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但求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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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後。

定寧城下了今年來一場秋雨,微寒驚覺,一天涼比一天,城內楓葉滿地,一片蕭索狼藉,似是染上萬般情緒,上蒼不肯開顏。蘇如意躺在軟榻上淺眠,呼吸均勻,面色紅潤,青絲軟軟垂在身前,襯得她容顏如雪,美得驚心動魄。

只是這份美,是消逝之美。

龍邪站在回廊處,不知看了她多久,大概是從上午到傍晚,近來,蘇如意越來越嗜睡,沒講兩句便睡過去,一開始一睡半天,後來一睡一天,現在一睡兩天。龍邪明白,蘇如意身體裏某種力量在蘇醒,石無雙的內丹只是延續她的壽命,並不能化解某些詛咒。

蘇如意正在遺忘一些事情,總是燒得迷迷糊糊。

龍邪走近,俯身輕輕地抱起她,輕飄飄的沒有重量,蘇如意勉強睜開眼睛,迷茫地問著:“我又睡過去了,下過雨了。”

“嗯,別著涼了。”

回到屋內,將蘇如意放回床榻上蓋好錦被,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眉,面色凝重而不自知。龍邪想事情的時候,總是嚴肅認真,事事都想得細,只是此時,龍邪似乎沒了主意,最後輕輕地暗嘆在心。

蘇如意虛弱地笑著:“為何皺眉?”

“在想我們的將來。”

“我們的未來,一定很美……”蘇如意憧憬地說著。龍邪吃驚地看著她,最終了然一笑,苦澀非常。

“在定寧城,我很開心,每次睜開眼睛,都能看到你……你總是陪在我身邊,我一定很特別。”蘇如意蒼白地笑著,“有多久沒看你笑了……”

“你笑一下,好不好?”

龍邪心中酸澀,卻還是僵硬地笑了一下,自從蘇如意發病以來,他就沒有笑過,也笑不出。以往他只顧著耍手段和掠奪,得到蘇如意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那時,他以為自己終於修成正果,萬年的追逐有了結局,可事實卻不一樣。

蘇如意身上的詛咒,從這一年來開始顯現,與水後有關。

龍邪卻無能為力。

一年來,各界水族後裔蠢蠢欲動,攪得四界不安。龍邪離開天界後,水玄素成了天界主人,驚鴻不知所蹤,整座帝宮烏煙瘴氣,常有帶著邪性的水族出沒。水玄素沾染魔氣不在話下,可怕的是水族後裔跟著染邪,龍邪心系此處,無法回去收拾殘局,只恨萬年來,對水族餘孽留情,未真正下狠手。

蘇如意手摸著龍邪下巴,恍惚道:“快要哭的樣子。”手慢慢停住,忽然悲傷道,“我突然記不起我們的相遇了,你是怎麽認識我的?”

龍邪微微一震,最後痛苦地吻著她的手背,柔聲道:“我病了,你救了我,然後像所有愛情故事一樣,我們相愛了。”

這已經是蘇如意昏睡以來,第三次問他這個問題,龍邪一如前兩次一樣,機械地講著同一句話,他知道,下一次蘇如意醒來,一樣會問他同樣的問題。龍邪永遠不會告訴她,他是如何設計除去妖玉及卿,如何逼鳳凰九焰自絕身亡,又是如何搶走石無雙救命內丹,如何逼驚鴻承認心中所愛,失去一身護身水靈……

那是,蘇如意所看不到的,全部的龍邪。

龍邪只會一次一次告訴她,他們的相遇,多麽美麗幹凈。

“蘇如意,嫁給我,好不好?”

龍邪忽然認真說道,蘇如意一楞,張著嘴說不出那個好字。

“讓我一生照顧你,好不好?”

蘇如意還是無法回答出來,她只是吃驚地看著龍邪,雙眸中夾雜著些許疑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龍邪期待地看著,蘇如意臉色明滅不定,龍邪暗自嘲笑,這種事不該讓她猶豫,他最後在她唇上一吻,霸道地說道:“三天後,三天後我們便成婚,不許逃。”

說罷,龍邪起身離開臥室。

隔天,定寧城上下一片喜氣,上至皇宮,下至普通妖民,都在布置一場盛大的婚禮,喜綢燈籠,從街頭掛到結尾,就連高聳入雲的望天亭,也掛上喜氣的燈籠和綢布,風一吹格外絕美。

蘇如意走在街道上,陌生地看著周圍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蘇如意定神,看見孔雀一身鮮衣,站在面前危險地盯著自己。

“你……”

孔雀猛然拉過蘇如意的手,連拖帶扯地把她帶到角落裏,不待她站定,便把她逼進墻壁,一字一句道:“笨女人,你要成婚?”

蘇如意恍惚了一下,而後點點頭。

“成婚的人是你這樣的?滿臉迷茫,游蕩在街上,你不願意?”

蘇如意搖頭,說道:“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就走到街上了,你放開我。”

“不放!為什麽故意冷落我?”

孔雀擡起她的下巴,看了許久,忽然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久久不離,舌頭試探性地伸進去,感受到蘇如意明顯一震,孔雀更加強勢地舔吻著她,最後捧住她的腦袋,一發不可收拾地狂吻起來。

蘇如意掙紮不已,最後十指尖銳,刺進孔雀胸膛,鮮血流淌而出。

孔雀震驚地看著她,不敢置信道:“你要殺我?”

蘇如意也有些慌了,急急道:“不是故意的,為何對我做這樣的事,你到底是誰?”

孔雀更加震驚,瞬間想的是,一定是龍邪對她做了什麽,而後冷靜下來,明白了蘇如意不大清醒,但最令他難過的是,蘇如意竟然忘了他孔雀,明明幾個月前,還笑著喚他的名字,還同他一起並肩游玩。

此刻的蘇如意,就像沒有靈魂的木偶娃娃,只會說會笑,會走會動,會發呆,然而,卻不知都為了誰,她誰都想不起來,越清醒就越發迷茫,無法真正清明。

“我是孔雀,你可以叫我小硯。”

“小硯,我們過去是什麽關系?”蘇如意再不解,也知道眼前的少年認識自己,而且關系非同一般。

孔雀手捂在胸前,蒼白著臉色,冷笑道:“我是你男人信不信?”

蘇如意一驚,下意識搖頭,孔雀釋然一笑。

“我親你,只是好玩,我不會喜歡你的。”

蘇如意繃緊的心,下一刻便放松。

“再見,蘇如意。”

我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守護你,永遠不會喜歡你,不會愛上你。

孔雀心中對蘇如意說著,嘴角微揚,想要瀟灑地微笑,卻快要哭出來一般,孔雀最後也沒笑出來,只是漠然地轉身離去,留給蘇如意一個孑然身影。

“小硯……對不起。”

蘇如意捂住胸口,不明白為何對不起,卻還是說了。

蘇如意走出角落,望著來來往往的眾族,忽然迷失了方向。

到了晚上,坐在角落的蘇如意擡頭,看見龍邪撐著青傘,手上拿著披風,一臉焦急地看著她,蘇如意頓時站起來,抱住龍邪,失措道:“不知為什麽,找不到回去的路,幸好有你在,不要讓我一個人……”

“好。”

蘇如意害怕得發抖,龍邪將披風蓋在她身上,牽起她的手,並肩走向皇宮內。

石無瑕看著兩人走進皇宮,看了蘇如意一眼,突然陰陽怪氣道:“恭喜你啊。”

蘇如意側著頭,征求的目光看向龍邪,龍邪握住她的手,道:“她是定寧城主,石無瑕。”

石無瑕雙眼一瞇,臉上明滅的表情覆雜莫名。

送蘇如意回房之後,龍邪出門,擡頭便看到石無瑕半倚在窗檐上,腰間掛著一壺酒,石無瑕解下酒,扔給龍邪:“不喝兩口?”

龍邪接過酒壺,坐在石無瑕身邊,仰頭灌酒。

妖族美酒,難得美味,甘甜絕非天界瓊漿玉液可比,也只有定寧城如此單純的地方,才有如此自然天成的美酒。

“知道嗎,看到她那樣,我曾想過,不管我哥的執念了,幹脆殺了她。”

石無瑕突然試探性說著,龍邪雙眼一瞇,而後跳下屋檐,威嚴的聲音彌留周圍。

“那朕會讓整個定寧城陪葬!”

石無瑕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她一直覺得,蘇如意這樣活著,生不如死,不如死了幹凈。

但石無瑕不會讓她死,她要好好守護他們珍惜的人。石無雙源於承諾,而季無雙、石無瑕只是想去守護他喜歡的人或事,季無雙最喜歡定寧城望天亭,他總站在望天亭上,望著天界方向,石無瑕為奪位定寧城後,便命人不得破壞望天亭,季無雙喜歡酒液,她便跟著喜歡。

她從來都知道季無雙喜歡的人是誰,她寧願跟著一起去守護。

或許,有人笑她傻,但她不在乎。人生能有幾次動情,為一次動情,付出一些東西,她心甘情願。

龍邪走後,屋內的蘇如意並沒有睡去,而是背靠著門,坐在角落失神,蘇如意一臉晦暗,她聽到了石無瑕的話,也明白自己的不堪,過去,一定不是這樣。蘇如意強烈地想找回過去,憶起那些忘掉的人或事。

夜深人靜之時,蘇如意推開屋門,走到城墻上,在一處建築前停住,擡頭便是高聳入雲的望天亭,在夜空中幽遠莫測,只有一點紅色落入她的眼底。

蘇如意沿著臺階,一階一階而上,漸漸地離地面越來越遠。

半個時辰後,蘇如意站在定寧城最高之處,俯瞰城中夜色之美,恢宏大氣,天上紫月美到極致,她愛這個地方,夜月,寧靜得讓她清醒。

蘇如意坐在望天亭裏,想了很多事,想來想去,只有龍邪。定寧城內,對她最好的,她能依靠的,也只有龍邪而已。蘇如意只是忘記一些事,並不是腦子燒傻了,從龍邪覆雜的眼中,她知道他們的過去並不單純,但又有什麽關系?

“鞋子……”

蘇如意默默地喚了一聲龍邪,忽然驚醒,亭內突然來了兩位訪客,應該說,是一人一馬,玄衣水後,白馬封血。水玄素從馬上下來,扶起吃驚的蘇如意,說道:“蘇如意,願意找回記憶嗎?”

蘇如意最終怔怔地點頭。

水玄素過了一些水靈給她,蘇如意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痛苦,片刻之間,便猶如歷盡千年萬年,滄桑從她身上散出。水玄素滿意地笑了,最後上馬轉頭說道:“驚鴻在朕手上,你若恨他,便來天界,朕替你淩遲他。”

說罷,白馬封血踏雲而去,一人一馬漸離漸遠,最後消失在夜空中。

蘇如意瞬間想起了一切,從伏蘇到蘇如意,從季無雙到溫及卿,失蹤自絕的鳳凰九焰,以及失去一身水靈的驚鴻……過往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幾欲淹沒她。

蘇如意站起來,望著整個定寧城,又擡頭看著天界方向。

“驚鴻……”

一聲覆雜莫名的輕喃,後腳趕至的龍邪楞在當場,遲遲無法上前,心中震驚非常,原來蘇如意清醒了,龍邪忽然明白,無論蘇如意忘卻多少,她的心魔始終極強,一些事一些人註定放不下。

而她會不會,為了放不下的人,再次選擇離他而去?

龍邪黯然神傷,最後還是走上去,從背後擁住冰冷的蘇如意,在她耳邊沈聲道:“還以為你不見了,不要再悄無聲息地走了,夜晚寒冷,跟我回去……”

龍邪不敢從正面抱住蘇如意,他害怕看到蘇如意清醒著拒絕的表情,更害怕蘇如意看到他痛苦的臉,龍邪心中忐忑,越抱越緊,幾乎想要把蘇如意融入自己骨血裏。

片刻之後,蘇如意終於回應了一聲。

“嗯。”

一聲回應猶如救贖,龍邪便抱著蘇如意從望天亭而下,裙角衣袖飛揚,一時浪漫得感天動地,整個定寧城似乎不見了,紫月懸掛,萬籟寂靜,二人心中蕩漾漸長。

次日,龍邪走到哪裏,蘇如意便跟到哪裏,惹得他族相視一笑,龍邪不以為然,當眾擁著蘇如意親吻起來,兩人唇齒相交,彼此纏綿,最後相視一笑。

兩人走過定寧城最美的長廊,並肩躺在城外最美的草原上。蘇如意手捂住雙眼,從指縫裏看天上的太陽,恍惚道:“這裏真美,真想一輩子在這裏……”

龍邪起身一手支在蘇如意身側,深情凝視,最後俯下頭去,在她唇上輕柔地吻著:“那就不要離開……”

蘇如意熱情地回應著,兩人擁抱一起,在草地上滾了起來,兩人衣裳淩亂,全身沾滿草屑。龍邪撥開蘇如意沾在臉上的青絲,放在掌心裏細細地吻著,愛屋及烏,對待珍寶一般,一縷青絲都是寶。

蘇如意有些動容,眼底流露出悲傷,聲音從指間溢出:“若負你,會不會恨我?”

龍邪一楞,忽然揚嘴而笑,拿開她的手吻了下去,低沈而寵溺的聲音碎在二人喉嚨裏。

“你說呢,我的新娘子。”

……

天界之巔。

白發驚鴻站在天界之間,看著草原上纏綿的二人,心中莫名堅定,他轉身回了神器庫,珍珠走了進來,認真道:“我們欠山鬼一族的一定會還,仙君,為何從不解釋?”

驚鴻冷冷地看著珍珠:“解釋什麽?”

“神器庫裏的或妖或仙,都滅族了。為什麽從來不說,帶我們到仙界,是為保護我們?”

驚鴻卻是笑了:“非是護著你們,而是要你們以命相報。你們都是被水族後裔滅族的,族人靈力皆被吸光,帶你們回天界,只是為了讓你們報仇。”

珍珠點頭道:“我們明白,你有你的打算。這麽多年,有些債,該還了。”

珍珠說完後,便轉身離開。

驚鴻面無表情地拿出龍族星盤畫軸,割開左手手腕,鮮紅的血液流出,一滴一滴淌進畫軸裏。

自從失去一身水靈後,驚鴻便恢覆了痛意,身上流淌著鬼族和水族的血液,身體裏跳動的是伏蘇與自己的兩顆心臟,他的血能令星盤內的氣體孕育成形。只是驚鴻知道,水後玄素早已失去耐性。

驚鴻只求,在那天到來之前,能重新養出一個蘇如意。

定寧城內,龍邪一身大紅喜袍,正滿臉欣喜地等待新娘子入場,賓客也是欣喜異常,當天空破曉之時,龍邪迫不及待地去迎接蘇如意,然而,在臺階之下,並沒有蘇如意的身影,有的只是陪場的城衛不得了地在大喊:“天塌了,新娘子走了!”

“走了,是什麽意思?”

龍邪楞楞地問。

城衛重覆了一遍:“就是不嫁給你了。”

龍邪往後退了三步,表情從震驚到痛苦,最後摘下胸前喜花,往地上一摔,擡腿朝城外跑去。賓客嘩然,沸騰成一鍋亂粥,這時石無瑕提著一壺酒,若無其事地命他們散了。

“散了散了,這婚結不成了,她不會再回來了,你,你,還有你,把酒搬到我屋裏去……”

蘇如意身穿大紅喜服出城,身後是追趕而至的龍邪,身前,鮮衣孔雀頎長而立,背著黎明陽光,臉上明滅不定,地上身影拉得老長。

“不要走。”

無視身後挽留的聲音,掙紮與矛盾此刻全然不重要,蘇如意只對著孔雀靜靜說道:“孔雀翺翔直上九天,帶我上天界。”

孔雀嘴角一抽,望著蘇如意許久,最終溫和道:“好。”

說罷,孔雀少年便化成巨大孔雀,華麗羽毛向四周怒張,尊貴僅次於鳳凰的神鳥,最終像許久之前,鳳凰神族化身火鳳,匍匐在女子面前,身心都是臣服。蘇如意面色冷靜,最終爬上孔雀朝著天界而去。

蘇如意腦中有個聲音告訴她,一切還未真正了結,如果她不回天界,便是沒完沒了的糾纏。明知是自投羅網,卻別無選擇。

孔雀盤旋四野,最終停留在空中。蘇如意望了一眼地上茫然失措的男子,眼眶一紅,最終將憋了許久的真心話說了出來,只是,她的真心話到頭來不過是一句訣別遺言,頃刻之間,龍邪腦中構建的世界轟然崩塌……他的如意,最終選擇離開,最終選擇棄他而去。

“若我活著回來,此生許你。若我死了,但求來生。”

孔雀沖天而去,龍邪挫敗坐地,他知道蘇如意,沒有前世,沒有來生,唯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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