拓跋燾笑道:

「陸寄風,你認為朕就像原始的胡人一般,攻城取國,只為一時劫掠嗎?」

「微臣並無此意。」陸寄風道。

拓跋燾笑道:「普天之下皆為王土,對朕而言,南方也是國土。朕想治理漢人,又有什麽不對?」

陸寄風不便再說什麽,只好應而不言。

拓跋燾道:「你們漢人所恃,不過是三皇五帝,三皇五帝難道全是中原人?天下有德者居之,並非漢人居之,再說,我大魏立國已有百餘年,始祖元皇帝征服百部,控弦二十餘萬,遠近肅然,莫不震懾。我魏國的開基史傳,並不遜色於赤帝之子!」

陸寄風並未聽過魏國開國的歷史,也有點好奇地望向拓跋燾,他想起拓跋燾曾以鮮卑話和拓跋齊談到舞玄姬的事,不由得聯想到:魏的國史,會不會和舞玄姬有什麽關系?

只聽拓跋燾感嘆地說道:「朕自即位以來,便想修訂國史,但是朝中文武不識朕意,總是敷衍了事,所編國史不是歌功頌德,便是向壁虛構,有朝一日,朕一定要親眼見到國史修成,讓天下萬民知道我皇魏也是傳承受命,源遠流長的!」

陸寄風道:「萬歲深思熟慮,修編國史確實是件大好的事。」

事實上陸寄風想的是讓拓跋燾把心思放在修史上,總比只想到侵略戰爭來得好。而編修國史,讓漢人也了解魏國的傳承,確實也是減少胡漢差異的好法子,總不會再把魏人視為茹毛飲血的嗜殺之輩。

不料拓跋燾說道:「陸寄風,你先祖陸機、陸雲,都是以文采揚名,想必你的詞賦造詣也是家學淵源,若由你主修國史,於意雲何?」

陸寄風嚇了一跳,忙道:「微臣對文理一竅不通,就連詩書都未讀過,可真是貽笑天下了。」

拓跋燾笑道:「是嗎?」便不再提此事。

車駕往東南郊而行,遠遠地就看見起了一座高大聳天的五重巨壇,簡直要與蒼天相接一般,氣勢睥睨地矗立在平野遠山之間。

陸寄風心中不禁暗嘆,通明宮的第三代弟子在魏國會有這樣的地位,難怪停雲道長對弱水道長心折佩服。

車駕越近,便越看得見五重高壇外已經張出華幕,代表道家的青色帳幕綿延不見盡頭,幕前兵馬陳列,青旗招展,陣陣裊裊青煙籠罩著,只見更顯得肅穆。

極目所見,除了朝中重臣之外,更有成千上百名道士成方矩排列,通明宮在平城有這麽多的弟子嗎?陸寄風不由得懷疑了起來。高壇之旁設立著許多眼花繚亂的樂器,但樂工們竟都穿著道服,不知道是樂工還是道士。最前首則有數十名捧著法器香爐等物的道士,面無表情,十分嚴肅。

拓跋燾下禦駕,換登軟轎,由近侍及中領軍們護送上壇。登上五重高壇之後,所見到的天地更是寬闊無比,白雲冷風吹拂衣襟。俯身下望,密壓壓的文武百官、道士俗眾們變得十分渺小,如在腳下。

拓跋燾下軟轎,此時身邊除了內侍、崔浩等幾名最親近的臣子之外,就只剩下拓跋齊、陸寄風等近衛侍立在旁。這時便有兩行道士持著青帷夾廊而來,走廊前端,四人扛著輕輿軟轎走近,還有六名美貌道童前行,兩個捧著琴與香爐,四人則灑法水開道去除邪穢。

陸寄風頗為好奇:拓跋燾都已經站著了,什麽人還能坐著?

香煙裊裊中,輿轎停在一旁,一名鬢發青青的道士彎身下轎,步上前來,屈身向拓跋燾行了君臣之禮後,拓跋燾竟也對他回拜,道:「信眾臣燾,見過國師。」

原來此人就是北魏的國師寇謙之,陸寄風仔細看著他,只見他身量中等,容色充盈,看不出有多少歲,手執麈尾,眼眸十分沈重有神,但透出的光彩卻是權力者的威光,而不是修道人的清氣。

寇謙之朝陸寄風看了一眼,便對拓跋燾道:「皇上,請。」

他雖是國師,但也還是名義上的君臣,親自護送著拓跋燾坐定了尊位,才彎身退下,登上首座。

拓跋燾的身邊立著崔浩和重臣們,依身分地位長列在下首。拓跋齊示意陸寄風和自己一起跟在拓跋燾身後,陸寄風卻只是淡淡一笑,便自動往後退,列入武班之中。

拓跋齊見陸寄風退開了,只有苦笑。在國師的祈福典禮中,朝中文武無一期望能隨駕登壇,隨駕之後又無不希望能擠得越前面越好,但是陸寄風卻故意躲到後面去,令拓跋齊更感無奈。

身為中領軍的陸寄風雖有職銜,卻而漠視軍責,從不入軍府執行他的職權。由於他有救駕之功,拓跋燾又是個愛才之人,便隨陸寄風之意,不責怪也不勉強。身為皇弟的拓跋齊幾度想借著一些政治上的小動作,宣示陸寄風在皇帝面前的重要性,卻總是被陸寄風給閃開了。看來他無意為官,去意甚堅,當初的推辭並不是裝裝樣子。

一陣清磬乍響,令人精神一振,而隨著兩旁香爐燃出的縷縷香煙,堂內登時氣氛變得十分優雅縹緲,像是身在仙境一般,教人不由得肅穆起來。

清磬聲中,只見寇謙之踩著禹步旋行,步罡踏鬥,跡成離坎卦,口中念著召應神靈的禱文,接著步至壇前,道童及幾名道士在他身後,奉上令牌符水等物,讓他朝著壇下灑播符水。

陸寄風微感詫異,這好像與清修的通明宮禮法不大一致,反倒像是民間妖道,尤其是專以畫符治病招募信徒的太平道。

通明宮的弟子怎會公然實行民間淫道的法術?陸寄風感到極不對勁。

寇謙之口中吟念著禱詞,壇上壇下不時傳出陣陣悠邈的笙簧,似斷似續,如幻如真,每一聲清響隨著灑出的法水,以及空氣中漸漸隱約的高雅幽香,都讓壇下的眾人靜謐無聲,氣氛更加祥和。

寇謙之吟畢開禱之詞,收了法水,才登上法壇,展開禱文,抑揚頓挫地吟念著,法壇下的百名道士都訓練有素地跟著吟唱起來,上下同聲合應,有高低之別,繞梁呼應,通達天際,整個京城幾乎都可以傳遍。

陸寄風在鍛意爐內修煉之時,已聽盡了成千卷道家經典,他記性過人,聽過了幾遍就已都爛熟於胸。他很快聽出寇謙之和訓練有素的眾道士們所念唱的,並不是經典內的義理,而是一篇新的禱文,內容無非是告訴上天魏國的皇帝如何「神武應期,天經下治」,他所任用的崔浩如何「侔蹤軒黃」,如此文成武治,教化大行,祈求天神讓拓跋燾「統治下靈,去除偽法」等等。禱文中竟無一詞提到修煉反省,或是為天下萬民求和平,只有滿篇對拓跋燾的歌功頌德。

陸寄風起初聽得疑惑,聽到後來心裏竟起了反感,想道:「道法自然,清靜無為,向來便是不管世俗權爭的成敗,一旦有了求功之心,便不能清靜自然了。通明真人雖要我為他翦除妖孽,而不得不親近權貴,但怎會讓他的門生弟子如此招搖,公然做這種討好帝王的無聊勾當?」

但是轉念再想,舞玄姬既然身在魏國宮廷之內,那麽想除去她的勢力,確實也只能以同樣的手段對付,或許這就是弱水道長用心良苦之處。

這樣一想,陸寄風當即釋然,但他心裏仍記惦著弱水道長與停雲道長的死因之謎,總感到處處都是令他想不透之處,不由得望向吟唱禱文的寇謙之。寇謙之專註的神情裏,根本看不出任何心情。

陸寄風也不怎麽註意齋醮的過程,不經意地眺望遠方田野居戶,但見城內千門萬戶,道路井然,規模不遜於洛陽。

在都城的屋宇之中,陸寄風突然感到其中一處大宅上空籠罩著一片似有若無的粉煙,模模糊糊的,不知是霧氣還是塵煙。

陸寄風大感奇怪,不由得對那處宅院多看了幾眼,心底莫名地生出一股煩躁感,突然想到:「難道那就是妖氣?」

他從小聽疾風道長和靈木道長說什麽妖氣沖天之類的話,實際上自己卻從沒望過氣,自然不懂什麽是妖氣,此時見到那朵欲散不散的朦朧霧霭,竟本能地產生強烈的不自在之感,而很想一探究竟。

醮儀的繁文縟節進行著,陸寄風脫身不開,好不容易等到儀式行畢,已經是天色微暮的申時了。

這一日的齋肅祈禱終告一段落,接下來還有齋宴,拓跋燾的禦宴就在高壇之上,而壇下的齋眾至少也有上千人,十分壯觀。

與拓跋齊等人同列禦宴的陸寄風這時才知道:寇謙之所主持的齋醮規模比他原先所想象的還要盛大,這樣的大典還要繼續好幾天,其中只有一兩天需要皇帝親自蒞臨,而舉行這樣盛大法會的目的,是為了年底的南征能夠得到神佑。

陸寄風更是不解,以拓跋燾的精兵鐵甲,雄才偉略,難道還會相信以這樣的法術就可以保佑獲勝?

行醮時寇謙之是帝王之師,宴時便恢覆了臣子的身分,恭敬地與臣僚同列。

拓跋燾與眾臣行酒三巡畢,才對寇謙之道:「國師,朕順應天道,將兵出三路,取三輔,滅夏逆,如今獵期已近,天象所見如何?」

寇謙之肯定地奏道:「啟稟萬歲,天象已然昭昭,萬歲此行必克,將兵定九州,席卷中原!」

拓跋燾龍心大悅,崔浩等重臣也紛紛慶賀。陸寄風卻感到十分不以為然,天象雖能顯示大地吉兇,但若是以天象來預言一時成敗,未免近於妖妄。因此陸寄風默然不語,依舊坐在他的席次之中,若有所思。

寇謙之的眼神又望向了他。陸寄風心中一凜,這才想到:「他是弱水道長的弟子,他知道我是陸寄風了嗎?虎牢觀的乾陽君他們告訴了他弱水道長的死因了沒?」

但是寇謙之的眼神並沒有在陸寄風身上停留多久,便又轉向它處,似乎只是不經意地與陸寄風視線交接一般,半點也讓人看不出他的心緒。

拓跋燾只得意了一會兒,便又起憂色,道:「難道天象真能預言未來嗎?雖然朕有精甲百萬,但是勝敗兵家常事,難道就不會有所逆轉?」

寇謙之連忙道:「天象已應於萬歲,若萬歲心存猶豫,誠為大忌!」

崔浩也說道:「微臣也以為國師所言甚是,逆夏、蠕蠕皆氣數已盡,請陛下切勿遲疑。」

拓跋燾笑道:「朕只是不允許有半點偏差,故思慮較多罷了。」

寇謙之又道:「微臣方才見萬歲身邊,將星初曜,想是萬歲近來得了一名武功絕世之人,留作心腹了?」

拓跋燾又驚又喜,道:「國師果然神算無差!這位是陸卿,他形貌儒雅,想不到國師看得出他身懷絕藝。」

寇謙之對陸寄風微微一笑,道:「威猛現於外者,只是十夫不當之勇;沈潛不發者,方為萬夫不當之豪傑。微臣敢斷言:能得陸大人護駕,天下無人可圖聖上矣!」

拓跋燾笑道:「當真?陸卿,此後你便與朕伴駕隨行吧!」

陸寄風簡單地應了一聲,不置可否,心中著實揣摩不出寇謙之的用意。

齋宴已罷,眾人隨駕下了法壇,送走禦駕。陸寄風急著回府去與眉間尺細談弱水道長與停雲道長的死因,便快馬馳向自己的府邸。

不料才奔出幾裏,便有數騎快馬由後追了過來,喚道:

「陸大人,請留步!」

陸寄風回頭一看,那數人都是道士打扮,正是方才在法壇上寇謙之的弟子們中的幾人。

陸寄風心想:「寇謙之果然聽說了弱水道長之事,我若再跑,反而顯出心虛了!」便立即勒住了馬,攬轡以待。

寇謙之的輕車由後方行來,立即下車,向陸寄風一拜,道:「弟子寇謙之拜見。」

陸寄風見他居然自稱弟子,竟是把陸寄風也當成將來通明宮的掌門了,連忙下馬,道:「哪裏,我不過是俗眾,當不起道長這一拜。」

寇謙之道:「師父有命,對陸大人要尊敬再三,視同真人,貧道不敢不從。」

寇謙之的師父不知是鳳陽君還是龍陽君,他們都已知道弱水道長遭遇變故,看這個樣子,是還沒有通知寇謙之。

陸寄風便道:「我府裏人口甚是清閑,不如到我處細談。」

寇謙之笑道:「正是此意,陸大人,請。」

寇謙之轉頭接過其中一名隨從的韁繩,道:「你們先回去,我要與陸大人按轡徐行。」

眾弟子們領命,掉轉馬頭離去。

陸寄風見寇謙之態度溫和有禮,不慍不火,竟連弱水道長死後的哀傷之情也看不大出,令陸寄風更覺得不大對勁。看來弱水道長與停雲道長在虎牢城中發生的事,還有隱情。

兩人並馬疾行了不久,已入城內,陸寄風又感到某種怪異的氣流,不由得轉頭望向遠處,望去只見入夜的街道人家,行人稀少。

寇謙之道:「陸大人,怎麽了?」

陸寄風道:「我在法壇上眺望城裏,見到有一戶人家,大約就在離此不到一裏處,似乎有一層霧瘴,道長您日日在高壇上祈福,難道沒見著嗎?」

寇謙之順著陸寄風的眼神望去,道:「是不是一戶極大的宅院,上方有層粉白色的煙霧?」

陸寄風道:「正是。」

寇謙之笑道:「那是城中的大富人家,姓蘇毗氏,據說是女國來的巨富。」

「女國?」

寇謙之道:「女國在西方萬裏之遙,蔥嶺之南,已近身毒國了。」

陸寄風聞之咋舌,道:「這麽遠?」

寇謙之笑道:「平城內有許多人,都來自千萬裏以外的重譯之國,這也並不奇怪。女國以女王統治,國家極小,不到萬戶,但出產麝香、駿馬、鹽,所以他們的商人多半富可敵國。蘇毗公子不知為何遠離女國,來到平城定居,他似乎十分好女色,時常有人見到他的家仆從各國買來絕色美女,個個都是傾國傾城之姿。他也精於養植花木,你所見到的那層白色煙霧,只不過是他院子中盛放的花樹罷了。」

陸寄風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不過現在已是初秋,蘇毗家的院子中還能長出那麽茂盛的花海,也實在奇怪。」

寇謙之道:「這就是他的過人之處,就連洛陽的牡丹,他都能在平城養出來,而且花朵大逾人頭,簡直是不可方物!仙後宮裏的花,便是他進貢的極品。」

一聽見仙後,陸寄風心中微微一悸,直覺想到蘇毗公子會不會與舞玄姬有什麽牽扯?

陸寄風便問道:「你見過蘇毗公子嗎?」

寇謙之道:「他是首富人家,多少見過幾回。」

「他為人怎樣?」

寇謙之哈哈笑了兩聲,道:「還能怎樣?鎮日買各國美女入府享用的人,當然是個身子被掏空的病鬼!蘇毗公子病得連走路都走不大動。」

陸寄風一怔,也不禁莞爾,笑自己太過敏感,什麽都想到舞玄姬的部署上頭。

寇謙之道:「蘇毗公子雖無官位,但與國族交往甚密,能結識他,對陸大人的前程很有助益。」

陸寄風隨口漫應道:「寇大人跟他是朋友?」

寇謙之道:「蘇毗公子眼裏只有女人,沒有朋友。貧道曾送了些助陽藥物給他,他連謝也沒說一聲,呵……」

陸寄風表面上沒表示什麽,心中不由得鄙薄起寇謙之的作為,只是不便說什麽而已。

不料寇謙之已坦然說道:「陸大人,您心中一定十分不以為然吧?」

陸寄風也不掩飾,直說道:「以道長的修行,何必以末技討好一個鄙俗富人?」

寇謙之笑道:「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那難道不是末技?何謂末技?不過是一種工具而已。」

陸寄風道:「道長已經位居國師,尊位無人可比,應該已經達到了你親近皇室的目的,又何必多此一舉!」

寇謙之搖了搖頭,道:「萬歲的信任是不夠的。論信任寵愛,沒有人比得上崔大人在萬歲心中的地位。但是陸大人您難道沒感覺出來:朝中的貴族都恨不得將他除之而後快?」

陸寄風點頭承認。寇謙之又道:「崔大人自視甚高,以為身為清河大戶,世代簪纓,不必去討好這些野人、白戶,可是他忘了:在魏人心中,崔大人不過是個奴隸。」

「奴隸?」陸寄風一怔。

寇謙之道:「沒錯,崔家門第顯赫,為何不隨朝廷南遷?是因為國土被魏國占領之後,崔大人一家來不及逃走,而成為魏的順民,那不就是俘虜而已嗎?再怎麽能幹,也只是一個能幹的戰俘,和以美色服侍萬歲的內侍宗愛一樣,根本沒有任何地位。有朝一日萬歲心意改變,天下還有誰幫崔大人說話?萬歲可以將人高高地提拔起來,你被提拔得越高,萬歲的手放開時,你就跌得越重。除非底下有許多人捧著你、襯著你,讓你跌下來時,不會跌得粉身碎骨。捧著你的人越多,或許有一天還會將你再捧回高處去。」

陸寄風道:「我並不要皇上來提拔我。」

寇謙之看了他幾眼,才道:「貧道知道,在萬歲身邊,眾人皆有媚色,唯獨陸大人高傲不群,目若寒星。你不說,貧道也知你無意仕宦。但是越親近萬歲,你越有機會接近鳳凰山,甚至毀了整座鳳凰山。」

陸寄風疾望向寇謙之,道:「那是妖女的什麽地方?」

寇謙之道:「大本營。」

「你知道在何處?」

寇謙之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那據說也是國家根本,是拓跋氏的生命起源秘穴,雖然我是國師,畢竟還是漢人,他們是不會把國本輕易讓我知道的。」

陸寄風想了想,確實除了深入魏的權力中心之外,沒有別的法子知道舞玄姬的底細。

寇謙之突然長嘆了一聲,道:「陸大人或許鄙薄我的為人,位居顯要,便不似出家人了。但權勢不壓過了妖女,又怎麽滅除她呢?師祖不讓我回山,也是為了讓我能便宜行事,由他親身去擋六子的質疑。唉!如今……恐怕吾將成為罪人矣!」

這聲嘆息裏總算出現了一抹哀傷之情,陸寄風道:「你可知道長他……」

寇謙之點了點頭,道:「師父對我說過了,為了不讓妖女知道我的身分,貧道只能不動聲色。但師祖死因還有不少疑心處,或許陸大人可為我解惑。」

陸寄風道:「道長臨終,曾經要我找你取一文書,你可知內容為何?」

寇謙之望向陸寄風,道:「什麽文書?」

陸寄風道:「石室之文。」

寇謙之轉回頭去,想了一會兒,道:「原來師祖告訴陸大人了……」

說著,他竟有些哽咽,陸寄風道:「你怎麽了?」

寇謙之嘆道:「師祖在世時,曾說這份文書茲事體大,不能輕易宣諸他人,看來師祖也不知該不該公開……他一生不見容於宮中,臨死卻還記著除妖……以師祖的深謀遠慮,竟中道崩殂,今後道門絕矣!」

陸寄風想起通明宮裏,除了青陽君之外,似乎也沒有能人了,不禁也長嘆了一聲。

寇謙之又道:「那份文書只有師祖一人看過,貧道不敢擅讀,所以不知內容,天下也只有師祖與貧道二人知之。既然師祖交代過陸大人,那貧道會擇日請陸大人前來一觀,但須秘密為之。」

陸寄風道:「這當然。」

兩人已來到陸府,正要進入,卻見守門的衛士神色怪異,似乎有點緊張。

陸寄風問道:「怎麽了?」

那衛士連忙退後長跪,稟道:「大人,小公子被抓走了。」

陸寄風大吃一驚,府中一向都稱迦邏為小公子,難道獨孤冢的人有本事找到這裏?陸寄風問道:「誰抓走的?」

那衛士道:「屬下不知,府中正等著大人定奪!」

陸寄風知道問一個小小衛士也沒用,便和寇謙之一同快馬奔入府中,管家立刻迎上來,道:「大人,小公子和封老爺他……」

陸寄風更震驚,道:「封爺也被抓走了?」

「是。」管家道。

「什麽時候的事?」

「大人才出門不久,就有人抓了封爺和小公子往外去……」

雲拭松和千綠也都趕過來,陸寄風正在問:「往哪裏去了?」

雲拭松憤憤地接下了話,說道:「是個文質彬彬的強盜!」

陸寄風錯愕,道:「什麽?」

千綠道:「少爺跟他對過招了,少爺使的是您教給他的那套劍法,將那人給牽制住了,他將封爺負在肩上,卻閃避得很利落,一邊退回去,還稱讚了少爺一聲『劍法不錯』……那人被少爺的劍逼得走不了半步……」

其實那人說了「劍法不錯」之後,還有一大串評語:「可惜練不到家,用功不夠!沒法子領悟本門精要,天資不夠!最可憐的是搞不清楚狀況,智力不夠!」這一大串話,千綠全部幫雲拭松隱瞞住了。

陸寄風急問:「既然如此,人怎麽會被抓了?」

「那時是小公子在後頭喊說:『別傷了我爹!』少爺有了顧忌,便擋不住那人了。」千綠泫然道:「他抓走封老爺和小公子,公子您又不在,奴婢沒人可以商量,不知該怎麽辦……」

雲拭松不悅地喃喃道:「我不是人嗎?」

陸寄風見千綠說話時不斷顫抖著,十分擔憂害怕,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可見到那人長什麽樣子?」

千綠道:「那時天已亮了,眾人都看得十分清楚,他穿著寬袍大袖,樣子很儒雅,倒像個讀書人……」

眉間尺?陸寄風腦中只想到他。自己離開時眉間尺還在書房內,就算又是有人假冒他,那麽真的眉間尺也不會無聲無息,任憑仿冒。

管家這時開了口,道:「大人,就是早晨與大人在書房議事的那位啊!」

果然就是眉間尺,陸寄風心中直告訴自己:「師父這麽做一定有理由,或許有什麽內情……」畢竟他願意相信眉間尺是好人,不會欺騙於他。

千綠又道:「他在書房留了字給公子。」

陸寄風道:「那信呢?」

千綠道:「他寫在書房的墻壁上……」

陸寄風和眾人快步趕至書房,一推開門,就見到雪白的粉墻上寫著鬥大的幾行字,似篆似隸,字與字雖相連不斷,卻各自獨立,字體奇古,清拔有神,每個字都像要破壁而出一般大張大合,堪稱章草的絕佳妙構。

寇謙之一眼望去,便不由得喝了聲彩:「好字!」

陸寄風對書畫並無造詣,也沒興趣,只見那幾行字寫的是:「君識歸途,三日未至,封君痼疾,恐難平覆,小君移席作客,莫使久待也。」

話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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