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湖北的三駕馬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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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忽然被七個大漢攔轎告狀,隨從驚慌四散。

我們的張彪,正無所事事地騎馬由此經過,見狀立即以一對七,硬生生用鐵腕將七人掰開。這時的張彪青春正年少,他掰手腕真的很給力。

張彪事後說,當時一個人對七個壯漢,心裏也有點發怵,不過看到轎子顏色時,他知道自己的春天來了。因為轎頂是綠色的,巡撫專用,全省獨此一頂。

所以官場有句流行語,做人絕不能戴綠帽子,做官絕對要坐綠轎子。

這位大人就是我們熟悉的大胡子香帥張之洞。

香帥,真是及時雨。雖然你沒有挺拔的身軀,沒有英俊的臉龐,可是你有別人無法比擬的魅力。你總能適時出現在那些落魄、無聊、寂寞的男人身邊,總是能給他們以心靈的撫慰,給他們帶來新的激情和期望。

香帥,你是寂寞男人的知音,失意男人的期盼,落魄男人的等待。

張之洞很賞識這位掰手腕一級棒的年輕人,收下他作為自己的貼身護衛。

一次,香帥叫張彪拿著鼻煙壺到內房伺候,張彪在那兒等了好久,忽聞有窗簾拉開聲及笑聲。原來這是香帥的一番苦心,替未婚青年張彪介紹對象,特意叫內眷和丫環們看看張彪的長相。

果然不久一位小姐看上了張彪,嚴格說,只是一位老丫環,老剩女,火線被認作幹女兒。

年紀是大了點,女大三,抱金磚;相貌也是寒磣了點,這樣的老婆安全,後院不易起火。自我安慰了一下,這樣的前途別人求都求不來,張彪最後還是從了。

從此,張彪成了巡撫大人的女婿——丫姑爺;從此,張彪的春天真正來了。

張彪常常和他媳婦說:“其實,在巡撫衙門第一次看見你,莫名我就喜歡上了你。”

說句公道話,張彪最應該感謝的是香帥,最應該在香帥的門前唱起那首動人的歌謠:“感謝天,感謝地,自從有了你,生命裏都是奇跡。”

歷史雄辯地證明,張彪的丫姑爺做得非常出色,相當地出色。如果用兩個字形容,完美,只能是完美。

張彪就是香帥的影子,香帥肚子裏的蛔蟲。

香帥檢閱軍隊都要訓話,但年紀大了,體弱,中氣不足,每次都將張彪叫到跟前耳語一番。張彪則充分領會香帥的講話精神,甘當傳聲筒,高聲演繹,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甚至一講幾小時。這種一流的同聲翻譯,一般人是學不來的。

張彪睡覺從來都不脫靴子,因為香帥喜歡半夜辦公,隨時召喚。

香帥的衣服舊了、破了,張彪總會默默買一套新的放在旁邊。香帥需要某件東西,張彪會提前買好;用了幾天,香帥覺得不好,又讓拿走,張彪默默地把舊的留給自己,另外買新的給香帥。

張彪默默地來,默默地去,他從不去賬房報銷,都是自掏腰包。

急香帥之所急,想香帥之所想,是張彪一輩子的承諾。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麽細心,這麽體貼,這麽無私,香帥,你真幸福!

香帥曾開玩笑地說,老婆可以不要,張彪絕對不能不要。

香帥夫人,分內的事讓一個大男人做了,你,不感到羞愧嗎?

1904年,對張彪來說是重要的一年,他要完成人生一件大事情。可自己沒有這個能力,必須要香帥的幫助才能完成,這是張彪第一次也是這輩子的唯一一次向香帥提出私人要求。

鑒於張彪一貫優異的表現,以及張之洞不懈地大力推介宣傳。張彪不計名利、埋頭苦幹、默默奉獻的精神終於感動了湖北。尤其是他舍小家、顧香帥家,自掏腰包的事跡更是廣為流傳,一路流傳感動到了京城,又從京城感動到了紫禁城。紫禁城裏的慈禧太後和光緒皇帝同時被感動,很想見見這位感動湖北的人物,聽聽他那感人的事跡,讓心靈在感動中一次又一次升華。

這年頭,什麽都不缺,就缺感動啊。

收到進京的消息,張彪哭了,哭得歇斯底裏。多少年了,終於能見到皇太後、皇上真人了。他要替去世的父母、去世很久的八輩祖宗,替自己的媳婦、孩子和親朋好友們去問候皇太後、皇上,他要將所有人的眷戀深情親自帶到紫禁城。

可是一個問題出現了,一個大難題。見了面到底向誰先行禮,皇太後還是皇上?拿不準。

這個必須要拿得準,不能有半點差錯,否則見面也是白搭。

問香帥吧,以前總是為他操心,現在該是他操心一次啦。這當然難不倒做官幾十年的香帥,他喜歡說宮廷,喜歡指導別人進宮廷。

張彪來了個三連問:

進去了到底怎麽跪?

我好緊張、好怕怕怎麽辦?

不會回答皇太後、皇上提出的問題怎麽辦?

香帥清清嗓子,逐一回答:

第一個問題,進殿前,對準一條直線往前走,進殿後走到正中間,不偏不倚,行三跪九叩大禮完畢,向上直跪低頭不動,誰先問話轉跪向誰。

張彪疑惑了:“直線怎麽走?”

“一字步,簡稱貓步。”香帥回答得簡明扼要。

“向上直跪低頭不動的姿勢怎麽擺?”

香帥笑了:“平時在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怎麽打盹的,多想想。”

第二個問題,“不用緊張,不用怕怕。這個沒辦法教你,看你心理素質”。

第三個問題,“都是例行問話。比如當地年成怎麽樣?老百姓生活怎麽樣?平時下基層多嗎?最後問家裏的情況,多大啦,做官幾年啦,家裏幾口人,等等”。

張彪繼續疑惑:“問題多了記不住怎麽辦?”

“沒關系,可以作弊。”

可以在官服上做文章。當時官服根據滿族人生活習慣制成,袖口很長,往上翻回,捋下如馬蹄。滿族人居關外寒冷,持馬韁能覆蓋手背,抵禦寒冷。進宮前事先將當地的民情具體數字、年月日寫在兩只馬蹄袖口上。反正低頭跪著,正好能看到。

最後,張彪說了一句:“香帥,我還是好怕怕。”

香帥笑笑,輕輕地拍了拍張彪肩膀:“千軍萬馬都過來了,和平時代見個最高領導就怕成這樣。告訴你,越是大領導越親民!娃啊,回家好好練習練習。”

張彪就在家練習開了,走一字步、向上直跪、背誦標準答案,天天練習,天天緊張。

我已開始練習,開始慢慢著急,著急什麽時候見太後。

張彪終於上路了,帶著親友、同僚的無限羨慕和對太後、皇上的一往情深上路了。這個從沒進過紫禁城、非常怕怕的武人,能順利地完成覲見任務嗎?

我看有點懸。

張彪來了,來到了紫禁城。在太監的引領下,一路小跑,進殿,走一字貓步,跪下,三拜九叩,挺起身低頭繼續跪著。

沈默,無言的沈默,太後和皇上都沒說話。

這不是無言的結局,太後故意緩幾分鐘才開口說話,這叫體恤大臣。一路小跑趕來了,誰不氣喘籲籲?再加上興奮、緊張、好怕怕,亟需要幾分鐘平靜一下驛動的心。

為別人著想也就是為自己著想。這期間慈禧也沒閑著,手裏拿著個牌子,上面寫著大臣的履歷,邊看邊想要問什麽問題。

我有時間思考,你有時間平靜,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一切順利,張彪圓滿地完成了叩頭、作弊、謝恩“進宮三部曲”,還帶回一個無上光榮的任務,特旨恩賜回鄉祭祖。

三十年了,張彪三十年沒回故鄉了,當年吃不飽的小孩已經是堂堂的提督大人。他把最高指示帶來了,祖宗八輩們,你們在地底下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啦。

張彪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給母親安葬,大操大辦,熱鬧非凡。母親,我回來了,邊說眼淚邊嘩嘩地往下流。

張彪想起了這一輩子的苦和愛。母親的命真苦,我小時候真慘;香帥真的很疼愛我,太後特有愛心。

一個年輕人特意大老遠跑來車站迎接,鞍前馬後地為張彪服務。臨走前夕,這個年輕人怯生生地提出一個請求,希望能跟張彪混,到武漢效力。

張彪大手一揮,武漢那大地方,魚龍混雜,不是你能混的;山西人才少,好好待在這兒,發展空間大。

於是這個年輕人就留在了山西,他叫閻錫山。

張彪就是張彪,果然不同凡響,揮手之間,彰顯魄力,留下了一位未來的督軍、總司令、行政院長。

過了幾年,洪哥也來到了武漢,和張彪成了同事。

一天,張彪向洪哥聊起自己的奮鬥史,動情地說:“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遇見了一生中對我最重要的那個他……”

洪哥更加動情地說:“那也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兩雙手緊緊有力地握在一起:兄弟,緣分啊!

洪哥、張彪,兩個男人湊在了一塊兒,還缺一個人。三個男人一臺戲,洪哥、張彪還在等待。

不用等待了,香帥、洪哥、張彪,絕世之配,天人之合,最完美的鴻篇巨制、最期待的巔峰之作。

一位文人,兩位武人;一位領導,兩位下屬;一位師長,兩位朋友。

他們沒有風花雪月的往事,只有情深義重的呵護;他們沒有爾虞我詐的暗戰,只有肝膽相照的快意;他們正在或即將創造一段歷史,男人的歷史。

可惜,分別來得太早。1909年,張之洞不得不再次踏上北上的征途,上調北京任軍機大臣。可他不樂意,舍不得啊。這兒有他苦心經營19年的基業,這兒有他肝膽相照的好部下、好朋友、好女婿。

風蕭蕭兮漢水寒,手拉手兮拉拉手;不願走兮淚兮兮,揮揮手兮說拜拜。

洪哥、張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走了,註定不能陪他們走完最後一程。不久,香帥再次踏上了征程,這次是真的走了,永遠不會回來了。噩耗傳來,洪哥、張彪的眼淚再次為香帥而流。他們痛哭流涕,哭聲中,他們都想起那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那個親切的大胡子輕輕的一拍。

也許你會說,男人這麽哭太懦弱。

男人為什麽不能哭?為什麽不能放開一切痛痛快快哭一場?他們的生命中若沒有香帥,一家老小都會哭。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嘗嘗闊別已久眼淚的滋味。就算下雨也是一種美,不如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痛哭一回。

在哭聲中他倆又等來了一位男人,新領導瑞澂。

三個男人湊齊了,三缺一,再叫一個打麻將吧。

麻將是沒心思打了,都是給瘋狂的石頭鬧的。

平息完吳一狗事件,張彪繼續孤獨地玩著掰手腕的老把戲。

洪哥現在最關註的是他老婆,天天盯著老婆的肚子念叨:“金豬寶寶啊金豬寶寶啊,你可不能有任何閃失,爹下半輩子還要靠你了。”

瑞澂那個苦悶啊,我要的真的不多,無非是一點點私人空間,這個也要橫加幹涉,太沒有人權了!瑞澂發自內心地深深嘆了口氣,其實官員也弱勢。

瑞澂也許不知道,吳一狗事件只不過是剛剛開了個頭,讓他真正操心的人此時正在黃鶴樓頭痛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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