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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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夜裏折騰得比較晚,第二日過了辰時陸翎舟才起,洗漱一番打開門正欲走出去,卻見趙擎蒼正恭恭敬敬站在自己房門外。

她嚇了一跳,“怎麽了,可是殿下又出了什麽事情?”

“不。”趙擎蒼忙道,“公子請小姐到他房中用早飯。”

陸翎舟呼了口氣,隨他去江玄房中,兩人份的早餐已經送來,擺在桌上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她看了趙擎蒼一眼,“你不一起?”

“屬下去樓下吃。”趙擎蒼再一躬身,出門去了,很仔細地為他們掩好了門。

江玄燒還沒退,身上沒什麽力氣,只能在床上坐著。陸翎舟端起桌上一小碗餛飩,覺得不怎麽燙手,才將勺子放進去遞給了他,“小心些。”

江玄接過去先喝了幾口湯,陸翎舟又將椅子搬到床邊,把一盤油條一盤麻團兼筷子都放在椅子上,方便他拿,另外還拿了一塊沾濕的手巾放在一邊,方便他擦手。

江玄很過意不去讓她照顧,趙擎蒼雖然盡心盡力,到底是當侍衛的,不像隨從那般細致,早飯擺在桌上他就走了,這些事情只好陸翎舟來做。

好容易陸翎舟在桌邊坐了,夾起金黃酥脆的小油條剛咬了一口,忽然覺得江玄在看她,側過頭去望了望,怔然道:“怎麽,還要什麽?”

“沒什麽。”江玄忙低下頭吃餛飩。

恐怕要在隨州城多逗留幾日了,江玄埋頭吃了一會兒,擡起頭問道:“翎舟一會兒要出門麽?”

窗戶開著一條縫,陸翎舟看看外面天色,點點頭,“天氣還不錯,我出去逛逛,你有什麽需要的?我一並買了。”

“也沒什麽。”江玄繼續埋頭吃。

他其實很想一起出去,但也知道不可能,他只怕還得躺個一兩天。

陸翎舟解決掉一根小油條,再夾起一個麻團,轉頭看著江玄,“殿下,這些日子吃的住的都不怎麽像樣,委屈你了。”

“不不不不不。”江玄險些將餛飩碗給翻了,勉強穩住手,擡頭對她道:“我覺得挺好,真的。”

陸翎舟只當他是在安慰自己,麻團掉回盤子裏,她用筷子戳了戳,“等到了永安我家裏,應該會好些,家父這幾年做生意賺了不少錢,府上一應用度都還說得過去,只是不能跟王府和宮裏比。”

“真的沒關系,我不在意這些。”江玄道,“我前幾年也曾隨皇兄北上去過前線,一路上急行軍,顧不上什麽場面,吃的住的也甚簡陋。我不怕這個,我只是有些怕臟,這一路上客棧都很幹凈,每天都能沐浴,我覺得已經很好了。”

陸翎舟笑了笑,“殿下竟然還去過前線。”

“未曾上戰場,一味躲在後面罷了,還是我求皇兄讓我跟著去的。”江玄笑著,似乎想起什麽,轉而問道:“對了翎舟,你信不信算命家之言?”

陸翎舟咬了一口麻團,“……有點信。”

“我小時候曾和皇兄出宮去玩,甩掉了一幹隨從侍衛,在街上遇見個算命的,就隨便讓他看了看。具體說的什麽,那時候我也聽不大懂,只記得他說皇兄命數不好,我卻總能逢兇化吉。”江玄嘆了口氣,“我總記得這話,少年時怕皇兄禦駕親征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才執意跟著去,不過現在想來,我去了也沒什麽用,幫不上忙反成累贅。”

皇帝……命數不好?

陸翎舟兀自怔了怔。

“殿下,和北燕打仗時,你多大?”

“十五。”江玄道,“我小時候是中過一次毒,但那時身體還算不錯,一路奔波也不覺得什麽,只是後來中箭又病了一場,才成了如今的德性。”

陸翎舟沈默不語。

她覺得依皇帝的心思,應該不會想要鍛煉江玄,前線畢竟兇險,一路上又辛苦,他會同意江玄跟著去,多半是怕太後趁他離京,對江玄動手。

太後做過的那些事,知道的人本不多,但陸華言便在那少數的知情者裏面,陸翎舟也因此聽說過不少。

江玄游獵時中的那一箭,多半也是太後所謀劃,陸華言曾如此說過。

陸翎舟吃掉了一個麻團,喝了幾口餛飩湯,側頭望了望江玄,見他已吃得差不多了,便問道:“殿下小時候是為何中毒,可還記得?”

江玄怔了怔,放下空碗,身體靠回墊子上,似在回憶,“只記得是在太後寢宮中吃錯了什麽東西,便中了毒,想來是下人不小心吧。”

陸翎舟略微瞇了瞇眼睛。

房間中氣氛有些沈悶。

江玄看看她神情,苦笑,“翎舟你莫非知道什麽?”

“嗯。”陸翎舟垂下眼。

江玄再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好吧,其實也沒什麽可瞞著你的,是太後她……”

他想起那時的事,話音不由又頓了頓。

他那時候大概六七歲?雖然知道太後不喜歡他,他也有些怕太後,但到底是不敢頂撞違逆的,年紀小,也沒什麽戒心,太後宮裏的人召他過去,他就乖乖跟著去了。

剛開始還好,在他模糊的記憶裏,太後只是拉著他坐在桌邊用了些點心,那些點心並無問題,太後自己也吃了,他們還一起喝了會兒茶,後來天色晚了,他要告退時,太後卻將宮人都遣了下去,只留下一個貼身的宮女,說有要緊話告訴他。

其實並沒有什麽要緊話,待宮人退下,太後就讓宮女將他按住,從袖中掏出一枚瓷瓶,不顧他掙紮,將瓶中毒/液強行給他灌了下去。

江玄吐出去了大半,但還是免不了咽下去一些,片刻後便覺得胃中灼燒般疼痛,不多時便嘔出一口血,宮女放開了他,他就倒在地上渾身發抖,不停地吐血,呼吸也漸漸變得困難,最終昏迷了過去。

後來的事他不清楚,聽說服侍太後的人中混入了皇帝的心腹,一直在殿外聽著動靜,這才能及時將他中毒的事情稟報給皇帝,讓他撿回一條命。

太後之前拉著他吃點心,不過是做做樣子,她對皇帝說那毒/藥本是用來賜死宮人的,不知被哪個不長眼的擱在了她寢宮中,後又被江玄誤服。她大概也知道瞞不過皇帝,並未準備什麽像樣的說辭,反正皇帝不能將她怎樣,江玄醒來後聽著這些話,也並未說什麽。

那天夜裏皇帝暴怒,江玄從未見他如此生氣過,那是他第一次對著太後動怒大吼,一夜之間處死了太後寢宮中的十幾個宮女太監,此後足足三個月沒有踏入那寢宮半步,太後主動找他,他也避而不見。

江玄痛了好幾天,身體才算好些,皇帝來找他,他就對皇帝說了實話,皇帝加派人手保護他,此後他再也沒在宮中和太後打過照面,後來十幾歲時出宮有了自己的府邸,更是再未見過太後。

只是那天夜裏被灌毒/藥的事,他總是記得很清楚,驚怖畏懼,痛不欲生,此生此世再沒那麽疼過,直到現在偶爾做起噩夢,夢到的也還是那個場景。

他現在很少害怕什麽東西,實在沒有什麽比小時候受過的那次折磨再可怕了。

“是太後餵我毒/藥的。”江玄總算是說了出來,“應當是砒/霜。”

陸翎舟望著他,“殿下腸胃不好,也是因那時傷了胃?”

“嗯。”江玄應了一聲。

他因服食砒/霜而胃出血,調養了許久才能正常用飯,但落下病根,直至今日還時不時受其折磨,飲食稍有不慎或許久不食,便會胃痛得直淌冷汗。

“那你還逞強吃什麽年糕。”陸翎舟嘆了口氣,起身過去探了探他額頭,“比昨天好些了。”

江玄看著她笑了笑。

陸翎舟神色有些覆雜,這時候趙擎蒼敲門進來,他竟已熬好了今天早晨的藥,江玄苦著臉將湯藥喝下去,陸翎舟在一邊笑道:“你照顧殿下吧,我去街上轉轉。”

隨州城是一座大城,陸翎舟在集市裏轉了轉,進了一家鐵器鋪子挑了把上好的劍買下,之前林檀給過她一柄劍防身,但林檀不擅武功亦不懂刀劍,給她的劍只是從清嵐院裏隨便拿的,陸翎舟曾細細看過,懷疑那劍只是個用來掛在墻上的純擺設,劍身輕得不大尋常,刃口微微有些鈍,劍脊不是筆直一條,材質雖堅硬卻有些脆,有時候還會卡在劍鞘裏拔不出來。

一路上陸翎舟忍了又忍,才沒把這劍扔掉,好歹是林檀一片心意,等回了永安用它壓箱底,永不再見吧。

手裏拿著柄沈甸甸的好劍,陸翎舟心情終於舒暢了一些,轉而逛去賣食品小吃的街道上,轉了半個多時辰,午時過後回到客棧。

江玄大約是躺得膩了,穿好外衣在桌邊坐了坐,坐了一時又頭暈,只好再回去躺著,趙擎蒼直挺挺站在一邊,江玄無奈看了他一眼,道:“擎蒼,你坐下來吧,我說了許多次,此時不在京裏,我亦是微服出行,不必講那麽多規矩。”

趙擎蒼這才尋個凳子緩緩坐了,依然坐得筆直。

江玄嘆一口氣。

想來他軍中出身,難免如此,軍中規矩多,不聽話可能要挨板子,犯上更是死罪,但江玄又想,自己這個作主人的如此溫和好說話,相處這麽久,竟還不能讓他有所改變麽?難道一路上都要如此?!

從前在王府不覺得什麽,可現在出門在外,假裝成平民,且陸翎舟不在時,他們二人便要同處一室內,半天連句話也不說,氣氛尷尬得很,江玄每每看他一眼,他便會立即擡頭,“公子有什麽吩咐?”

江玄搖搖頭,他便又低下頭去,繼續沈默。

皇帝他和心腹小太監沒事的時候還會說笑兩句呢,不帶你這麽晾著本王的!

江玄在心裏哀嚎。

幸而午時剛過不久,陸翎舟提著東西回來了,除了一柄劍,買的都是些小吃,趙擎蒼起身告退,江玄也沒阻攔,看著他出去了。

“好香啊,你買的什麽?”房門關上,江玄目光轉向她放在桌上的油紙包。

“蟹黃燒麥,蝦餃,腸粉,魚糕。”陸翎舟翻了翻,“還有桂花糕和茯苓餅。”

“我想嘗一個燒麥。”江玄道。

“你不是剛吃了早飯?”陸翎舟輕輕打開其中一個包裹,剝開幾層油紙,用桌上放著的幹凈筷子取了一只燒麥,放入小碟中端給他,“我還想買的有些早了。”

“不早不早。”江玄微笑接過,“再過一兩個時辰也可熱熱再吃,想來客棧的飯食總不如外面小店裏賣的正宗精致。”

陸翎舟買來的都是些易消化不傷胃的小食點心,碟中的燒麥還冒著熱氣,江玄吹了吹,略嘗了一口,果然覺得味道鮮美無比,小小一只,兩三口就解決掉了。

“還要麽?”陸翎舟瞅著他。

江玄搖搖頭,“過些時候再說吧……對了,翎舟,我那天執意要吃年糕,並不是因為嘴饞。”

陸翎舟收回小碟和筷子,轉頭看他一眼,嘴角噙上一絲笑,“殿下吃過的山珍海味數之不盡,想來只是一時興起想嘗嘗鮮。”

江玄盯著她看,總覺得她神色有些詭異,卻又說不清楚哪裏詭異,“不,我只是……只是因為是你買的。”

陸翎舟聽了這話,卻沒什麽表情,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嗯。”

嗯?

江玄楞了。

這是什麽意思?

此後的許多天,江玄都在思考“嗯”的涵義。

直到他身體好起來,上街買了幾套備用的裏衣外衫,吃了幾天隨州小吃,雇了馬車準備再次上路時,他都沒能想明白“嗯”是什麽意思。

陸翎舟與他相處時還是一如既往,既不顯得疏遠,又說不上親密,一顰一笑皆牽動他心神。江玄回想不久前在王府的那一晚,他確實和陸翎舟表白過心跡,陸翎舟也算是回應了他,但……

但如今這個氣氛,為何總覺得有些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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