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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的眼淚在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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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欽差大臣,鳳全的譜擺得很足。他性格暴躁,對著跪在地下的土司指指點點:“好好看著你們頭上的頂戴,不要和洋毛子勾勾搭搭。我鳳老子不滿意,你們都給我滾蛋。”

好歹也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土司哪受過這種氣?更可恨的是,竟然還自稱老子,你這小子多大?

鳳老子是鳳全的口頭禪,來到哪兒說到哪兒。以後每次見面,鳳全都是老子長老子短的訓斥,雙方的梁子算是結下來了。

不僅不走,鳳全還有一攬子開發邊疆計劃指標。首先要大規模移民到巴塘,開墾荒地,十年之內,將它建設成塞上江南。開荒、移民,那當地居民怎麽辦?而且會破壞當地風水、侵占牧地。不僅是土司,有特殊利益的頭人、喇嘛都開始對鳳全不滿。

鳳全每天都在小樓上舒展舒展身子骨。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抖抖胳膊抖抖腳,蹦蹦跳跳不會老。也許是幅度大了點,從遠處看,張牙舞爪,姿勢不雅。於是謠言就傳開了,鳳全天天在那施法念咒,怪不得天旱沒雨,原來是他在施咒。

鳳全的衛隊吹洋號、打洋鼓,佩戴的是德制九子快槍,當地人沒見過。謠言又來了,這和以前的欽差大臣不一樣,他們肯定是洋人冒充的,來我們這兒奪土地。

謠言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大家只有一個目的,鳳全快點走。

鳳全也有點察覺了,準備動身。

現在想走,沒那麽容易,土司不準備牛馬,又拖了下來。

等到各方面怨恨達到了極點,土司才送鳳全上路。埋伏在半路,將鳳全等二百多人全部殺死。

人死了,身份特別,只是和趙爾豐沒什麽太大的關系。頂多送個花圈,還不會掉眼淚,因為兩人沒私交。但只有鳳全死了,趙爾豐才有機會。從這點來說,他是踩著別人的鮮血走上了成功之路。

消息傳到四川總督錫良那兒,趙爾豐堅決主剿,並毛遂自薦,願效班超勘定邊疆。

1905年11月,趙爾豐帶著兩千名士兵上路了。冒著高原寒風、踩著冬雪枯草,這個從來沒打過仗的書生會經受得住鐵血的考驗嗎?誰也不知道,趙爾豐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麽。

他不敢向天怒吼,怕高原缺氧;他不敢信馬由韁,花甲的年紀擺在那兒。

既然已經出發,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向前!

漫漫征途,這會是一條不歸路嗎?

阻擋趙爾豐行程的是一座喇嘛廟——桑披寺。裏面有喇嘛上千人,曾和當地土人聯手殺死了鳳全。

區區一座寺廟,好擺平。但趙爾豐沒想到,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最艱難的一仗才剛剛開始。

桑披寺建築在桑披嶺的山腰,四周構築圍墻,厚六七尺,高二三丈,環繞全寺四周,修建了六個堅固的碉堡。寺內儲存了大量武器彈藥以及糧食、酥油等生活必需品。僧侶們以逸待勞,要打一場持久仗。

桑披寺後面是陡崖,寺前有一大片開闊的空地,趙軍只能從此進攻。僧侶們居高臨下從墻內槍眼往外射擊,雖是土槍,威力不小。趙軍是九連發的快槍,卻派不上用場。

趙爾豐立即挑選精銳組成“挖墻隊”。士兵左手持盾牌,右手拿工具,慢慢向圍墻推進。可等到剛剛走進,寺內眾槍齊發,傷亡慘重。

那就用大炮轟,趙爾豐急電成都,調來炮隊。但當時的大炮都是土鑄鐵管,內裝火藥鐵塊,點火燃放,威力不夠大,擊中圍墻也只是轟出一個小土窩,根本不能將圍墻轟倒。

更糟糕的是,趙爾豐的後路被當地的土人包抄,糧道被截斷。

一圍就是半年,趙軍糧食成了問題,士兵只能四處尋找樹皮草根,甚至運糧食的牛皮包都拿來煮食。

沒有吃,沒有喝,敵人不會給我們送;又有槍,又有炮,就是進不了大門口。

士兵們極度疲乏,趙爾豐非常關心士兵,為活躍軍中氣氛,每天深夜都要玩一個游戲。

什麽游戲?

擊鼓傳花。

但沒有鼓也沒有花,只有線香,點燃的線香。沿著包圍圈,一個接一個傳遞,如果線香傳到哪兒無人來接,這個士兵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太累了。

按游戲規則,要懲罰不拿線香的士兵。

怎麽罰?唱歌還是說故事?

都不是,很簡單,哢嚓一聲,人頭落地。

現在你該明白了,這是致命的游戲。再苦再累也要給我撐著,撐不住就人頭分離。當然,趙爾豐從來都不玩,因為他怕自己也有打盹接不到線香的時候。

四川總督發來了措辭嚴厲的電報:你自以為是,打了這麽久,浪費了這麽多子彈,卻徒勞無功,國家養著你不是吃白飯的。

完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家撿石頭,雖然平淡,卻很有味。

想書寫傳奇,卻被一座小小的寺廟擋住。進,進不了;退,又退不回去,這個六十一歲的老人一夜之間須發皆白。

現在不是取不取勝的問題,而是腦袋能否保住的大問題。

怎麽辦?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僧侶們被圍困這麽久為什麽還能支持住?糧食有,但是水從哪兒來?幾千人喝水,存是存不夠的,肯定有秘密的水源。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就好辦了。趙爾豐親自行動,帶領士兵山前山後四處尋找水源,當時正是冬旱,地面沒有流水,幾天下來卻一無所獲。

在當地找水,只能找當地人。

趙爾豐叫來當地土人一問,說是後山有股潛流直通寺廟內。可翻遍了後山,還是沒有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誰對地下水比較熟悉?挖礦的工人。又叫來幾個挖金礦的工人,終於在一個采金穴內聽到水聲淙淙,似乎往桑披寺方向流去。

就從這兒往下挖,沒挖多久,現出一個銅管,上下延伸,順著銅管找到了水源。水,救命的水終於找到了,趙爾豐的軍隊有救了,桑披寺的僧侶沒救了。可以一個星期不吃飯,但是不能一個星期不喝水。

水斷了,生路斷了,心也就亂了。

整個桑披寺人心惶惶,主持寫了一封求援的密信派人送出去,信使被趙爾豐捕獲。於是將計就計,假扮援軍,約定槍聲一響就打開大門。

槍聲響了,裏面的僧侶打開大門,一湧而出。槍繼續響,可是僧侶們毫不畏懼,繼續往前沖。不是不怕死,而是渴得比死還難受,命可以不要,水不能不喝。許多僧侶倒在水溝旁,一些人終於在臨死前解渴了,一些人始終沒喝上一口水。

一輩子最難熬的半年終於過去了,趙爾豐率部進入了桑披寺,進入了人生的輝煌。

趙爾豐經常巡視各縣,每到一地,當堂清理監獄重案,推出重犯,紅筆一鉤,人頭落地。

一個犯人求情:“大人恩典,讓我多活一天,算是多活一年罷。”說完磕頭不止。

多活一天也是死,還要承受24小時的心理煎熬,現在死,最好。

犯人淒厲地望著趙爾豐:“好,我在鬼門關等你!”

趙爾豐也厲聲大吼:“鬼門關我照樣要殺你。”

鐵血的手段、鐵血的心腸,人們都稱這個老人為“屠戶”。獨一無二的鐵血屠戶,不殺豬,專殺人。

兩年後,趙爾豐正式就任川滇邊務大臣,賞頭品頂戴。這年他六十三歲。人生最美不過夕陽紅,趙爾豐終於紅了。

趙爾豐本不想攪這趟渾水,川邊這塊兒正幹得風生水起,頗見成效。但朝廷或許想找個能吏辣手處理,連連催促早日上任,嚴令趙爾豐必須趕在股東大會前一天到達,掌控局面。

來軟的,控制不了局勢;來硬的,激起更大民變;軟硬兼施,火候又很難把握。

老哥趙爾巽授給他一條錦囊妙計:急脈緩受。你們急,我不急;以柔克剛,慢慢來。

趙爾巽特意提醒:“川人無規,蒲(殿俊)、羅(綸)可畏,應註意咨議局之活動。”他特別提醒趙爾豐要註意防範咨議局的那班士紳們。能寫的、能說的、能鬧事的都在那裏面,他們有身份、地位,翰林、進士都有,影響力很大。

趙爾豐首先給王人文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慰問信,大加頌揚王人文的愛國豪情和對四川百姓的深厚情誼,表示堅定按他的既定方針辦,繼續做川人的傳聲筒。果然,大夥兒對趙爾豐寄予厚望,望趙季帥早日來成都,為民請命。

趙爾豐特意選在股東大會的前一天到達城都。

第二天股東大會上,趙爾豐親臨出席,受到熱烈的歡迎。

先由兩個股東發言,算是開場白。兩個年輕人,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臺上慷慨激昂、義正詞嚴,說到傷心處,痛哭流涕,感人肺腑,其實都是股東大會事前安排好的。有了快感我就喊,讓你看看什麽是民氣,什麽是高潮。

趙爾豐由心底生出陣陣寒意,錢真的是好東西,看他們哭得比死了爹娘還傷心啊。

趙爾豐發言了,簡單的幾句套話竟迎來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不過接下來股東們的發言卻詞鋒銳利、咄咄逼人,說得更在情在理,弄得趙爾豐無言以答,有點下不了臺。對趙爾豐先捧後壓,看來股東們已經準備好了。

開完會,趙爾豐答應會繼續將股東們的請求上達天聽,對正副會長人選也未表示反對。趙爾豐隱隱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大坑,深不見底的大坑,不是自己埋別人,就是別人將自己埋起來。

不過這才是個開始,趙爾豐不僅要應付股東大會,他即將面對一個最難纏的對手:端方。

端方,號稱旗人第一才子,平生有兩愛:愛名、愛官。

既然是才子,詩酒風流、倜儻不群,很有名士派頭。名士大都喜歡古玩,端方精於此道,且頗有研究。字畫只要蓋上“陶齋”(端方的號)鑒賞章,立即身價陡漲。

端方對文物古玩的愛好在圈內是出了名的。一次他的下屬收藏了兩方銅鼎,特意拿來請他過目。端方仔仔細細放在家裏研究了幾個月,還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下屬急了,催著要。

端方嘆息不已,用小刀將銅鼎外面色彩斑斕的銅銹全部剮下來留作紀念。下屬見到煥然一新的銅鼎,傻眼了。算了,最有文物價值的都沒有了,還是回送給端方吧。

端方喜歡古董,思想卻頗新,新名詞經常掛在嘴邊。戊戌年間和康有為、梁啟超走得很近,天天喊著維新。

政變後,端方不僅沒有受到追究,還官升幾級。是一篇文章救了他,嚴格地說是一首歌謠救了他。歌謠的名字很給力,《勸善歌》,端方用剪刀加糨糊東拼西湊的代表作。來兩句給你讀讀:

四海升平民氣和,聽我唱個勸善歌。祖宗功德說不盡,再說太後恩似海。太後佛爺真聖人,垂簾訓政愛黎民。太後知人善任人,救民水火全性命。從此天下慶太平,雞鳴犬吠都不驚。

知道端方為什麽升官了吧,馬屁拍到馬眼上去了。

從此,大街小巷,田間地頭,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勸善歌》。端方的朋友們都親切地叫它為“升官保命歌”。

在京城裏待膩了,端方又外放到江西九江、江蘇江寧知府,都是有名的肥缺。庚子年間,慈禧西狩到西安,得到時任陜西巡撫端方無微不至的關懷。患難見真情,端方很快當上了兩江總督。

任兩江總督不久,淮揚一帶發大水,災情嚴重。端方寫了一篇聲情並茂的奏折和捐啟,要大家踴躍捐款,有錢出錢、沒錢借錢。連同奏折送到了慈禧手中,慈禧很感動,帶頭捐了兩萬兩。

既然老佛爺行動了,她肯定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王公貴族、尚書侍郎、各省督撫紛紛奉獻愛心,共捐了四百萬兩。

端方傻了,首先是驚訝,沒想到這麽多人捐;接著是高興,沒想到捐這麽多。

捐款由江蘇布政使繼昌經手,端方不好明拿善款,但又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外流。他知道繼昌是妻管嚴,最聽老婆的話。於是端方找到了繼昌夫人:老嫂子,你和繼大人都無後,要存兩個養老啊。賑災用不了這麽多錢。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這麽好掙的錢,誰不心動?

老婆心動了,怕老婆的繼昌能不行動?從心動到行動,中間連著白花花的銀子。結果賑災用了幾十萬,端方吞了三百萬,繼昌夫婦也弄了幾十萬。

一場洪水讓端方贏得了名聲又掙得了外快。雙贏。仕途行情也隨之看漲,很快升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封疆大吏的領袖。

端方字午橋,同僚、下屬都稱呼為端午帥,聽著氣派。一次有下屬寫信,不知怎麽地址寫成了“總督衙門端午節收”,估計寫信時正在吃粽子,一不留神寫串了。

當端午帥變成端午節,一切皆有可能。最可能的是下屬下崗了。

每年的端午節,下屬總會想到端午帥。想到端午帥,就會吃不下粽子。吃不下粽子,就會罵端午節。當然端午帥是不敢罵的。

端方出洋考察政治,來到奧地利,和奧地利公使李經邁談笑甚歡。幾天住下來,端方不滿意了。奧地利方面服務跟不上,出門也不鐵騎開道;飯菜跟不上,跟國內沒法比。堂堂欽差大臣,哪受過這個虧?端方準備提意見。

李經邁笑著阻擋,論官位,你是能提更高的要求;論身份,你這次是考察,不要太在意細節。

細節?細節決定成敗,難道我不配享受這個待遇嗎?明顯看不起人嘛。從此梁子就結下了。

第二年,李經邁回國任江蘇按察使,頂頭上司正是兩江總督端方。李經邁特意寫了封言辭懇切的信向端方報到。沒想到端方不僅不回信,見了面也是冷若冰霜,一言不發。

這官很難做,李經邁主動要求調離,任河南按察使。還沒上任,就接到了電報,端方的電報。李經邁疑惑地打開了電報。

“恭喜恭喜,祝老兄宏圖大展。”諷刺我啊,李經邁微微一笑。

第二天,又有電報來了,還是端方的,還是一堆恭賀的話。末尾,輕描淡寫地附了一句,我弟弟端錦在河南任鹽厘局總辦,請你多多關照。

從此,幾乎每天一封,都是些噓寒問暖、暖人心窩的話。大家很清楚,暖心窩的話都是為弟弟說的。

過了幾個月,端方的母親去世。按慣例,他們兄弟都要辭職回家守孝。李經邁又接到端方的信,言辭更加懇切、親切:這幾年倒騰古玩,家裏都被掏空了。幸虧有弟弟這個工作,每年資助家裏八千兩,才勉強度日。母親去世了,我們必須要回家守孝,但請您寬限端錦三個月,三個月後再請假,手頭也寬裕些。

鹽厘局總辦是河南省第一肥差,多幹了三個月,賺足了別人一輩子的工資。

三個月後,李經邁再也接不到端方的信,再也沒有他的任何音訊,一切又回到了從前。不久,李經邁在京城的一次聚會中遇見端方,端方神情漠然,“若相識,若不相識”。

第二年,李經邁突然接到一個電話,端方來訪。

端方小跑著來了,非常熱情,幾年不見,李大人依然風采如昔。

幾年?去年不是才剛碰著?

從此,端方每隔幾天就要來一趟。李經邁叫端方坐著他就坐著,留他吃飯他就吃,聽話得很。

此時的端方已經革職,李經邁則是載濤身邊的大紅人。

過了一段時間,京城傳言要選任新的兩廣總督。一天晚上,端方邀約李經邁夜飲。酒過三巡,端方神秘兮兮地說:“大哥,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拿出許多名畫,將它們掛滿墻壁:“大哥,你喜歡誰的都盡管拿去。一般人看都不給他看,誰叫咱倆投緣呢?”

心知肚明的李經邁哈哈一笑:“老弟,等兩天吧。等兩廣總督人選正式定下來後,你絕了這個念頭,我一定放心大膽地到這兒把所有的名畫都拿走。”

沒多久,端方重新出山。李經邁的哥哥在郵傳部任職,兄弟倆發出請柬為端方餞行。

這次端方回覆倒挺快的,也挺簡潔,蒼勁有力的兩個字:無暇!

從此,京城官場流行一句話:做人不能太端方。

不過很快端方的官運就到頭了,因為他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

光緒帝去世後,靈柩準備安葬在易縣西陵,屬直隸總督管轄範圍。首先要勘路,修補路面,清除障礙,方便車輛通行。

勘路欽差大臣是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叫李國傑。雖然年輕,來頭可不小。工商部左丞,世襲一等肅毅侯,李鴻章的長孫。

李國傑特意到天津拜訪端方,請教勘路事宜。端方顯然不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裏,派人送了張名片算是見過了。

李國傑親自來拜訪,端方譜擺得很大,既未迎接也未起身還禮。

李國傑不痛快了,都是道上混的,我看你年長才給你個面子。你是正一品,我是世襲侯爺,超品。想當年,十八歲就進宮覲見老佛爺,替死去的爺爺問候老佛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李國傑在這兒卻受到了如此的冷遇。

還有羞辱呢。端方說,你年輕,什麽都不懂,勘路的事情我比較熟悉,你就不用操心了,喝好、吃好、玩好就行了。

第二天李國傑回京,時時盤算著怎麽整治端方,讓你知道年輕的侯爺不是吃素的。

話說端方自從出洋考察回來,又愛上了一門高科技:照相。

但端方從來不給人照相,只照古玩。一件件古玩,隨著喀嚓一聲,定格在膠卷上;再放大貼在墻上,時時觀看,既安全又省事。

照相館的老板都拼命巴結端方,主動免費從專業的角度拍攝。

光緒帝出殯奉安大典到了,天津福升照相館的老板殷輔堂就尋思,如果能偷偷混到裏面拍攝,再將這些照片偷偷賣給外國報館,絕對能發一筆大財。殷輔堂是袁世凱的禦用攝影師,袁世凱調任前夕將他推薦給了端方。

殷輔堂不僅是專業的攝影師,還具有超前的八卦精神,當之無愧的現代狗仔隊的祖師爺。

殷輔堂馬上找到端方,當然不敢說真實意圖。只說自己對先皇、先皇太後感情很深,現在人不在了,想拍幾張照片留作紀念,同步直播“奉安大典”全過程。

端方爽快地答應了,倒不是感動,而是殷輔堂送上了大把的銀子。

奉安大典這一天,風和日麗,京城的太後、攝政王、奕劻、李國傑等都出動了。

上自太後、王公大臣一律素服。殷輔堂坐在端方的馬車裏,一路偷拍、狂拍、抓拍,同步全程直播(圖片版)。

開始誰也沒在意。到了陵寢面前,大臣輪班行禮,伏地痛哭。高潮來了,殷輔堂也跪在地上,擺出各種pose,選取最佳拍攝角度。正巧隆裕太後一回首,這人幹什麽呢?手舞足蹈,還拿著個盒子。我知道你思念先帝,捶胸頓足,其實大家心裏都不好受。但大庭廣眾之下,還是要收斂點。

把那人叫過來問話:你在做什麽?誰叫你來的?

是制軍大人教我來拍照的。殷輔堂一害怕,把端方給供出來了。

李國傑這時終於逮著機會了,當天晚上,連夜趕寫了彈劾奏折。端方這個人,平素就品行不斷,目無法紀。現在竟公然在奉安大典如此神聖莊嚴的場合照相,還在沿途的樹上私拉、私接電線,嚴重破壞了皇陵的風水。這是對死人不敬,對活人不敬。總之藐視一切,對所有人都大不敬。

隆裕越看越氣,老佛爺剛走,就這樣藐視我,非重重地懲罰不可。

沒人敢替端方說話,也沒人願為他說話。端方平時目空一切,盛氣淩人,誰都不放在眼裏,大家都巴不得他倒呢。

結果降五級仍在本省留用。

端方想了想,上了個奏折,態度誠懇地請求將自己一撤到底,不要拖泥帶水。因為降五級還在本省混,簡直是臉面無存。另外,一撤到底將來也好覆出,降五級還要一級一級往上爬。

好不容易用銀子上下打點,才改為革職永不敘用!

在家玩自拍,沒人說你錯;大庭廣眾之下玩偷拍,那就是你的錯啦。現在官沒了,照相機沒收,古玩也買不起了。

一個在官場混、以官為生的人,沒有了排場,沒有了前呼後擁,就像網蟲上不了網一樣,比死都難受。端方不甘心,一直在尋找機會。

機會就像海綿裏的水,只要擠擠總會有的。

辛亥年,朝廷將川漢鐵路收歸國有,必然要派人督辦。端方要抓住這個機會,只能走奕劻的門路,他和奕劻的關系不太融洽,不好直接找,得通過中間人。

想來想去,端方草擬了一個關系鏈,找了一個名伶——響九霄。

奕劻最喜歡看響九霄的戲,大家很熟。響九霄認了奕劻的側福晉為幹媽,就是奕劻的幹兒子,經常在府裏走動,上下很熟。

這天,端方特意訂了個包廂,捧響九霄的唱。戲演完後,又一同去煙館,噴雲吐霧一番。求響九霄幫忙疏通,並放言,湖北多是自己的舊部,保路風潮很快就會平息。

奕劻剛開始不同意,耐不住側福晉的撒嬌。響九霄也說了,端方正籌劃好好孝敬幹爹幹媽。

現在就是銀子的問題了。端方忍痛將一大批古玩押給了日本銀行。先送了四十萬,接著又送了二十萬。只要有官做,古玩就能贖回來。

有銀子就是好說話,端方很快東山再起,任督辦粵漢、川漢鐵路欽差大臣,即日趕赴四川。端方籲了一口氣,不容易,太不容易了。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已經有消息透露,只要平息保路風潮,四川總督就是我的啦。

端方浩浩蕩蕩出發了,卻將煩惱和恐懼帶給了瑞澂。

端方首先來到川漢鐵路公司駐地宜昌,順道看看老朋友瑞澂。

在黃鶴樓,望著天際沙鷗,端方感慨:黃鶴樓依然風景如昔。

瑞澂趕忙說:“四哥,回來吧,小弟的身體實在不行。”

端方笑笑,沒說話。

端方要來搶我的位子了,必須要讓端方盡快上路。要讓端方快走,就必須要趙爾豐盡快下臺,騰出位置給端方。

兩人各懷心事,組成了對付趙爾豐的統一戰線。

端方、瑞澂聯合給載澤、盛宣懷發密電,說趙爾豐所謂的“急脈緩受”只是想自保,根本不顧及大局。而且煽動股東鬧事,將矛頭對準郵傳部。

幾天後,盛宣懷給趙爾豐發了一封措辭強硬的電報:這次集會都是一些“少年喜事”的刁民,他們名為爭路,實則居心險惡,另有圖謀。老實人是不會這麽做的,他們始終和朝廷一條心。趙大人責任重大,對這些刁民不必客氣,務必用一切手段,將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還四川一個清凈明朗的天空。[3]

趙爾豐接到電報後大吃一驚,措辭強硬,無任何轉圜餘地,要給股東們看到了,絕對是火上澆油。他只給咨議局蒲殿俊、羅倫等少數幾個人過目。

不過趙爾豐還是晚了一步,瑞澂、端方已先將這封電報透露給了股東。

兩天後,在股東大會上,股東們用標準的四川話高聲誦讀了電報。

“少年喜事”是罵革命黨人的話。股東多是德高望重的士紳、翰林、進士、舉人,處處維護朝廷,卻被冠以這個罪名,心理上很難接受。

翰林伍肇齡已經八十多歲了,須發皆白,四代同堂,竟“被少年”。年紀一大把還說我少年喜事,可以批評我,可以訓誡我,甚至可以不還錢,但是不能把我們當小孩玩。盛宣懷可以降輩分,我不行,堂堂的翰林要有翰林的骨氣。人活一張皮,為了面子,拼了。

伍肇齡號啕大哭,呼天搶地、捶胸頓足。畢竟年紀大了,一時喘不過氣來,昏厥在地。整個會場頓時炸開了鍋。這是朝廷故意與四川為難,不要四川人了,要搶路了。

哭聲,捶胸頓足地號啕大哭;罵聲,掀桌子摔碗地破口大罵。還有大批自虐的,倒在地上打滾、抽自己耳光、揪自己頭發、以頭撞墻,當然,撞得不是很重。

這場景,不想哭的人都要哭。一是被感動,二是怕被打,明顯不配合嘛,不打你打誰。

這是一片哭的海洋,這是一個自虐的舞臺,這是一幕悲愴交響大合唱。

大家抹著眼淚,吵著嚷著要去一個地方,要見一個人,要讓趙爾豐和我們一起見證淚水、憤怒、絕望。會長立即把電話打到了總督衙門,我們有話要說,不是一個人,是大夥兒一塊兒去,請趙大人準備一下。

不一會兒,電話來了,請大家暫時等一等,馬上有重要人物過來傳達重要指示。

誰啊?大家都在琢磨。

那邊趙爾豐也在琢磨,決不能讓他們來我這兒,必須派個人過去勸導。

找這個人真難,有一定的資歷聲望,有辦事應變的能力,而且那邊能接受,自己也放心。

想來想去,就是你了,周善培。

周善培,時任勸業道,四川人叫他周禿子。他作風開明,是公認的新派人物,和蒲殿俊、羅綸等私交很好,正適合充當趙爾豐和股東之間的傳聲筒。

周善培現在很為難,大夥兒肝火正旺,現在去冷卻一顆顆滾燙的心,平息一顆顆驛動的心,不容易。

到了會場外,周善培默默培養了一下情緒,揉了揉眼睛。

走上演講臺,此時的周善培神情凝重,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剛才揉的。

他首先來個自我表態:“兄弟我完全讚成大家的正義要求。”接著還要表態,是幫別人表態,“趙大人很關心大家,對大家目前的處境深表同情。”

表完態,大夥兒心裏稍微好受點,周善培開始說難處了。

“趙大人下車伊始,有些情況還不大了解,不大清楚。他現在正積極和內閣、郵傳部聯系,爭取找到一個好的轉圜辦法。請大家不要過於激動,按程序來。如果這樣成百上千的人去總督衙門,趙大人很難開展工作。有什麽要求,兄弟一定轉達。”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標準的180度。

股東大會的許多人都和周善培熟識,而且周以開明著稱,大家對他印象不錯。既然這麽說了,我們相信你。

周善培舒了一口氣,總算敷衍過去了。別急,現在還不是舒氣的時候,麻煩又來了,天大的麻煩。

制造麻煩的人是端方。

端方這時暫駐在武昌,新官上任,要做出點成績。

端方首先接手宜昌的工程和剩下的股銀。轟隆隆的機器響起,他冒酷暑、頂烈日,下基層,親切地慰問戰鬥在第一線的工人。在端方的保奏下,清廷又令李稷勳覆任宜昌段總理。

任用誰都沒關系,就是不能用李稷勳,因為不久前他才被全體股東大會罷免。

消息傳來,股東們怒了,真的怒了,明顯是藐視我們,無視我們。那就拿點真格的出來,罷市,讓繁華的成都轉眼成為一座死城。

說起來容易,真要做到不容易。罷市牽涉到每家每戶的利益,他們願嗎?

試試看吧。

股東大會制定了周密詳細的計劃,組織兩個小分隊,第一小分隊手拿罷市宣傳單,挨家挨戶發送,請求配合。第二小分隊則尾隨觀察,看到態度猶豫的不願關門的,就立即上去以情感人,一直到關門為止。

這一天的最終目的是:關門大吉!

誰也沒有想到,傳單剛剛遞過去,啪,門就關了。一家這樣、兩家這樣,太順利了。不過第二小分隊的成員很郁悶,沒一點機會施展自己的口才,準備這麽多天,好歹也要讓自己說兩句。

這一天的成都,都以關門為榮;這一天的成都,男女老少都心甘情願地放假,一家人難得團聚在一起。

這一天的成都,一直靜悄悄,靜得讓人窒息。

第二天,開始熱鬧了。

大街中心搭起了臨時的牌樓,上設香案,中間擺著光緒皇帝的牌位。兩旁是一副對聯:“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黃紙黑字,從光緒的聖旨中摘錄。大家在旁邊痛罵,當然不是罵光緒,而是罵盛宣懷,罵他賣國媚外、賣省求榮,不配做先帝的子民。邊罵邊哭,抱著光緒的牌位哭。不是懷念光緒,因為商辦籌股川漢鐵路是光緒在位時簽訂的合約,所以是拿“鐵路準歸商辦”的死聖旨抵制“鐵路國有”的活聖旨。

許多人哭得還不夠,捧著牌位,或將它緊緊貼在胸口,或將它高舉頭頂,哭累了,就悲哀地啜泣,當年光緒去世時都沒這麽傷心。

正是大清早,一波一波的國家工作人員正坐轎或騎馬,走在上班的路上。擡頭猛一看,嚇出一身冷汗,先帝的牌位。必須要下馬、下轎磕頭,否則就是藐視先皇,大不敬。於是動人的一幕出現了,官員們排著隊磕頭,磕完頭才能過去。

養尊處優的大小官們哪受過這虧?不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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