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最是秋風管閑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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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射擊範圍之內。

資料堆了一桌,很意外,都是手寫文件。

束大校看出欒逍的疑惑,笑了笑:“紙質文件傳閱後銷毀最安全,放在電腦裏,設計再周全的密碼,都會被黑客攻破。網絡安全是相對的,永遠無法做到百分之百。對了,午飯時,介紹諸中校給你認識,她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計算機專家之一。你們以後有可能會合作。”

欒逍點點頭,埋首看資料,一晃,半

天就過去了。餐廳挨著大門,陽光可以直射進來,飯香撲鼻,任何人從外面經過,哪裏會聯想到這裏是軍方的保密機構。不得不佩服設計者的奇思妙想。

束大校陪欒逍一塊吃的午飯:“諸中校在和上級開會,要到下午才有時間。”

欒逍沒多問,吃完飯,繼續看資料。已看完的,束大校讓人收走了。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他不知為何,朝隔壁的女衛生間看了一眼。

剛坐下,就聽到束大校在走廊上和人說話,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很像……是她!欒逍站起身,表面上維持鎮定,心中卻是震得天崩地裂。那個喝可樂的年輕女子是諸中校?他以為所謂專家,不一定要一把年紀,但至少看上去高深莫測,而不是像個孩子樣一臉笑嘻嘻的,晶亮的眼睛轉來轉去。

“你好,我叫諸航。”她伸出手,真誠而友好。

欒逍突然口幹得想喝水,他僵硬地握住她的手。“我叫……”他怎麽也想不起自己叫什麽名字。

“我知道你是欒逍中校,剛從B軍區過來,束大校說是首長們欽點的哦!我們……又見面了!”趁束大校不註意,她偷偷朝他吐了吐舌頭。

他應該表示一下謙虛,應該說幾句禮貌的話,可是,大腦此刻猶如白紙一張。幸好,他習慣繃著面容,看著是自制、矜持,而不像發呆。

等他稍微正常點,諸航已經走了,可是她那俏麗的雙眸卻一直在欒逍的眼前笑個不停。都說寧城的水好,所以連專家也養得不一樣了?

諸航的辦公室就在軍情分析處的樓上,每周五,網絡奇兵開例會。諸航也就這一天會來辦公室點個到,平時都待在家裏。網絡奇兵總部與各軍區分部的光纖是專門搭設的,相對於外面的網絡,安全系數要更高。一打開視頻,諸航就覺得會議的氣氛很不同,成書記親自主持,神情凝重。看他身後的背景,像是在首長的辦公室。

A國一群電腦安全專家聲稱,中國有一群可供雇傭的、技術非常高超的電腦黑客,人數在50到100之間,這個團隊與最近幾年發生的大型網絡間諜攻擊事件有關。專家們稱這個黑客團隊為“飛翔的山鷹”,用於攻擊的多數基礎設施都位於中國,惡意軟件的編寫也使用中文工具和中文代碼。但是專家們在報告中沒有提到中國政府卷入這些網絡攻擊。

“我仿佛置身於一座高樓,聽到瑟瑟風聲瀟瀟雨聲,而眼前是茫茫夜色,什麽都看不清。”成書記用了一個特別雅致的比喻,與會人員沒有一個笑得出來,“諸中校,你視力如何?”成書記看向屏幕一端的諸航。

作為網絡顧問,諸航相當於在江湖中半隱退狀態,誰是江湖高手,誰是武林霸主,她沒興趣八卦。她不承認自己害怕,但是在特羅姆瑟的那八個月,每次想起,都讓她不寒而栗。她不願意讓自己再成為焦點,這幾年,網絡上風起雲湧,她只當風景在看,確實不太努力。“如果一個國家想對另一方發動網絡間諜攻擊行為,不會幼稚得讓對方追蹤到自己的根領域,這就等於是高調宣戰。這份報告似乎一再強調中國本土,事實上他們沒有確鑿證據。雇傭軍是無政府的,有錢就行……飛翔的山鷹只是想攪渾一池水,讓國與國之間相互猜測、質疑,他們坐收漁翁之利。我們只能靜悄悄地做人,像早晨一樣清白。嘴長在別人臉上,沒辦法捂住。不過,感覺這裏面至少有一個成員是中國通,不是一般通,差不多是專家級別了。”

“他們擅長用分布式拒絕服務攻擊政府網站、口碑比較好的企業網以及宗教網站。”成書記說道,“今天淩晨兩點以.CN為根域名的多家網站無法登錄,經過處理,兩小時後服務恢覆正常。但在淩晨六點,國家域名解析節點再次受到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拒絕服務攻擊,八點恢覆正常。我們的網絡奇兵一個個並不是紙糊的泥塑的,這到底是怎麽了?”成書記真是急了,額頭上青筋暴突。

“黑客的攻擊能力正在提升。八月,A國多家媒體網站出現死機事故,一個叫‘中東電子軍’的組織聲稱對此負責,追蹤根域名,這個組織位於印度。”諸航說道。

“一團迷霧。”成書記捏著

額頭,仰面長嘆。

“說不定都是系出同門。”諸航嘀咕了一下,成書記倏地看過來:“可能性大嗎?”

諸航搖搖頭:“我只是猜測,捉不住苗頭。網絡攻擊就像心臟病,不發作時,你看上去好好的,只有發作時,才能找到根源。現在,看上去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成書記點點頭,副指揮談了幾點看法,其他幾位負責人也各抒己見。會議結束時,諸航感覺成書記看她的目光深不可測,她低下眼簾,佯裝收拾桌上的資料。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諸航午飯是近兩點才吃的。吃完,她被束大校拉去見一個新成員。原來是早晨在門外遇見的帥哥,諸航好想笑。被戀兒一鬧,她出門有點晚,沒來得及上衛生間。在公車上,她喝了杯可樂,吃了塊面包,到達536時,感覺憋不住了。

不會把帥哥給嚇壞了吧?諸航回到辦公室,想起剛才那張小心掩飾驚愕的俊臉,讓她笑不可支。

電腦開著,諸航抗拒地不想去看。不看,不代表腦中不飛快旋轉,有種熟悉的激動沖撞著血管,她聽到血液裏不安分因子叫囂得兇悍無比,就像一個槍法高超的獵人無聊了很久,突然有天遇到了狼群,突然汗毛直豎,突然無比興奮。她天生不是一個衛士,而是一個黑客。她嗅到了同類的氣息,她可以慢慢摸索,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找到他們的目標所在,然後爭奪,一決輸贏。

但是……一定要控制自己。五年了,一個個日子像一滴滴水珠匯集成一片汪洋,無邊無際,黏成一團,不辨彼此,諸航習慣了這種不折騰、安然的日子。她咬緊牙關,抓耳撓腮,在辦公室內走來走去。不行,她猛地一甩頭,不能再靠近電腦,她要離開這兒,去呼吸新鮮空氣,去吹風,去奔跑,去……射擊場。

諸航雙目光彩熠熠,整個人旋風般離開了辦公室。

站在射擊場高高的圍墻下,諸航無力對蒼天。這裏哪是想進就可以進的場所,也許層層匯報上去,諸中校是可以進的,然後找人陪著、講解著,那還有什麽樂趣。陽光還那麽好,天氣是那麽舒適,繞著圍墻走了一圈,崗樓上的哨兵已經朝她看了不止一眼,她惡作劇地踢了幾腳圍墻,正發洩著,聽得身後有人低沈道:“腳踢疼了,那扇門也不會開的。”

咦,聲線清朗,蠻悅耳的。諸航呵呵笑了兩聲,慢慢轉過身,低聲道:“欒中校,你怎會在這裏?”

欒逍沒說話,他在專註地打量諸航。談不上多好看,五官淡淡的,好像籠著一層紗,可是看著很舒服,特別是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塊磁石。

戰友們曾經閑聊,說國家最好的人才和資源都在軍中。這是必須的,一個國家,若是沒有底氣,談什麽都是假的。每一年,都有大批的精英被選進部隊。他也曾是精英之一,四年前進的夜劍。諸航應該也是,不然怎麽進得了部隊。這個性……無法形容,卻耐人尋味。

“你是不是從來不笑?”諸航走近,發覺他的表情永遠是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式。

欒逍不自然地別開目光,“我的工作讓人笑不出來。”瞄準的是敵人,扳機一扣,看著他們在面前慢慢死去。也許他們罪有應得,但死亡永遠是殘酷的。

諸航笑了笑,沒有再問下去,那些屬於工作秘密。她又看向圍墻,跳起來,想看清裏面到底什麽樣。

“你喜歡射擊?”欒逍看著她從536出來,腳像裝了定位儀,不由自主就跟過來了。

諸航跳出一身的汗,放棄了:“不是喜歡,是崇拜。你呢,槍法怎樣?”

欒逍咽了咽口水:“還湊合!”

“你知道狙擊手嗎?”

“了解一點。”

“那你肯定聽說過高嶺,他真的有那麽神奇?”

要不是她的目光坦坦蕩蕩,欒逍真懷疑她是在調侃他。“我們認識的。”

諸航激動了,好像一個小孩子看到一塊大年糕,一把抓住他。“他是不是一舉一動都精準得像機器人,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有絲毫閃失……哈,我知道你為什麽不笑了,”諸航指著他的臉,“你有兩個小酒窩。”牙齒也不太整齊。

欒逍幾乎是生硬地甩開了諸航,“諸中校……”他覺得口氣像太重了些,偏過頭去。他剛剛笑了,怎麽可能?上一次笑都不記得是在什麽時候。

等心情平緩了些,他才轉身看她。諸航還在笑,毫無形象地把嘴巴張得很大。欒逍默然以對,平生第一次有種挫敗的感覺。他不願誤導她,實際上也想好好地為自己解釋下。“軍隊狙擊手和特警狙擊手不同,特警狙擊手都有人掩護,射擊距離安全。軍隊狙擊手一般是深入敵後獨立執行任務,需要潛行、偽裝、野外生存甚至格鬥等諸多技能,一點閃失就會喪命,所以必須有頑強的心理素質和苛刻的要求。對於一個合格的狙擊手來說,細心是他的一切。狙擊手在行動前必須對敵方的情況了如指掌,決定自己要身處哪裏,怎麽走,怎麽去,帶什麽裝備,用什麽偽裝,如何通信,行動時如遇緊急情況應該如何,任務完成後如何撤退,無法完成時又怎樣避免損失。”

“這麽覆雜?”諸航好不容易止住笑。欒逍看著像個不通世故的文人,認真說話的時候尤其顯得真誠。

“射擊術是最關鍵的要素。一個狙擊手在任何情況下都需要在最遠的有效射程射擊目標,距離等於撤退的生命時間。如果要做到技術純熟,最少需要練習15000到20000發子彈才能算得上是合格練習。”

“高嶺是不是比別人付出得更多,所以才脫穎而出?”

欒逍飛快地閉了下眼睛,他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哦,都快五點了,你想進去看看嗎?”他指指圍墻。狙擊手訓練的艱辛和殘酷,他不想說太多,怕嚇著她。

“啊,壞了,壞了,不知能不能趕上班車。”諸航慌亂地朝車臺跑去,“以後再聊。拜拜!”

欒逍瞠目結舌,然後,又是久久地發呆。

“今天很早啊!”卓紹華從辦公桌後擡起頭,聽著走廊上飛快的腳步聲,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他笑了。

諸航滿腦門的汗,以手作扇,跑得都說不出話來。卓紹華心疼地去裏面休息間給她擰了條冷毛巾,讓她擦擦。“路上趕了吧,不要著急,我會等你。”

“我知道首長會等我,可是我們都很久沒約會了,萬一又有緊急情況,不是和首長又錯開了。”諸航朝副官的辦公室瞄了瞄,聲音輕得像耳語。

卓紹華心一顫,接回毛巾時攬住了諸航的腰,如此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淺淺的汗味。這是約會嗎,桌上堆著公文,那臺紅色的內線電話隨時都可能響起,副官們的辦公室裏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這哪裏是可以約會的場所,甚至都沒有一束鮮花。對於諸航,他確實有點慚愧。“餓了吧,一會兒就吃晚飯。”他小聲說。

“嗯!”其他人都去吃晚餐,這兒就是他們的二人世界。諸航先進了休息室。休息室的窗戶很寬,有著漂亮的露臺。推開窗戶,涼風習習。說是休息室,卻沒有床,只有張長沙發。有不少個夜晚,首長就是在這兒度過的,一個人,一盞燈。諸航坐下,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沙發,心酥酥的。

首長現在的身份,獨自坐地鐵、進餐廳、逛公園、去電影院,都是不允許的。回家後,左邊是戀兒,右邊是帆帆,兩個人獨處的空間,幾乎只有臥室了。諸航不抱怨的,你不能要求一個男人有文韜武略,又希望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聽著外面安靜了下來,卓紹華端著盆文竹進來,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至少有抹綠色。”秀氣的文竹,清純無塵,如春水泛碧。

諸航抿嘴一笑,首長是在制造浪漫!

勤務兵送來了晚餐,兩盤涼面,兩碟小菜,兩聽啤酒。卓紹華打開啤酒,遞給諸航。諸航傾身過來,啄了下他的唇。“今天真開心。”

“快與我分享下。”婚姻就是分享,共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個洗手間,有時,連感冒也“有難同當”。

首長脫了軍裝,只穿了件白襯衫,下擺拉了出來,頭發一絲不亂,發絲像墨一樣黑。

七年了,再美的風景都會讓人疲勞,而首長的一個笑,還是會打動她的心。這樣肩挨著肩坐著,像一根弦的兩端同時發出顫音。

“金聖嘆批西廂,拷艷一折,有三十三個‘不亦快哉’。我今天也有很多‘不亦快哉’。”諸航豎起手指,“一、唐嫂沒有來電話,說明戀兒今天一天沒闖禍,不亦快哉。二、今天的例會聽說了一些刺激的事,很對我胃口,不亦快哉。三、新來了一位同事,不小心發現了他的弱點,不亦快哉。四、雖然跑得有點喘,但趕上了班車,還有座位,不亦快哉。五、晚飯是我愛吃的涼面,不僅如此,陪我吃面的人還是首長,不亦快哉。六……”

“樓下有樹,樹上見天,天中有月,月下有我,懷中有你,不亦快哉。”卓紹華目光一沈,深如海洋,海水悠然蕩漾。

“紹華!”諸航跌入那片碧波之中,她看見首長下巴上的青色須根,看到蠕動的喉結,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

“對不起,工作確實是忙,可是我忘了,我不只是寧城軍區的一號首長,我還是諸航的愛人。一個男人連關懷愛人的時間都擠不出來,還配談什麽事業、成就。”卓紹華擁著諸航,把她抱坐在膝上,剛剛那番“不亦快哉”,聽得他很是心酸。這孩子的快樂如此簡單,他給予了她多少?

“以後,我會改正。”

諸航笑著點點頭,她才不會裝著深明大義,說首長你顧大家就好,小家有我。“盡量不夜不歸宿?”這沙發哪裏睡得舒服呀,首長那麽大個頭,身子要蜷成哪樣。

“好!”鉤住她伸過來的小拇指,表示承諾,“其他呢?”

“有空管管你家閨女。”絮絮叨叨的媽媽,一盤涼面吃完,苦也訴盡了,“首長你怎麽笑得出來,我都快急死了。”

這孩子現在以為自己成熟,早忘了

自己兒時的那些糗事。所以有什麽可急的,長大了,這世上就多了一個諸航,也會鎖住一個叫卓紹華的男子的心。“不上就不上吧,反正戀兒小。要不,送她去北京待一陣?”

“哪家?”首長這是要挑起世界大戰的節奏。

“幾家輪流。”卓紹華一碗水端得很平,“戀兒去了北京,帆帆又不需要煩神,你可以輕松點,專心於工作。”

“我以前也沒懈怠工作呀!”諸航不以為然。

卓紹華不語,牽著諸航的手下樓。今晚,不想工作了,就這樣兩個人安靜地走走,看看燈光,看看街景。

“諸航,你後是帆帆和戀兒的媽媽,先是……”

“卓紹華的妻子。”諸航接過話。

“還是呢?”

首長這是在打什麽啞謎,她哪還有第三個身份。

卓紹華輕聲嘆息,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在諸航來之前,他剛和成書記碰了面。日理萬機的人,竟然待在寧城三天,除了安撫下李南,又沒其他特別的工作。成書記說很久沒看到帆帆和戀兒,怪想念的。卓紹華猜測,諸航的新任務怕是要下達了。

那種風口浪尖的日子,諸航已遠離了五年。五年了嗎,怎麽會這麽長,這樣平靜如水的時光,恍若一瞬。

“首長?”首長的目光有點怪,像在看她,又像在看著墨黑的夜色。諸航搖搖他的手。

“當初為什麽會選擇計算機這個專業?”卓紹華幽幽地問。

諸航撲哧笑了

:“當然是因為喜歡呀!怎麽突然問這個?”

曾經,他是那麽欣賞和驚嘆於她的計算機才華,現在,他恨不得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時光歲月可以淡化一切閃光的品質,這是一個冷酷善忘、變化莫測的時代,人最最渴望的還是細水長流般的溫暖日子。

卓紹華對著夜色呼出一口長氣:“我們很久沒有這樣散步了。”

“是呀,天氣真舒服,不冷不熱。”

兩人慢慢向前走,肩並著肩,從背後看,像兩株挺拔的木棉,各自獨立,根須卻牢牢地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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