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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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之中,阿煜做完了早上的功課,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臺階上發呆,江之焰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甩了甩手中的劍,上前去拉扯他,“這麽冷的天幹嘛坐地上?宮人都去哪兒了?你又甩開他們啦?”

“你不也一樣麽?”阿煜看看他身後,“哥哥,我有些怕。”

江之焰怔了怔,表情嚴肅起來,“怕什麽?”

“宮裏總有些亂說話的人,我自己也知道……父皇的身子,撐不了幾年。”阿煜低下頭,“父皇終究會離開,而我要登基做皇帝,沒有人可以幫我。”

江之焰沒能把他拉扯起來,幹脆抖抖袍子,在他身邊坐下,“說什麽啊,不是還有我麽?到時候二叔也會回來的。”

阿煜勉強扯了扯嘴角,“可是他們都說,今後我們……”

他的話音止住,江之焰卻警覺地偏了偏頭,“那幫亂嚼舌根的人說什麽了?”

阿煜深吸了一口氣,道:“……會反目成仇。”

“切。”江之焰不知從哪裏拔下一棵草根來,叼在嘴裏嘬牙花子,“誰這麽膽大包天說這種話?還想不想要腦袋了?”

阿煜苦笑,“總有人說的,碰巧被我聽見罷了,再說,就算他們不說,難道我就不知道麽?”

“你知道什麽?”江之焰覷了他一眼,“你看父皇和二叔不都好好的麽?我又不跟你搶皇位,二叔更不會,難道你以後要殺了我們?”

“你胡說什麽?”阿煜有些急了。

“明明是你先說的。”江之焰盯著他道,“我知道你整天看很多書,不曉得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故事,就在這裏胡思亂想,有什麽可想的?你就是你,又不是別人,你以後會是個好皇帝,大哥相信你。”

阿煜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抓了抓頭發,道:“我只是想想……”

江之焰笑道:“你才多大呀,離登基還早著呢,現在操心未免太早了。”

阿煜重重點了點頭,神色卻黯淡下來,“我也希望……父皇能多陪陪我。”

江之焰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默了半晌,拍拍他肩膀,“還有哥哥呢。”

話音落下不久,便有宮人碰巧尋到了這處宮院裏,江之焰擡頭一看,見其服色是貴妃宮裏的侍女,不由喜上眉梢,果然那侍女行禮微笑道:“二位殿下原來在這裏,午膳時候快到了,貴妃娘娘請二位殿下去安樂宮中用膳。”

“肚子都快餓扁了,快走吧。”江之焰起身,將阿煜也扯起來,“填飽了肚子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你心真大。”阿煜忍不住抱怨道。

江之焰哼了一聲道:“你要是在貴妃娘娘面前也這樣愁眉苦臉可不行啊,要說起父皇的病,最難過的就是娘娘了。”

“哦。”阿煜懨懨地點了點頭,揉了揉臉,努力做出一副開心的表情,逗得那侍女撲哧一笑,連忙告罪。

——

宣德二十六年,皇帝駕崩,謚號武,享年四十一歲。

太子江之煜即位,改年號永壽。

永壽帝即位時年僅十四歲,由晉王江玄回京輔政一年,方才親臨朝事。

——

即便生活安定下來了,江玄有時候,還是會做噩夢。

夢見久遠以前岳瀾城的那一日,他人生中最為灰暗絕望的那一日。

又或是夢見根本不曾發生過的事,比如將來有一天,阿煜容不下他這個皇叔,下令賜他一死。

明知道江之煜不會這樣做,但夢中的一切都如此清晰,讓他感到恐懼,唯獨在夢醒的時候,能略微松過一口氣。

夜晚躺在床上,他也會想起許多。

想起小時候服下毒/藥痛苦萬分,以為自己就要死去了,還好皇兄趕來相救。

想起在燕京以北的小客棧裏,鐵錘高懸在頭頂,即將殞命之時,對手卻被陸翎舟一劍穿心。

想起許多開心的事,悲傷的事,值得懷念的人。

如果,只是如果,沒有岳瀾城的那一日,如果快樂的日子能夠一直延續下去,該多好。

如果他愛的人,都能一直開心地笑,平安地活下去,該多好。

江玄不知道這些年來自己變了沒有,似乎沒怎麽變,但又似乎變了許多,他總是擔心,如果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翎舟還會喜歡他麽?

他總覺得陸翎舟一直沒變,仿佛還是當年初見時的模樣。

皇帝走了,起初他覺得撕心裂肺,過了一年,兩年,漸漸習慣了,好像沒有了一開始的悲傷,可是想起舊事,仍舊是血肉分離般的疼痛。

生老病死本是人間常事,江玄不知自己何時能習慣。

就像是沒有陸翎舟的那三年,如同身處無間地獄,整日渾渾噩噩,也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麽而活,即便是現在想起,也仍舊心有餘悸。

夜裏江玄從睡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摸了摸身側,竟是空的。他在黑暗中騰地一下子坐了起來,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望著空蕩蕩的寢殿,喊了一聲:

“翎舟?”

話音出口,是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顫抖。

半晌無人應答。

江玄蜷曲起身體,將頭埋在掌心裏,努力讓自己清醒,從方才的噩夢中脫離。

寢殿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就著門縫蹭進來,又輕輕關上了門。

江玄擡頭看去,怔怔地道:“翎舟?”

“你怎麽醒了?”陸翎舟看著他呆了呆,又側頭看了看爐子,“爐火也熄了,不冷麽?”

“你去哪裏了?”江玄不由得抓緊了被子。

“我咳嗽怕吵到你,就出去待了一會兒。”陸翎舟上前重新點起爐火,溫暖的火光稍稍照亮了寢殿,她回頭望著江玄濕潤映著火光的雙眼,笑道:“這次你又夢見什麽了?”

江玄有些窘迫地垂下眼,“你過來。”

陸翎舟除去微涼的外袍躺回床上,江玄將帳子拉好,裏面頓時又是一片漆黑,他攏好被子,靜了一會兒才道:“下次別出去,外面太冷。”他頓了頓,又道:“不舒服就叫醒我。”

陸翎舟身上漸漸暖和起來,嘆了口氣道:“也沒有不舒服。”

江玄在黑暗中抿了抿唇,無奈道:“我知道你想什麽,你總是這樣,凡是痛苦的事都自己消化,從來不和我說。”

陸翎舟呆了呆,有些心虛,半晌沒吭聲。

“我知道,你希望和我在一起只是些開心的事。”江玄嘆道,“可是我會擔心你,以後難受就告訴我,好不好?”

陸翎舟沈默片刻,點點頭道:“好。”

江玄輕輕呼了口氣,終於笑了笑,“天氣涼了,我們也該回永安了,阿煜他沒什麽問題,我待在京城反而招人煩。”

“你在京城總是不開心。”

“有麽?”江玄怔了怔,歉疚道:“可能因為事情多,想的也多,我……你別放在心上。”

陸翎舟笑了一聲道:“不是說在我面前。”

“難道你還偷窺我?”江玄反應過來,“我就說嘛,每次我心情不好,看到你就都好了,怎麽會被瞧出不開心?”

陸翎舟彎起唇笑了笑,輕聲道:“我確實想過,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自己消解就可以了,和你在一起,我只想看到你笑,只希望……都是些開心的事。”

江玄不知怎麽的,眼中竟浮起一層霧氣,他慢慢收緊雙臂,嘆道:“我知道……我也一樣,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多和我說說,說不定心裏能好受些。還有你的身體,唯獨這件事絕對不能瞞著我。”

“嗯。”陸翎舟點頭應下。

江玄感覺她語氣還算認真,心裏略微好受了些,輕聲問:“咳嗽得嗓子疼不疼?”

“不疼。”陸翎舟搖頭。

“回永安繼續煮梨水給你喝。”江玄低下頭,低聲道:“別怕,秋天就是容易生病,過幾天就好了。”

陸翎舟笑了笑道:“你也別怕。”

“嗯。”江玄溫柔應了一聲,“睡吧。”

——

第二日一早,東方朝霞滿天之時,陸翎舟站在晉王府那道缺口的山墻上,遙遙望著舊日丞相府熟悉的景致。

這次一走,估計不會再時常回來了。

江玄與趙擎蒼牽著馬經過,一擡頭便看見她,江玄哭笑不得地道:“我說你跑哪裏去了,今天風這麽大,快下來,當心又生病。”

陸翎舟轉過身來,掂了掂手裏的劍,遙望霞光之中的晉王府,眼睛亮了些許。

江玄站在地上兀自想了想,回頭問趙擎蒼:“本王是不是又啰嗦了?”

“沒、沒有。”趙擎蒼連忙道。

江玄吐了吐舌頭,擡頭去看陸翎舟,見她身影逆著光,整個人像是鑲了一層金邊,神色不甚清晰。

他走上前張開雙臂道:“翎舟,下來吧,我接著你。”

陸翎舟低頭看了看他,斟酌了一下,才將劍掛回腰間,小心瞅了瞅方位才跳下去。

江玄把她抱了個滿懷,無奈笑道:“你跳的真準啊,即便胡亂跳我也能接住的。”

“再試試?”陸翎舟從他懷裏擡起頭。

江玄沒想到她玩上癮了,摸摸她的頭,縱容地笑了笑,“好。”

陸翎舟卻轉身去牽馬,“算了不要了,快去城門那邊吧,皇上還等著。”

江玄挽了挽韁繩笑道:“還早呢,慢慢走。”

——

經年之後,又是一別,昆京風景依舊,有些人卻已經不在了。

江玄調轉馬頭走上官道的時候,恍惚間似乎又看見皇帝站在馬車旁微笑看他,再眨眨眼,哪有什麽皇帝,有的只是阿煜罷了。

他眼眶發酸,低頭忍了忍,風吹過來,很快將那一點點眼淚吹幹。

阿煜望著那三人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怎麽了?”江之焰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有時候很羨慕皇叔,能一直在永安躲清閑。”阿煜眨眨眼。

江之焰笑道:“那你還不如羨慕我,我現在也很清閑。”

阿煜看看他,只覺得無法交流,又嘆了口氣。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江之焰歪著頭看他,“累了就多歇歇,有什麽事不能交給下面的人做?再說你也不必羨慕誰,等你有了兒子,把爛攤子往他那兒一扔,你也照樣可以躲清閑。”

“……”阿煜無奈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是在安慰我?”

江之焰笑嘻嘻地看他。

——

郊外官道上,江玄縱馬路過一處山腳,不由停下來擡頭看了看。

陸翎舟往上望了望,笑道:“你想上去看看?”

江玄猶豫了一下,卻搖了搖頭,“不了,看了不免又想起許多舊事,白白難過。”他話音頓了頓,又笑道:“不過,想起那時候初次見你,還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樣,我睜眼的時候,真以為自己看到了仙女呢。”

陸翎舟摸了摸鼻子,“你一定是腦袋摔壞了。”

江玄抿唇一笑,又聽她道:“我那年除夕逃出京城時被你們追上,之後就是我們三人一起趕路,如今又是這樣。”

江玄回頭看看趙擎蒼,笑道:“是啊,我去山上找你時也總會帶著擎蒼,不過……”

趙擎蒼擡頭迎上江玄古怪的目光,有些不自在起來,“怎……怎麽了,殿下?”

“咳,都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一個人,怪不好意思的。”江玄清清嗓子,揶揄道:“回去盡快給你找個好人家的姑娘,如何?”

趙擎蒼漲紅了臉道:“不勞殿下費心,屬下一點都不著急。”

再說下去怕他生氣,江玄便笑了笑將話題揭過,“多年前我總以為,那樣的日子會永遠繼續下去,一天天,一年年,永遠沒有盡頭。”

陸翎舟垂下眼簾,撫了撫馬兒的鬃毛。

“殿下……”趙擎蒼亦怔了怔。

“其實現在,我也這麽覺得。”江玄笑笑,“不過我也清楚,無論什麽樣的日子都有結束的一天,我只希望,能陪你們走到最後。”

他回頭望著趙擎蒼笑了笑,目光流轉,定在陸翎舟身上,神情是少有的肅穆,笑容卻又顯得溫柔,“翎舟,你也盡量……多陪我走一程,好麽?”

陸翎舟擡起眼,盯著熟悉的笑容看了半晌,彎起唇角笑了笑,話語中仿佛帶著嘆息。

“當然。”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感覺我又爛尾了QAQ大家湊合看。

江山是去年八月就開始寫的,現在看起來感覺不像我寫出來的東西……

呃,以後大概不會寫這種風格的古言了。

正在掙紮中的下一本,應該算是非正統西幻吧,感興趣可先收藏OvO不知道什麽時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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