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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鳳凰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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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龍殿內。

龍邪一身黑色玄衣,正坐在龍椅上自斟自酌,額前散亂著幾縷發絲,卻懶得打理,只一杯又一杯地灌著瓊漿玉液,原本用來娛情的酒液,這時成了消愁的存在。回想起那日情景,龍邪當真心痛,無論他付出多少,蘇如意仍然會為一個假象拋下他。

他在蘇如意心中,竟然比不過一個妖玉已死的殘影。

蘇如意對他的承諾,輕易便能瓦解。

龍邪用盡了所有辦法,死纏爛打,威逼手段都用了,最後還是連一個轉身回頭一顧的地位都沒有。

龍邪忽覺自己傻到透頂,又悲哀透頂。

“龍邪,轉瞬萬年,別來無恙?”

飛龍殿內流光溢彩,同樣一身黑色玄衣的水後出現在殿內,一步一步走向龍帝寶座,頭上金步搖曳,清脆聲響帶著水靈一層一層向外蕩去,屋檐上金烏驚慌而散,眾靈散去,一時之間,飛龍殿內只剩龍邪未去。

他連頭也不擡,只是揚起嘴角冷笑:“水玄素,靈力尚未恢覆,哪來的自信,敢向朕示威?”

“龍族至尊,竟落魄到借酒澆愁的地步?”水玄素走近,巧笑道,“你我萬年未見,陪你喝一杯如何?”

龍邪扔了個禦杯給她,從龍座上站起,威嚴地看著水玄素。

水玄素接過杯子,旁若無人地走近寶座,極為流連地摸著寶座上的雕龍,而後順勢坐下,自己斟杯酒喝了,才道:“若龍禦還在,這寶座便沒你的份,告訴我,親手殺了龍禦時,你心裏想的是四界安危,還是這龍座?”

龍邪面色一凝,憶起當年龍禦化馬,吐出龍珠之後,耗盡最後的靈力,將水後封印在龍珠之內,而他當年不懂感情,不懂親情,只覺手下留情的龍禦不配做帝王,便趁他虛弱時,龍紋鞭穿透他的胸膛,龍禦在他的註視下化作天馬。

龍禦當時的眼神,他看不懂。

那時龍邪的心裏,只想著,殺了龍禦,便能得到一切,他曾經失去的一切。

他不會心慈手軟,絕不會讓水後就此蟄伏。

龍邪帶著龍族星盤闖入人間,設局讓水後暴露,殺掉心血絕淚以絕後患。

卻沒有想到,龍邪在人間遇到令他動情的女子——山鬼伏蘇。

一旦動情便無法回頭。

龍邪在她身上明白了一些感情,懂得了珍惜之情,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慘死他手的龍禦,恍然回首,龍禦死前的眼神竟帶著欣慰和解脫,是他太過功利而錯過這一切。從那刻後,每當想起龍禦慘死,龍邪胸中總是堵著一口悶氣。

每次看到白馬封血,他總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最後只能冷漠對待。

如今水玄素重提舊事,堆積的悶氣,抑制不住要宣洩而出。

“龍邪,想不到你臉上也有如此隱忍的表情,是因為情,改變了無情無心的你?”水玄素觀察著龍邪一舉一動,繼而笑道,“你們龍族便是這樣,一動情便失去理智,只剩一顆癡心,龍禦如此,你亦如此,朕想龍族祖輩們,亦逃脫不了情字,教朕說什麽好?”

“水玄素,你不過是仗著龍禦喜歡你!”

水玄素失笑道:“那麽蘇如意呢,她是不是也和朕一樣,不過仗著你喜歡她?”

“休要提她。”

“朕看若她來了,你早不知什麽是惱。若她求你,你便心軟了。”水玄素眼珠一轉,透出異樣光芒來,“你忍心看她死嗎?”

龍邪忽然摔了杯子,瞬間移到水後面前,掐住她的脖子,怒道:“你敢動她?!”

水玄素擡眼,調皮地看他一眼,不為所懼道:“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你要蘇如意,我要鳳逍遙,你龍族造夢能力天下第一,你有辦法讓鳳凰走出洗仙臺。只要逍遙完好,我不動蘇如意,怎樣,買賣可劃算?”

龍邪端詳著水玄素,最後放開了她,道:“最好說到做到。”

水玄素理了理微亂的衣裳,掩嘴而笑:“如今早不是水族江山,朕有自知之明,蘇如意雖是承載朕的容器,可朕卻不認為水驚鴻會將水靈歸還,如今,朕也要做別的打算。這世上,朕只信逍遙,萬年前朕所做,也不過是為了和逍遙在一起。”

“若朕違背諾言,你龍邪再徹底消滅朕不遲,你非龍禦,朕知你不會留情。”水玄素說罷,走下臺階,走了幾步,轉過身來補充道,“只要你舍得。”

“為什麽?為什麽是她?”

“龍邪,朕永遠不會讓你知道答案!”

水玄素含笑走出飛龍殿,龍邪面色陰沈揚手一揮,酒瓶禦杯瞬間被掃落在地。

遠處蘇如意急色而來,一身風塵,中途卻停下腳步,與徘徊殿外的白馬封血說了幾句,眉眼逐漸舒展開來,似有什麽釋懷了,白馬安慰性地在她身上蹭了蹭,蘇如意揚眉而笑,眸子裏泛著幽光,本來便精細的臉,忽然更加生動起來。

“山鬼伏蘇……”

看著這樣的笑容,水玄素忽然明白了什麽,原來經過萬年,物是人非,只有伏蘇從未變過,伏蘇一笑,依然動人,仿佛所有希望集於一身,耀眼得令人移不開眼。

那種毫無戒備燦若朝霞的笑容,是水玄素為王以來,從沒有過的,是她無論多努力,也都不會有的笑容。水玄素的地位、職責以及女人天性,令她從一開始就無法擁有,內心深處的黑暗一日一日更甚,從渴望到抹殺,無休無止。

水玄素不悅皺眉,心生排斥情緒,答案逐漸明了。

“為什麽……因為朕不喜歡她!”水玄素雙眼變得幽深閃爍,莫名的嫉恨從眉眼間透出,一手輕放卻幾乎捏碎了欄桿,“水族之王不允被其他女人奪走光芒,四界都來對付朕,想要朕死,憑什麽伏蘇就能得到幸福?”

萬年前水後和逍遙被迫分離,在被眾人逼入絕境之地後,水後俯瞰到人間不一樣的一派融合,人間桃花林中,山鬼一族公主和人間盟主游戲林間,幸福的笑容,全然忘我,不知人間的疾苦,不懂他界的災難。

那一瞬間,曾經高高在上最後被逼得狼狽無比的水玄素,湧出一個傾覆的瘋狂念頭,她見不得,絕望之時,有人比她更幸福快樂,水玄素下定決心,一定要毀了這女子的幸福,一定要把她的幸福占為己有。

那是一開始堪稱完美的布局,心血絕淚各自分開卻又互相牽連,水玄素選擇了山鬼飛鴻,一個隱忍而從不屑解釋的鬼族,由他開始,從拆散伏蘇季無雙開始,一步一步完成她瘋狂的覆活棋局……

只可惜,終究有她控制不了的棋子,比如,她小看過伏蘇與季無雙的牽絆,小看了山鬼飛鴻的隱忍,更小看了龍邪的瘋狂。

水玄素最終被封印在星盤內萬年,滄海桑田,神界早已世易時移。

經過萬年,水玄素才有機會覆活蘇醒,卻看到神王逍遙元神幾乎散去,繼承她一身靈力的水驚鴻貌合神離,龍族一心想置她於死地,就連妖族石皇,也甘願蟄伏天界。水玄素十分清醒,一切都是因為伏蘇,那名化名蘇如意的女子。

事到如今,最令人艷羨的幸福明明已被拆散,蘇如意卻仍笑得天真奇異,水玄素心中瘋狂漸生,沒有人能比她幸福,她水玄素才是四界獨一無二的女王。水玄素從未敗過,拿回失去的,讓棋子按照原來布局走下去,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總有一天,她將重新站在四界之巔,而蘇如意,會在她的腳下碎成泥。

水玄素沿著臺階步步而下,猶如一朵盛開的牡丹,高貴氣勢彌漫開來,蘇如意和封血皆看呆了,直至水玄素來到面前,一人一馬才驚醒過來,水玄素笑意盈盈地摸著封血馬背,隨口問道:“你也來找龍邪?”卻又不要蘇如意回答,只俯身在封血耳邊,道,“龍禦,可願同我並肩而站?”

白馬封血受寵若驚點點頭,水玄素得意一笑,轉身離去,封血立即拋下蘇如意跟上水後步伐,一人一馬,一黑一白,倒也如水墨畫意境不俗。蘇如意望著遠去的背影,總覺得此景此景似曾相識,卻又說不上什麽來,胸中怪異的感覺揮之不去。

直至一人一馬走遠,蘇如意才轉身走上飛龍殿臺階。

飛龍殿內。

蘇如意一步一步走近龍邪,龍邪本正坐龍椅喝酒,看見蘇如意進來,心思早不在喝酒上,只裝作倒酒,酒杯到唇邊索然無味地抿著,看見蘇如意屈膝轟然而跪,手一抖酒液灑出許多,他轟然站起,一股火氣瞬間爆發,怒道:“你幹什麽?跪著是什麽意思?”

蘇如意擡頭,認真道:“曾經想過就此放棄,陛下勸我不要放棄,不要甘心做一個棋子,請陛下借我力量,讓我勇敢,讓我保護珍惜的人。”

聲音清脆而堅定,龍邪有些動容,走至蘇如意跟前扶起她,慢慢說著:“你總是這樣,來去都義無反顧,朕已經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了。”說罷擁蘇如意入懷,頭埋在她的頸脖間,沈聲道,“你好狠的心。”

蘇如意抱住龍邪,靜靜地說著三個字:“對不住。”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對不住三個字。”一會兒之後,龍邪釋懷般啞然失笑,“算了,朕原諒你。”

“我只是……無法放手,無論是及卿還是鳳凰。”

“我不介意。”龍邪望天而笑,忽然十分淒涼,“走到這地步,我不介意了。”

蘇如意眼睛紅了起來。

“無需如此,龍邪,痛苦就拒絕我,我只會得寸進尺。”

“你知道我永遠無法拒絕你,剛好,我和你是一類人。”龍邪手指著蘇如意胸口,“至少現在,在你這裏,有我的位置。”

面對龍邪的黯然神傷,蘇如意忽覺胸中一痛,有什麽東西噴薄而出,想要說什麽卻酸澀難言,最後出口卻成最殘忍的答案:“在葬神窟,我曾想過永遠留在那裏也好,就那樣陪著你……可現實如此,我為別人而置你於不顧,以後還會如此……我欠你的,還不清!但這就是我的本性!”

“這些,朕都明白。”龍邪凝視蘇如意,忽然動容道,“朕,認了。”

蘇如意忽覺十分酸澀,一時分不清是難過,還是不忍,龍邪認真的言語,凝視她的深情……這份情愫與付出,飽含黑暗的執著,或許,蘇如意再也無法輕易忽視了。

“別這麽感動,朕也不全為你。”握住蘇如意的手走至窗臺前,手指驚鴻宮方向,宏偉宮殿上方黑氣上升,帶著邪異色彩,蘇如意心中詫異,龍邪及時說道,“看到那股黑氣了?”

蘇如意點點頭道:“數日前,天界便被黑氣籠罩了,究竟發生了什麽?”

龍邪倚在欄桿上,沈重說道:“神族一旦心藏黑暗,所在之處,便有邪氣,驚鴻宮藏著邪氣,怕是和水後有關。此事關乎四界安危,天界存亡頃刻之間,沖著這道邪氣,我也不會坐視不理。”

蘇如意問道:“陛下準備怎麽做?”

“我會助你進入鳳凰夢魘裏。”邪一言令蘇如意微微震驚,他輕輕拍掉她手背上沾染的塵埃,安撫著,“無須吃驚,我這天帝不是白當的。”

“陛下,你……”蘇如意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麽,她以為龍邪的性子定會交換條件,沒想到這麽輕易就幫助了她,讓她有些措手不及,或許,作為一個天帝,龍邪是合格的。

“或許我龍邪妒忌過妖玉及卿……但鳳凰不是他,你對他,也不是男女之情,我又何懼?”龍邪笑了笑,“況且,這也是朕的責任。”

“我可以相信你嗎?”

“那你相信我嗎?”龍邪反問,對方沈默,龍邪揚嘴一笑,“如意,你要知道,除卻天帝的身份,便只剩下‘我愛你’三個字了。”

蘇如意臉頰飛上兩朵紅雲,頗為惱怒地看著打趣她的龍邪。龍邪笑得越發顏開:“如果你不信我,還能信誰呢?”

蘇如意還能相信誰呢?

鎖仙池。

龍邪布下龍族陣法,四個方位均有光柱鼎立,交織成結界圈,龍邪手伸向蘇如意,虔誠地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擡頭優雅說道:“交給我,把你的夢交給我。”

蘇如意點點頭,一股靈力從龍邪手掌蔓延至全身,蘇如意眼前一黑,便軟倒在龍邪懷裏。龍邪接住蘇如意正坐陣法內,下巴頂著她的腦袋,閉上雙眼沈沈睡去。

一時風輕雲靜,鎖仙池內,只剩寂靜。忽而兩道光芒沖向池中少年,在他皺眉之際,已然侵入他的腦袋,岸邊金烏突然嘰嘰喳喳叫起來,似乎在一同等待奇跡。

蘇如意和龍邪身處鳳凰九焰夢境,他們置身高山之巔,流雲撲來,異樣清涼和潮濕,不一會兒臉上也沾著水跡,忽而雲開見日,萬丈光芒從雲中射下,遠處飛來一只金色火鳳,靈動雙眼凝視闖入夢境的兩人。

龍邪頓時將蘇如意護在身後:“他不認得你。”

蘇如意一楞,卻還是越過龍邪,往前一步,朝著火鳳喊道:“小硯,是你嗎?”

火鳳不為所動,落在梧桐樹上。蘇如意往前一步,火鳳警戒地朝她噴出火,龍邪抱住蘇如意往旁邊閃躲,安撫失驚的她,“現在在他的夢裏,小心為上,他若不跟你走,強行帶走不了他。”

“我知道。”蘇如意看著展翅遠去的火鳳,焦急道,“他走了。”

“我帶你去找他。”

龍邪說著,周遭場景變換,兩人瞬間來到一個古樸街道,街上人來人往,兩旁掛滿紅燈籠,像是誰家要娶親一般,排場大氣,整條街都是紅色喜氣。蘇如意詫異時,蒼穹中巨大火鳳掠過,街上人群擡頭仰望,露出敬畏神色。

“是九焰王子……”

“我們的王子,終於要娶親了……”

“聽說了嗎,新娘是鬼族公主,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水族、龍族都送來了賀禮……”

“祝鳳王凰後……”

……

人群中議論不止,蘇如意吃驚不小,她和龍邪,來到了神族大戰前的火族聖地,原來火族聖地竟是如此古樸而民風友善,原來在琥珀裏,曾經蘊藏著如此生機,那時鳳凰沒有滅族……這便是鳳凰九焰想要的世界。

蘇如意走上前去,請教一名青衫老者:“請問長者,新娘子叫什麽名字?”

青衫老者看著兩名外地人,撫須笑道:“你說王子妃啊,是鬼族公主,名叫伏蘇,他們從小便定了親。”

“從小定親?”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鬼族公主一直在人間,最近才來到火族,我們只是遠遠見過,樣貌跟你有幾分像哩,王子妃啊可兇啦,有次我看到她用指甲在墻上刮了十道痕跡,王子當時嚇得臉都青啦……”青衫老者十分八卦地說著火族王子的糗事,最後竟然鎮定總結,“總之,王子很愛鬼族公主。”

“何時行禮?”

“你來得趕巧,明日未時拜堂,王族好客,到時一起去喝杯喜酒。”老者嘻嘻哈哈說著,他看了一眼女子身後的龍邪,搖搖頭道,“這位殺氣太重,不能去……”

蘇如意回望龍邪一眼,示意他收斂殺氣。

“這就對了嘛,兩位要不要買幅字,王子寫的,您看這寫得多好看啊……”青衫老者忽然從身後拿出一卷畫軸攤開,紙上躍然著潦草有力的字,落款鳳凰九焰……看著那字跡,蘇如意腦袋轟的一聲,似有什麽覺醒了。

憶起鳳凰族地,在她還是伏蘇時,親手教的鳳凰寫字,一筆一畫都是她的傑作,一筆一畫都是她的筆記,以為時過境遷,卻不想如今在鳳凰的夢境裏,重現當年的字跡篇幅,那是她曾經欣賞的人間《詩經》。

“鳳凰於飛,翙翙其羽,亦集爰止……鳳凰於飛,翙翙其羽,亦傅於天……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蘇如意念著《鳳凰於飛》,不覺間哽咽,搶過畫軸轉身便跑,青衫老者一楞,走兩步化鳳追上,落在蘇如意跟前阻止她的去路,老者一臉怒意:“你怎麽回事?怎麽搶東西?”

蘇如意緊抱畫軸呢喃:“這是我的,本來是我的……”

緊隨其後的龍邪按住蘇如意手腕,抽出畫軸還給老者。

“莫名其妙。”

老者接過畫軸,嘀咕幾聲後便轉身走了。

待老者走遠後,龍邪拍著蘇如意的肩膀,安慰道:“也許這字讓你想起了什麽,但你要知道,夢境裏的東西帶不走,都是鳳凰九焰造出來的。”

蘇如意黯然:“我沖動了,只是那字……是我傾盡十幾年,一筆一畫教的小硯,不能忘,不能忘啊。”

“蘇如意,你是來帶鳳凰離開夢境的,不要讓自己陷在他的夢境裏,那你會永遠都醒不過來……”

“嗯。”

“現在去王族皇宮。”

王族皇宮內,火族鳳凰九焰一身紅衣,頭戴金冠,腳踏鎏金靴子,偶爾露出的愜意笑容,顯得他更加瀟灑,儼然是一個流光溢彩的貴公子,耀眼得令人讚嘆。蘇如意第一次看見如此意氣風發的鳳凰,如此幸福的鳳凰。

“既然來了,就現身吧,兩位。”

大殿中,鳳凰的聲音傳來,顯然是發現了他人存在。

蘇如意和龍邪從殿後走出,鳳凰看著越來越近的兩人,從震驚到震怒,他抽出鳳凰短笛,對準蘇如意怒道:“又是你?何方妖孽,竟敢用蘇兒的樣貌出現!”

“小硯……”

“大膽,小爺名字是你喚的?”

“你聽我說,你現在所看到的都是你的夢境,他們不是真實的,鳳凰族人,山鬼伏蘇……都是假的,你不能留在這裏,跟我走吧……”

“胡說八道,小爺憑什麽聽你的?”

“我是伏蘇……”

蘇如意說罷,胸前便遭鳳凰笛穿刺而過,她呆楞地看著鳳凰,握住鳳凰短笛慢慢抽出來,“沒有流血,小硯,這是個夢……”

“住嘴!”

鳳凰九焰有些失措:“為什麽不躲?”

“還記得你十數年不曾說話,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伏蘇離開後,還記得,鳳凰族地裏,你將伏蘇所念詩經一遍一遍撰寫,小硯,我一直沒忘你在鳳凰族地發的三個願望……可是,不能在夢境裏實現,夢終歸是夢……”

一願涅槃成王,二願覆活鳳父凰母,三願和伏蘇……

一些遙遠的記憶湧現,鳳凰放開短笛,失措地往後退著,曾經的宏大三願,如生命般刻在他的骨子裏,如影隨形。

“不信,小爺不信!”

蘇如意將短笛臥於嘴邊,徐徐吹了起來,曲子清脆響亮,竟是一首鳳凰壯烈曲,伏蘇為鳳凰所做,曾經的伏蘇,為了鳳凰涅槃成王,親自作了首曲子,只等重生那天,為他送行。只可惜,伏蘇一直沒有機會吹完……

鳳凰聽著曲子,滿臉不相信,這個旋律是熟悉的,他聽過片段,牢記在心,永世難忘。

“你怎麽會蘇兒的曲子?”

蘇如意放下短笛,嘆了口氣。

“這本是我送你的曲子,為你涅槃重生而作,如今只希望你能想起曾經的點點滴滴,不要陷在夢境裏,這裏,終究會消失。”

會因鳳凰衰弱而崩潰,會因鳳凰死去而消亡。再美的夢境,在生命戛然而止那刻,便會灰飛煙滅。

……

鳳凰九焰轟走了兩人,陷入莫名煩躁中,他匆忙跑到伏蘇的寢室,一頭紮在伏蘇懷裏,痛苦地道:“蘇兒,蘇兒,這是夢嗎?”又轉頭問正坐旁邊的鳳王凰後,“父王母後,這是夢嗎?”

鳳王凰後相視一笑:“焰兒,這樣不好嗎?”

鳳凰九焰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夢我也認了。”說罷,又緊緊抱住伏蘇,虔誠說著,“蘇兒,別人休想破壞我們的婚禮。”

鳳凰九焰隨即命人去抓今日闖入鳳凰族地的兩人,當龍邪和蘇如意被帶到他跟前時,鳳凰頭也不擡發狠道:“關入縛神臺。”

次日。

鳳凰族民全部趕來參加鳳凰九焰大婚典禮,龍邪和蘇如意被捆仙索縛在縛神臺上,臺下是忙著準備祭祀大禮的族民,鳳王凰後牽手走過臺階,一步一步走向至高點,那裏擺放著火族歷代祖先,火族的祭天臺。

龍邪啞然失笑:“想不到鳳王凰後這麽年輕,這夢也太過完美了……”

“我是第一次見鳳王凰後。”

“鳳凰王後在洗仙臺裏死時,靈力耗盡,滿頭白發,即便之前,朕見到的他們,也沒有這般年輕。”龍邪比了個手勢,“知道嗎,鳳王凰後不茍言笑,沈默寡言,怎會像現在這般慈祥?”

蘇如意心中悵然,這便是鳳凰九焰想要的嗎?

年輕的父母,友善的族民……

“我真想看看,鳳凰夢中的伏蘇……”

臺下人群讓開一條道,鳳凰九焰一身大紅喜袍,牽著新娘子緩緩入場。眾人屏氣凝神,望著一對新人走上祭天臺,鳳凰九焰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喜色,新娘子一笑天地失色,此時萬籟寂靜,隱隱流動的微風吹拂著新娘子青絲,一絲一縷與新郎官慢慢交纏在一起,二人果然是天造地設,佳偶天成。

大婚司儀念著長長的祭文,鳳凰頎身而立,俯下頭親吻新娘子的額頭,嘴角勾勒出一抹幸福笑意。

從照顧鳳凰九焰開始,從幼小嬰孩長成青澀少年,蘇如意跟其他人一樣,夢想著親眼看他娶妻成家,擔起火族大任,如今都實現了,可蘇如意忽然有些難受,養了多年的鳳凰九焰,卻執她人之手走過喜堂,哪怕是在夢裏,蘇如意還是心頭酸酸的。

“原來鳳凰夢中,你這般完美……”龍邪盯著穿著喜服的“伏蘇”,一時感慨萬千,他回頭望一眼蘇如意,卻發現有人比他更入神,便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但那不是你,你是特別的,那不過是夢罷了。”

“明明那麽多不足,卻……現實的我無法那麽完美。”

蘇如意說不上什麽感覺,只覺一顆心快要裂開了,有些痛,又有些迷惑。

“第一次見小硯笑得那麽愜意,我不該強行帶走他……”

臺下祭典大禮已經完成一半,蘇如意感覺到臺下鳳凰的目光,待她看去,卻又似沒有。蘇如意忽然意識到,是她和龍邪強行闖入鳳凰的夢境,破壞他的幸福,如果這是鳳凰想要的,她何嘗不能……成全。

想開之後,蘇如意掏出短笛,放於嘴邊吹奏起來,伏蘇本來多才多藝,一直以來,蘇如意不願意撥弄這些,只是因為不想承認伏蘇的過往,如今事已至此,也便沒什麽顧忌了。

靡靡之音響於蒼穹,帶著力量的笛音穿透而來。鳳凰九焰擡頭凝視,臉上逐漸動容。笛音帶著祝福和成全,綿綿如同聖音,鳳凰九焰化作火鳳飛至縛神臺,不解地看著她:“為什麽?明明是祝福,臉上卻像要哭了?”

“我高興,鳳凰九焰終於翺翔九天,我高興,鳳凰九焰終於達成所願。”

“你說得不錯,這裏有我的族人,我的天下,有鳳父凰母,有蘇兒,是我想要的一切,我很好……”鳳凰慢慢地說著,解開兩人的捆仙索,對著蘇如意說道,“不管你們要做什麽,為什麽來這裏,但剛才一首祝福心意,既然已經送出,就走吧。”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蘇如意上前輕輕抱住鳳凰九焰,“我不會讓它傾塌的。”

“不明白你為何如此,但這裏……”鳳凰九焰胸中一窒,手指著胸口位置,澀然道,“忽然有點痛。”

“小硯,不會再痛了,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蘇如意後退兩步離開鳳凰懷抱,朝鳳凰揮了揮手,雲淡風輕道:“那麽,我該走了。”

再看一眼便轉身躍下縛神臺,鳳凰九焰失神之際,突然化作火鳳急沖而下,接住下墜的蘇如意,落地後鳳凰便朝著她一陣責罵:“你怎麽能在我面前跳下?你怎麽能?”

忽然又想起縛神臺高百丈,對於神族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鳳凰九焰立即噤聲,心中卻久久無法平靜,腦中回放著她從高臺一躍而下時的情景,他想也不想一起跳下,那一刻,他竟然害怕她從此消失,直至此刻,依然是心驚膽戰。

鳳凰微妙的變化,一絲不落地落入蘇如意眼裏,頃刻之間,蘇如意忘了所有,眼裏只有鳳凰眼裏的深邃,幾乎迷失在他的雙眼裏,她忘了此時本該轉身離去,更忘了此時不該心生留戀。

許久之後,蘇如意才回過神來,最終狠下心道:“我沒事……”

龍邪走過來按住蘇如意的肩膀,蘇如意掰開他的手,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回頭朝著鳳凰微微一笑:“小硯,再見……”

轉過頭去,蘇如意越走越急,臉上晦暗萬分,只怕下一刻便會哭出來。

“你竟然放棄?”

遠處,龍邪猛然握緊蘇如意的手腕,眼中滿是不敢相信。

蘇如意沈默無言,另一手被龍邪也握住,手腕上傳來輕微的痛楚,蘇如意往後退一步,卻被緊緊抓住,進退不得,再擡頭時便對上男人更加威嚴的質問:“朕要答案。”

蘇如意眼都不眨地看著,鼻翼翕動,瞬間眼淚滾湧而出。

“這是小硯想要的生活,在外面,我什麽都不能給他!什麽都承諾不了!”

龍邪擁住蘇如意,輕拍她的背:“你舍得嗎?”

若說舍得鳳凰九焰,那是騙人,她與鳳凰的過往快樂而真實,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成全。只是不能成全又能如何?回到現實,那個美夢便會消亡。蘇如意明白,她的成全是一種殘忍,因為她無法給出更多,可讓鳳凰的夢就這麽碎了,她又做不到。

蘇如意淚如雨下,哭得亂七八糟。

“龍邪,我是這麽殘忍,已經舍了……”

情至深處的慟哭,明明是最微弱的存在,卻如神兵利器傷人肺腑,龍邪暗自長嘆一聲:“若你舍得,我便無怨。”

“我是不是很遜?”

從遇到龍邪開始,蘇如意所有狼狽,他都見過。但一次一次都是為了別人,從驚鴻到溫及卿,再到鳳凰九焰,蘇如意流淚,沒有一次真正是為龍邪。

“是啊你很遜,也只有我,會陪你一起遜。”

龍邪心裏泛酸,卻最終淡然一笑,掩蓋住突來的不適,在她額間落下一吻:“現在你要做的是,不要回頭,往前走……”

遠處祭天臺上,鳳凰一身喜慶紅袍,看著他們漸行漸遠,二人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鳳凰忽然覺得兩人站在一起那樣般配,仿佛站在她旁邊的是自己,鳳凰啞然失笑,忽然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壓抑不住的波瀾,快要噴薄而出。

“為何會覺得……痛苦?”

鳳凰捂住胸口轉身走兩步,再回頭看時,兩人已不見蹤影,他忽然有種失去一生所愛的錯覺。

轉眼日落西山,踏過空曠卻喜氣的大殿,指尖拂過殿中紅幔,來往迎頭皆是一聲恭喜,賓客宴請不醉不歸,王座上鳳父凰母滿足而笑,視線所到之處流光溢彩,仿佛置身夢裏,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實。

推開喜房的門,伏蘇就坐在新床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此情此景如夢如幻,伏蘇,太過完美……完美到只會笑,不會哭。

眼前的伏蘇,不曾哭過。

他突然想起,天界驚鴻宮外,有人獨自落淚卻裝堅強……

他突然記得,多年來除了伏蘇,原來還有一個名字刻在血液裏……

那名闖入族地的勇敢女子……

那首傾其心力作出的鳳凰壯烈曲……

那首幾乎哭著吹奏的祝福之曲……

是她,用笑著放棄來成全……

蘇如意……

鳳凰忽然清醒過來,一步一步走近抱住伏蘇,卻聽到一聲破碎之音,懷裏的伏蘇,編織成的最完美的伏蘇,頃刻之間,轟然碎裂成塵埃,周圍景色頓時消失不見,鳳凰置身荒涼之地,仔細一看,竟是曾經與伏蘇住過的地方,簡陋而熟悉。

“啊啊啊……”

一夢南柯,清明之後難掩悵然若失,鳳凰手捂住眼睛,蜷曲著身子,一時失去了方向,痛苦的呢喃從指縫中流出:“如意,蘇如意……”

最完美的夢轟然破碎,什麽都沒有了。

蘇如意來過又走了。

鳳凰九焰的世界一片荒蕪,茫茫迷霧瞬間淹沒了他,徹底沒了蹤影。

(第三卷·完)

第四卷 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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