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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直為親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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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寄風一路慢慢而行,仰頭看著星空點點,嗅著周圍草木芬芳,頓感恍如隔世,就連他從前只經過一次的路,現在重新看來,也倍覺可愛。

從前覺得很長遠的路,現在卻一點也不費勁,陸寄風暫且忘掉靈虛山上之事,讓自己心情輕松地享受沿路景色。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司空無在自己面前躍下山谷,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十分難過,搶地痛哭。可是現在卻不會,雖然當時心裏痛了一下,但是要不以為意,卻比自己想象中容易得多。

是自己變得無情無義了嗎?陸寄風也不太了解。

事實上,他這十年動心忍性,已經將心境修煉得平靜無波,雖有悲有喜,但能節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將心境控制在最平靜的情況之中,已得修煉的要旨。

來到山腳下,遠遠地便嗅到陣陣桂花香氣,陸寄風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在枝椏掩映中,前方的屋舍燈光溫柔地搖曳著。

陸寄風放輕了腳步,只見幾間小小的木屋,外面繞著低矮竹籬,兩旁栽著幾株桂花、玫瑰,此時正是初秋,夜風輕輕吹送著桂花幽香,沁人心脾。

陸寄風靠近竹籬往內瞧去,整潔的小廳中,一名纖纖女子右手持著針線,正在燈下刺繡,她的繡布繃在一個小圓幾上,上面的花樣是幾行詩句,而非花鳥祥慶圖樣。她的側面俊美,雖是粗布衣裳,濃密的黑發整齊地在腦後挽成髻,只斜插了一根玉釵,有如桂花一般,清雅淡泊。

陸寄風忍不住暗想:「原來蕊仙姐姐如此美麗!」想起當初她身受重傷,陸寄風根本就沒記住她的真正相貌。

再細觀便可以看見她雪白的臉蛋上,留下不少細細的疤痕,未免美中不足。只不過她面帶微笑,雖無十分姿色,卻有一片嬌柔溫婉,令人心動。

陸寄風正要出聲,連忙止住,想道:自己已非當年那個小孩子,而是個男人,三更半夜找上門來,必定會驚擾到她,不如明天一早再來與她相認。

陸寄風正要退出,不小心碰到一塊石子,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蕊仙在屋內擡起頭來,臉上笑靨粲然,起身道:「是你嗎?」

陸寄風只得站住了,蕊仙一把開了門,便是一楞,竹籬外是個不認識的男子,長發淩亂,臉孔被胡子遮住了一大片,衣服也破破爛爛,又窄又小,穿在他高大的身體上十分奇怪。

蕊仙嚇得退回屋內,連忙關上門。陸寄風見到她怕成那樣,甚感不好意思,忙道:

「我……抱歉,驚擾了姑娘……」

陸寄風轉身離開,蕊仙卻又開了門,道:「你……你餓了嗎?」

陸寄風一怔,並沒說話。

見他呆頭呆腦的樣子,蕊仙以為又是一個戰亂中的乞丐,他雖然形貌骯臟,但是態度卻十分有禮貌,不像壞人,登時心生同情,道:「你等等。」

她轉身入內,不一會兒便拿出兩個饅頭,走了出來,遞給陸寄風,道:「你拿去,不嫌棄的話,就在我的柴房避一夜吧!」

陸寄風萬分感激,想道:「蕊仙姐姐果然是個善良的女子。」他頑皮心起,又想:「我暫且不說出身分,明天嚇她一跳。」便含糊地說道:「多謝姑娘。」

蕊仙在前面領著他到了柴房,陸寄風在背後看見她身材苗條,風情萬種,不禁心中一蕩,但是馬上又見她左臂的衣袖下空空蕩蕩,不由得轉為憐惜。蕊仙安置好了陸寄風,道:「你叫什麽名字?」

陸寄風隨口道:「我叫阿喜。」

蕊仙道:「看你好手好腳的,怎麽做了乞丐?」

陸寄風眼珠子一轉,道:「我……我爹娘都死了,我沒有家……」

蕊仙道:「我看你體魄很好,這山上有個通明宮,你不如去找份事兒做。」

陸寄風道:「我明天一早就去,多謝姑娘。」

蕊仙嫣然一笑,道:「你吃了饅頭,好好睡一覺,我不吵你了。」

陸寄風強忍住笑,口齒不清地應了一聲。眼睛定定地看著蕊仙起身離去,舍不得轉開眼神,一直目送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陸寄風躺在柴堆上,伸展了一下身子,頗覺舒暢。他拿起饅頭啃了一口,只覺口舌生甜,細細地含了很久才吞下去,想道:「蕊仙姐姐給我的饅頭,可不能一下子就吃完了。」

陸寄風自幼便失去親人,蕊仙溫柔的神態令他回想起早逝的母親,因此吃著她給的饅頭時,心中更覺溫暖。

遠方又有腳步傳來,陸寄風聽得十分清楚,那是功力不淺之人的腳步聲,快速地接近此地。

陸寄風提高了警覺,通明宮才出現劇變,萬一有什麽歹徒逃來此地,蕊仙一個弱女子,可就危險了。他也暗自慶幸自己留在這裏,正好保護她。

那腳步聲停在竹籬外,無聲地推門而入,陸寄風一坐而起,加意留神。

屋內的蕊仙移動幾案,起身道:「是你!」

聲音中充滿了歡喜,陸寄風一楞,屈指一算,蕊仙如今也二十五歲,是該有夫君家室了,否則她一個姑娘單獨住在山腳下,豈不是太過於危險?

那人柔聲道:「我見你燈還沒熄,正好經過,來看看。」

那人一說話,陸寄風便再度怔住,那是青陽君的聲音,而且由話中聽來,他們也不是夫妻。

蕊仙輕笑了一聲,道:「我在繡你畫給我的花樣子。進來坐一坐,我做了些桂花糕。」

青陽君遲疑了一會兒,才道:「不了,我不能久留,宮裏出了事。」

蕊仙有些失望,但更是擔心:「是嗎?要緊麽?」

青陽君道:「你那小朋友陸寄風在鍛意爐裏修行,方才尋真臺不知為何發生爆炸……」

蕊仙驚恐地急問道:「陸公子人呢?」

青陽君道:「沒見到他,不知是生是死……」

蕊仙急得幾乎哭了出來:「怎會這樣?你師祖呢?他老人家好本事,一定知道怎麽一回事的。」

青陽君凝重地說道:「真人他……」

「他怎樣了?」

青陽君及時改口,沒說出司空無不見了的重要秘密,道:「沒什麽,真人還沒示下,有了消息,我會告訴你。」

蕊仙喃喃道:「老天爺保佑陸公子平安無事。」

陸寄風聽她擔心成這樣,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有幾分後悔,想道:「我真不該跟蕊仙姐姐開玩笑,明天得向她道歉才行。」

青陽君道:「你別太過擔心,夜已深了,早些睡,我走了。」

蕊仙突然道:「等等!」

青陽君停步道:「有什麽事嗎?」

蕊仙道:「嗯……你上回給我畫的樣子,我繡完了,你再給我寫一幅好不好?」

青陽君略微遲疑一會兒,才道:「嗯,寫完我就走。」

蕊仙喜出望外,側身讓青陽君入內,替他磨了墨,攤開一幅白布。

蕊仙一面鋪平了白布,一面說道:「你怎麽從來不想給我畫張符,好讓我繡了掛在房中,晚上也較為不怕。」

青陽君笑道:「我們是丹鼎派,不是符箓派,不會畫符。」

「道士不會畫符,不是跟和尚不會念經一樣麽?」

青陽君笑了一聲,不與她辯,道:「你也真奇怪,怎麽從來不繡花樣,要繡詩詞?」

蕊仙道:「誰叫你不會畫畫,只會寫字?」

青陽君撚筆微笑道:「真是對不起了,這回你要我寫什麽?」

蕊仙想了一想,道:「從前我在宮裏,聽過一首歌,好聽極了,你幫我寫下來。」

青陽君道:「好。」

蕊仙道:「我不知道歌詞,可是我會唱。」

青陽君道:「你唱吧,我來猜字。」

「嗯,我唱了。」蕊仙咳了一聲,啟朱唇,發皓歌:「芳萱初生時,知是無憂草;雙眉未畫成,哪能就郎抱……」

青陽君振筆疾書,聽到最後一句,不禁手腕一抖,臉微微一紅。但是一燈煢獨,並未讓蕊仙看見。蕊仙繼續唱道:「……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瞑不覆曙,一年都一曉。」

一曲唱畢,纏綿的詞義,就連柴房中的陸寄風聽了都心思飄蕩,難以自已。

蕊仙笑道:「好不好聽?你沒寫錯吧?」

青陽君幹咳了一聲,才道:「應是不會錯的。」

蕊仙道:「謝謝你,我繡好了,替你做成衣裳。」

青陽君連忙道:「不,這不行。」

「為什麽?」

「這……這樣的詞,我不能穿出去……這是女人家穿的。」

蕊仙嘆道:「好吧,那我只好做成自己的衣裳了……」

「不,也千萬不行!」

「為什麽不行?」蕊仙不解地問。

青陽君道:「這詞意太艷,女人家穿了給人看見不好。」

蕊仙道:「是嗎?那我繡好了穿在裏面……」

話一出口,蕊仙猛然想起這意指將青陽君寫的字穿在貼身之處,登時面紅耳赤,大羞失言,連忙背轉過身,不敢看青陽君。青陽君也整個臉都紅透了,說不出話來,一會兒才道:「我給你寫別的,這個別用。」

說完便要將這幅布揉去,蕊仙連忙伸手搶,道:「別,我就要這幅!」

這一搶奪,兩人的手一碰到,又觸電似地分了開來,青陽君不好與她拉扯,只好由得她去,起身道:

「別繡得太晚,我得走了。」

蕊仙低著頭細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緊抓著那幅字按在胸前。此情此景,令青陽君的雙腳像是生在地上一般,實在難以走得開。

青陽君又呆站了一會兒,才跨步離去。柴房裏的陸寄風胸中萬般滋味雜陳,他也說不出是為什麽,就是覺得難以言傳的孤寂難過。

青陽君才奔出沒多遠,另一陣腳步聲又傳了出來,陸寄風側耳傾聽,青陽君的腳步霎時停住,有點驚慌:「你……你怎麽在此?」

對方笑道:「你又怎會在此?」

已隔十年,陸寄風還是一聽就認了出來,那是玄陽君的聲音。

青陽君沈聲道:「別在此處說,走!」

玄陽君道:「哪裏說都一樣,不做虧心事,豈怕鬼敲門?」

青陽君「哼」了一聲,徑自離去,玄陽君緊跟在後。陸寄風越想越覺得不對,悄悄起身出房,不出聲地跟在兩人背後。他的武功比二陽君高出幾百倍,兩人根本就沒有發覺。

直到僻靜之處,青陽君才停步,森冷地說道:「你跟蹤我?」

玄陽君「哈」的一聲,道:「你做什麽勾當,怕人跟蹤?」

青陽君道:「我沒什麽好怕人跟蹤的!」

玄陽君道:「是嗎?你敢與我在師父面前對質?」

青陽君道:「對質什麽?」

玄陽君道:「對質這個是什麽意思。」

他從袖中抽出一幅習字用的粗布,在青陽君面前一晃,青陽君立刻臉色大變,那幅布上,歪歪斜斜地寫滿了「青陽君」、「蕊仙」,雖然大多是拙劣的字體,間夾著幾個挺拔的字,任誰都一看就知道是青陽君的筆跡。

陸寄風略一猜測,已明白怎麽回事。玄陽君得意洋洋地說道:「萬一師父問起,這幅字怎麽來的,你要如何說啊?」

青陽君氣得聲音發抖,道:「你……你在胡說什麽!」

玄陽君笑瞇瞇地說道:「我胡說?你聽聽我是不是胡說。我就對師父說,那時蕊仙姑娘嬌聲道:『青陽君,你教我寫字好不好啊?』我這青陽大師兄笑得見牙不見眼,說:『你要寫什麽?』那蕊仙姑娘說:『教我寫我的名字,還有你的。』青陽大師兄便說:『我寫給你看,你照著描。』蕊仙姑娘說:『哎呦,這筆怎麽拿呀?』青陽大師兄說:『我幫你扶著。』就搭上了人家姑娘白嫩嫩的小手……」

青陽君喝道:「別說了!」

玄陽君冷笑道:「你敢跟姑娘這樣摸來摸去,還怕人說?」

青陽君怒道:「我與蕊仙姑娘秋毫無犯,被你一說,卻就變了樣!」

玄陽君道:「你這麽怕人說?呵,『我與蕊仙姑娘』,你說得這麽順口,誰相信你們沒有一手?如果不是,你珍藏著這幅破布做什麽?」

青陽君道:「隨便你說,我只不過教蕊仙姑娘習字,並無逾矩,要對質就對質,將蕊仙姑娘一塊兒請到師父面前對質。」

玄陽君道:「哼,你少說狠話,宮裏出了這等大事,你偏偏就不見了,師父要我出來找你,誰知道……嘻嘻,原來你下山來會情人!你忘了疾風師伯的弟子封秋華的下場了嗎?」

青陽君吸了口氣,道:「你到底想怎樣?」

玄陽君道:「我不想怎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青陽君眼中殺氣一現,玄陽君有恃無恐,道:「你要殺人滅口?嘿,真是好笑,最好一掌就打死我,如果打不死,你就慘了。」

青陽君氣憤地說道:「你……」他與玄陽君武功在伯仲之間,就算竭力相拼,也未必能殺他。再說,他生性穩重溫和,也下不了這個手殘害同門。玄陽君將他的性格底細掌握得一清二楚,一出手果然將他制得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料青陽君突然一劍刺來,玄陽君連忙閃身避開,緊接著幾聲劍氣劃破空氣之聲,嗤嗤作響,盡往玄陽君身上攻去。玄陽君吃了一驚,腳踩七星,急促之間連閃了七八式劍招,喝道:「你真要動手?」

青陽君一劍快過一劍,而玄陽君也已拔出佩劍,當的一聲,兩劍相格,均被對方震退一大步,雙雙一落地便躍起,又攻向對方。

兩人都是司空無的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不但輩分極高,武功更算得上是頂尖,兩把快劍在月光下不時發出鏹鐺相擊之聲,鬥得頗為激烈。陸寄風立於暗處,負手旁觀,將他們的招式看得一清二楚,更對他們的劍法走式了然於胸,暗自評估道:

「青陽君的劍氣未盡,不是要取玄陽君的命,只是要奪回那幅筆跡;可是玄陽君以為他真的要殺人滅口,卻全力對付,再過三四十招,青陽君會敗。」

他才一動心念,腳底已經一踢,踢起七塊小石子,射向玄陽君身上七個要穴,力量拿捏得剛剛好,都輕輕一碰在穴位上便失去力量,讓玄陽君的右手、左肩、頸際、雙膝、腰脅七個位置同時一麻。玄陽君周身同時被擊中,只這麽不到一秒的僵止,青陽君接著出手的一劍便已按在他頸邊,同時左邊膝頭頂出,正好點中玄陽君胸口的檀中大穴,將他制住。

乍看之下,反而像是玄陽君故意迎上來吃他這一招似的。玄陽君胸口要穴被撞,眼冒金星,一個失神,青陽君一伸手就搶下那幅字,立刻躍後了數步。

玄陽君竟落敗,自己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太過於粗心大意,才會敗給師兄,忿然望向青陽君。

玄陽君道:「你以為搶回去就沒事了?除非你再也不去見蕊仙姑娘,否則你早晚有一天要露出狐貍尾巴!」

青陽君細心收好那幅字,一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的樣子,道:「你亂說什麽?師父要找咱們,快回宮裏吧!」

玄陽君道:「我要告訴師父你跑去見……」

青陽君冷笑道:「見什麽?隨便你去胡說八道,看師父聽誰的!」

說完便徑自大步離去,再也不理他。見青陽君來個抵死不認,玄陽君氣得咬牙切齒,就算他在師父驚雷道長面前告狀,驚雷道長平常沒有主見,也都還是處處聽青陽君的話,若是手中沒有有力的證據,自己絕占不了便宜。

玄陽君後悔這麽快掀了底,不甘心地跟了上去,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陸寄風呆站在原地一會兒,才低著頭慢慢地走回蕊仙家。他不知自己為何要暗助青陽君,此刻也有一點失落。

陸寄風回到柴房裏,怔怔地發著呆,一夜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聽見公雞報曉,一陣陣咯咯的雜音,自院子裏傳出來,有雞也有鴨,直到太陽升起了,蕊仙細細的腳步聲傳了出來。

陸寄風一骨碌起身,走了出去,只見早晨燦爛的陽光下,蕊仙捧著陶罐,頭包粗布,口中發出咯咯叫聲,正在灑米餵雞,纖細的身姿裊娜,對陸寄風一笑,令陸寄風看得呆了。

陸寄風不好意思起來,道:「蕊仙姑娘……」

蕊仙嚇了一跳,道:「你怎知我的名字?」

陸寄風忙道:「我……我昨晚好像聽見有人這樣叫姑娘,我不是故意聽的。」

蕊仙嫣然一笑,道:「是嗎?我屋子小,什麽都聽得見,我以為你睡著了。」

見到她俏臉飛紅,喜悅甜蜜的樣子,陸寄風更不好過,頭一低就又轉回柴房,蕊仙道:「哎,你怎麽啦?」

陸寄風揚聲道:「沒什麽,我替姑娘劈柴!」

蕊仙笑道:「多謝你啦,斧頭在柴房裏。」

陸寄風自己悶悶地找到了斧頭,專心地劈起柴來,暗想:「我在生什麽氣?真是莫名其妙極了!唉,待會兒我就與蕊仙姐姐告別吧,待在這裏也沒有意思。」

他一面想,一面把怒火發洩在劈柴上,別的什麽也沒註意,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蕊仙的一聲驚呼。

陸寄風擡頭一看,蕊仙站在柴房門口,訝異地看著他。陸寄風心頭一跳,想:「蕊仙姐姐認出我了嗎?」

蕊仙指著他,道:「你……你劈了這麽多?」

陸寄風轉頭看去,自己也啞然失笑,身邊劈好的柴堆成了一座小山,倒比沒劈的那堆還高。

蕊仙咋舌道:「原來你有這個才能,真是不可小看。」

陸寄風悶著想:「我是只有劈柴的才能,不像青陽君那樣有本事。」便故意道:「我就是愛劈柴,別的都不會。」

蕊仙不疑有他,笑道:「去洗洗手臉,一會兒吃飯。」

陸寄風應了一聲,步至水甕邊,取了葫蘆正要舀水,由水面的倒影見到自己的模樣,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自己披頭散發,連胡子都長了整臉,厚厚的塵土堆得看不出肌膚的顏色,他現在是高大的青年,卻還穿著十二歲時的那套布衫,到處是撐破勾破的大洞。

陸寄風呆呆地看著水面,又是心酸又覺滑稽,回想起青陽君威嚴英俊的模樣,忍不住想:「我這個鬼樣子,蕊仙姐姐還收容我,已經是對我夠好啦!我……我還有什麽好不甘心的?」

他舀了一大盆水,用力地洗去臉上汙垢,整盆水都洗成了黑色,才回到屋內。不料蕊仙一看見他,表情頗為怪異,突然間「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道:

「你……你……唉呦,原來你的……你的皮膚這麽白,哈哈哈……」

陸寄風本來就是南方人,十年不見天日,皮膚比女子還要白皙,襯著蓬亂和破爛的衣服,極為突兀,也難怪蕊仙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蕊仙好不容易止住笑,拿了梳子剃刀等物,道:「你坐好,我替你把胡子刮了,看看你的長相。」

陸寄風覺得困窘,退後一步,道:「不用了,我長得很醜,會嚇著姑娘。」

蕊仙笑道:「你見我斷了一臂,都沒嚇著,我還會怕你嗎?」

陸寄風只好乖乖坐下,蕊仙笑瞇瞇地站在他身後替他梳平頭發,陸寄風更不好意思,自己頭發既長又糾結蓬亂,油垢積成了塊,蕊仙不嫌汙穢,輕輕地幫他梳下來,盡量沒扯痛他。陸寄風聞到蕊仙身上的女子體香,差點把持不定,心跳得十分快。

蕊仙替他剪短了頭發,整齊地綁紮在頸後,笑道:「現在要刮你胡子了,嗯,你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啊!」

陸寄風連忙閉上眼睛,蕊仙笑道:「你這個人真是!」

她只有一臂,無法托起陸寄風的臉,叫陸寄風仰起了頭,由頸子開始小心地剃起,陸寄風只感到刺刺的胡須紛紛落在自己膝蓋、手臂上,刀鋒冰冰地擦過他的臉。

不久,蕊仙停了手,像是有些訝異,陸寄風睜開眼睛,只見蕊仙呆望著他,滿是不敢置信。

陸寄風想:「她認出我了嗎?」

蕊仙開口道:「阿喜,想不到你……你生得這麽好看……」

陸寄風一呆,想:「阿喜是誰?啊,對了,我昨晚說的名字。蕊仙姐姐沒認出我……處了這麽大半天,她都沒認出我是誰,當初我們也只見了一面,她那時又昏迷不醒,怎麽可能記得我捧水給她喝?怎會記得我為她哭了一場?她心裏從來都沒有我的樣子。」

陸寄風更感到心酸,眼眶一紅,蕊仙柔聲道:「你怎麽啦?稱讚你俊,你反倒哭了?」

陸寄風道:「我想起了我姐姐。」

蕊仙目露同情,這種時局下,家破人亡者所在多有,蕊仙安慰道:「別哭啦,活著就得好好過日子。」

此時,一陣腳步聲接近門外,還有一段距離,蕊仙並未聽見,陸寄風卻提高了警覺。這陣腳步聲,不是別人,正是那一再冒充老者,接近鍛意爐的人!

這幾年陸寄風不見其人,只聞足音,如果見到他,可能認不出來,可是只聽足音卻就像當面見到一樣,絕對瞞不過他。再聽一會兒,陸寄風更是驚詫,他走路時左腿總是會微微一震,應是腿上剛受了重傷。

昨夜那兩名真假眉間尺激鬥,不知結果如何,很有可能這就是其中一個!而更令陸寄風不解的是,負責在場守護司空無之人,在兩名眉間尺激鬥時竟一直未曾現身,後來也不知所蹤。

他往蕊仙之處走來,難道是發現自己的行蹤了嗎?他一下子便接近門外,以蒼老的聲音道:

「蕊仙姑娘!你在麽?」

蕊仙起身應道:「來啦!簡老伯!」

陸寄風轉頭往門外望,想:「看看你是什麽樣子!」

只見一個彎著腰,拄著木拐的老頭子,背上背著一捆柴,粗布衣裳外罩著一層厚厚的熊皮毛裘,遮掩住身材,臉上皺紋多得層層疊疊,一雙被火熏紅的眼睛迷迷蒙蒙,陸寄風心裏讚了一聲:「易容得真是高明!不過你的呼吸穩重,分明是個體魄健壯的高手。」

蕊仙笑道:「簡老伯,你這麽早就要上通明宮?」

簡老伯道:「是啊,來看看姑娘。聽說昨晚宮裏出大事了。」

蕊仙道:「我聽說……喔,出什麽大事?」

陸寄風暗笑蕊仙心直口快,若是說破已經知道通明宮出事,不就等於承認了昨晚有宮中的人來告訴她嗎?通明宮裏都是男子,會三更半夜來對她說,任何人聽了都會有所聯想。雖然蕊仙及時改口,但料想絕瞞不過這個簡老伯。

簡老伯說道:「我也不大清楚,所以上山看看有沒有什麽要我幫忙的。」

他突然望見屋內有個男子,疑心大起,陸寄風察覺他呼吸一緊,暗笑:「你嚇成這樣,是把我當成另一個眉間尺了吧?」

簡老伯說道:「唉,姑娘,你什麽時候嫁了,怎麽沒通知我啊?」

蕊仙嗔道:「老伯,你胡說什麽!那位是……我弟弟。」

說完自己嘻嘻一笑,回頭招手道:「弟弟,你過來。」

簡老伯根本不相信,蒼老含糊地說道:「我怎不知你還有個弟弟?」

他表面上還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樣子,但是全身真氣陡升,充滿防備,陸寄風更是好笑,加快了呼吸,故意走得很用力,聽來像是個不會武功的青年,果然簡老伯的防備便立刻卸去。

蕊仙道:「我這弟弟手腳利落,老伯,麻煩你替我將他引去通明宮謀個事兒,好不好?」

簡老伯低垂著眼皮,陸寄風由他魚尾的略動,猜出他眼珠子轉了一下,笑道:「這當然沒問題,小子,你就跟我上山去吧。」

陸寄風暗想:「你正好想混進去,待會兒必是要我自稱是你兒子。反正你連我師父也假裝了,再假裝一次我爹,我也認了。」

陸寄風「嗯」了一聲,蕊仙大喜,拉著陸寄風的手,對簡老伯說道:「老伯,你自己去我院子裏抓只雞,算我給你的謝禮。我帶我弟弟進去換套衣裳。」

簡老伯道:「蕊仙姑娘別客氣。」

蕊仙將陸寄風帶回屋內,自己進房去,不久便捧出了一疊青衫,遞給陸寄風,道:「你身上的衣服不能穿了,換上這一套吧,應該是剛好。」

陸寄風奇怪她怎有男子的衣服,一看都是全新的,不由得心裏更加酸溜溜,猜出這是她自己私下縫給青陽君的,只不過沒有機會,或者不好意思拿給他,青陽君體格是和自己差不多。

陸寄風悶悶地收下,道:「我去換衣服了。」

他走到廚房,將這疊衣服抖起,一件件穿上,由內衣褲到外衫,無一不全,針腳細密整齊,花的心血實在不小。一想起她只有一臂,在燈下一針一線慢慢地織縫,心裏想的卻是別人,陸寄風心口上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陸寄風換好衣服,走了出來,蕊仙一見他風姿俊朗,又看呆了,笑道:「弟弟,你打扮起來完全不同了。」

她將幾個燒餅放在他懷裏,才拉著陸寄風走了出去,對簡老伯說道:「我弟弟就勞煩你了。」

簡老伯打量了陸寄風幾眼,像是覺得眼熟,懷疑地問道:「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陸寄風暗自奇怪,想:「難道我閉關前,他見過我?」便不敢自稱姓陸,道:「我叫伍喜。」

簡老伯問道:「今年多大了?」

陸寄風故意多報兩歲:「二十四了。」

簡老伯喃喃道:「二十四?嗯,該成家了,老伯帶你上通明宮去,你好好做,賺些錢娶房媳婦兒。」

陸寄風道:「我幫您背柴。」他搶過簡老伯背後的那捆柴薪,自動背在背上,簡老伯笑道:「說到娶媳婦兒,你就勤快啦!蕊仙姑娘,我們走了。」

陸寄風依依不舍地向蕊仙告別,跟著簡老伯往通明宮的方向而去。

簡老伯會不會就是冒牌眉間尺?他真正的用意是什麽?陸寄風一路上慢慢琢磨,看他接下來會有什麽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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