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 那還是夏天的時候,有一天午後他去山上玩,一不小心就在偏廳裏歇了個午覺,醒來發現屋裏沒人,去院中看了看,只見陸翎舟坐在樹蔭下水井邊的小凳子上,趴在井沿邊,臉色略有些蒼白。他還以為她不舒服,連忙過去詢問,陸翎舟卻跟他說沒關系,只是稍有點走火入魔了而已。

江玄當時不是很理解走火入魔的意思,怕她難受,還主動幫她打水,也不知道為什麽運氣那麽差,井繩恰好在他用的時候磨斷了,水桶撲通一聲掉在井裏,害得他被陸翎舟笑了一下午,結果還是找了個鉤子將水桶勾上來,又重新栓了井繩才算完事。

後來他才漸漸知道,陸翎舟修習的是當世罕有的陰寒內功,又名斷雪功,和尋常武功不同。像他從小在宮中學習劍術防身,靠身體的力量和敏捷施展劍招,基本是外功的範疇,宮裏的侍衛、朝中的武將,也幾乎都是修習外功,而一般所說的內功,僅是煉氣煉神,與斷雪功有著本質的不同。當今之世,習斷雪功的人少之又少,因為這種功法修煉起來極其困難,易走火入魔,有時一念之差可能就會使真氣岔道,傷及自身,需靜心調養許久方能痊愈,因此斷雪功一道非心志極堅定者不能為。江玄長這麽大,還未見過習此功的人,一度以為這種功法只是騙人的江湖傳說,直到見到陸翎舟,他才有些信了。

陸翎舟使劍時霜雪相隨,在酷暑之中都能帶出三九天的寒冷肅殺,聽說斷雪功修煉到一定境界,甚至可以做到以氣禦劍,以前江玄認為這不過是話本故事裏編出來唬人的,但是見到陸翎舟持劍時凝出的霜雪後,他便不得不信了。

只是不知為何,陸翎舟似乎經常走火入魔,每次都不嚴重,只是臉色蒼白身體冰涼而已,有時還會頭痛,通常影響都不大。江玄曾和她說不要修習這麽寒涼的功法,人的身體本喜溫暖,時常處在寒冷中,壯年男子尚且承受不住,何況她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可陸翎舟修習這種功法似乎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她說只待練到一定境界,陰極陽生,就沒事了。江玄自然信她的話,但不知何時才能陰極陽生,在那之前的種種痛苦又要怎麽熬過去?

江玄想,她小小年紀就將斷雪功練到如此境界,恐怕並非什麽好事。一來她才十幾歲,縱然心志堅定,也總有動搖之時,加之聰明細致、思慮過多,難免時常走火入魔;二來武功高強者見血光乃是常事,血見得多了,難免生出幾分戾氣,她年紀還小,長此以往,只怕更是兇險。

但是想歸想,他不是陸翎舟的什麽人,對斷雪功也並不熟悉,不好多管閑事。此時毫無睡意地躺在床上,江玄心裏只覺得,要是能一直護著她,不讓她傷人見血,也不讓她走火入魔,就好了。

然而這是何等困難的事。

又是半個多月過去,十一月裏下了場小雪,江玄這段時日進宮見了皇帝幾次,刺客之事皇帝正在暗查,暫時還沒有什麽頭緒。

今天從皇宮回來,已是傍晚,江玄在宮裏用過了晚膳,回王府坐下喝了口茶,隨口問了一句:“好不容易下了場雪,翎舟可在府裏麽?”

侍候在一邊的下人回道:“王爺,陸姑娘接了一個帖子出門去了,剛走不久。”

“這麽不巧。”江玄嘆了口氣,“知道是哪裏的帖子麽?”

那下人猶豫了片刻,小聲回道:“是清嵐院林檀公子的帖子。”

“你說什麽?!”江玄差點把茶杯扔出去,“再再再……再說一遍!”

“清……清嵐院林檀公子。”下人被他嚇得不輕,說話都哆嗦。

江玄幾乎要傻了。

這個林檀他聽說過,是清嵐院最受青睞的公子之一,模樣俊秀,談吐風趣,溫柔體貼,正是眾多女孩子喜歡的類型,雖然知道有這麽個人,但清嵐院那地方他一向敬而遠之,因此並沒見過此人。

他怎麽能將翎舟勾搭了去!

江玄起身在廳中團團轉,下人緊張兮兮地站在一邊,幾乎要被他轉暈了。

江玄猛地定住腳步,看向門外落雪。

清嵐院!去,還是不去?

去了怕打擾到人家,再說他一個男人去清嵐院也不怎麽合適,更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自己可能會受不了刺激而買塊豆腐撞死。可是不去,又實在坐立難安,放不下心來。

萬一翎舟和那姓林的小子是朋友,此番前去只是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天,那他闖進去豈不是很礙事?可又萬一那姓林的小子存了什麽壞心思,將翎舟騙了過去,他又豈能坐視不理?

江玄內心天人交戰中,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問題。

此時此刻,暮色已深,煙花巷中仍是一片燈火輝煌,稀薄落雪下盡是繁華溫柔。陸翎舟下了馬車走進清嵐院,被引至二層林檀所在的雅間,進去一看,已有兩人坐在桌邊,一個容貌雪白俊秀,穿著一襲素凈的藍色長衫,眉眼含笑,正是林檀。還有一人身著白色常服,面容精致,神情清冷,漆黑長發披散在肩側,握著酒杯的手指纖纖如玉,是個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視線的美人。

許久未見,陸翎舟看他們形容也未曾有什麽改變,她打過招呼,摘下披風掛在一邊,唉聲嘆氣地在桌邊坐了,“下次能不能換個地方,也別用你的名號,王府的人看到帖子臉都綠了。”

林檀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想必此時,晉王殿下的臉也該綠了。”

他對面的白衣人揚起唇角笑了笑。

這位白衣美女看相貌像是十七八歲,看氣質像是二十出頭,看性情城府……說她是個千年妖精也有人信。

說起來嚇人,這位名叫冠薇,是當朝正三品的禦史大夫,朝中官職在三品以上的女子只得她一人,真是萬綠叢中一點紅,不過在林檀看來,這位大人比綠還要綠,看不出哪裏紅了。

禦史臺專管糾察百官,冠薇為人審慎明察,待人待己都頗嚴苛,朝中官員都怕極了她,每每聞風而逃,唯有皇帝將她當塊寶。

林檀將溫好的酒給她們二人各倒了一杯,對陸翎舟笑道:“這半年你在城外,沒什麽機會見面,聽說晉王三天兩頭往你那裏跑,現在更是請你到了王府裏,莫非是動了真心?”

陸翎舟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真不真心我不敢說,但晉王殿下人很好,我很喜歡。”

冠薇側頭,“是那種喜歡?”

“自然。”陸翎舟笑了笑,“不然我也不會住到王府去了。”

“天,這可真是難得。”林檀咋舌。

冠薇看她一眼,“既然喜歡,你為何不幹脆留在京城?”

“說得輕巧,我爹當年領罪辭官,我再待在京城,身份早晚被拆穿,恐怕對晉王不利。”陸翎舟又倒了杯酒,“皇上那麽精明的人,多半已經查出我是誰,只是沒有言明,他愛惜晉王,我若一直在王府住著,他恐怕也看不下去。”

林檀嘆息,“難不成你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人,卻要這樣不了了之?”

陸翎舟笑了笑,“反正從小到大也沒幾件順心的事,還有一個多月我才走,先不提這些了吧。”

“也罷,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林檀將酒壺再灌滿,放在小火爐上溫著。雅間內十分溫暖,幾個人又喝了酒,身上暖洋洋的,他便將小窗打開了一些,寒風卷著雪花飄進來,窗外繁華夜景連成一片,全都籠罩在細細雪幕中。

冠薇偏頭望了望窗外,道:“也不必多想,說不定晉王咬定你不放了也未可知。”

“莫非你對他有些了解?”陸翎舟怔了怔,再笑了笑,“還是又在故弄玄虛?”

林檀在一旁笑道:“禦史大人眼光毒,看人也準,只是翎舟留不下來,晉王難道能隨她去?好歹也是個王爺,再說皇上也不會允許。”

“這世上的事難說得很。”冠薇道。

“說得我都有些信了,不如我們來打賭?”林檀笑道。

“我不與你賭。”冠薇嘆了口氣

林檀覺得不好再拿此事說笑,怕是陸翎舟心裏會難過,便轉了話風問她道:“在山上獨自住了這半年感覺如何?身體可有好轉麽?”

“沒有什麽用,還是時常走火入魔。”陸翎舟道,“我心魔太重,要想達到我爹那樣的境界太難。”

“陸相是難得的豁達人,心有天地寬,不愛記仇,我佩服得緊。”林檀道。

“嗯,我與他剛好相反。”陸翎舟晃了晃酒杯,看著其中酒液蕩漾起伏。

“你還是多與豁達的人在一起為好。”冠薇看著她道,“有時清靜獨處,反而容易入魔。”

陸翎舟揉了揉太陽穴,“也沒什麽,我練內功就是這樣,魔障來魔障去的,終有解脫出來的時候。”

“那也太辛苦了,何必呢。”林檀將酒給她斟滿,“等你回了永安就好好玩樂一番吧,永安繁華,更比京城自在熱鬧。”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誰都沒有註意到樓下悄然停在門前的王府車駕。

清嵐院門前的小廝見車駕華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上去,卻不想車上下來個男的。

小廝看面前這人衣衫華美,一身貴氣,不敢得罪,忙彎腰賠笑道:“這位公子可是來玩樂?請去那邊的宵春樓或是玲瓏館,我們這裏……我們這裏不接待男客。”

江玄站在隨從打起的傘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知道,我是來找人,林檀公子可在裏面麽?”

小廝擡頭看他,“公子可是林檀公子的朋友?”

“不,只是我府上的人被他請了來,我過來找找看。”江玄道。

小廝忙道:“公子稍等,容小的去知會一聲。”

林檀等人一聽有人來找,再問了問那人的形容,就猜到是江玄。林檀苦笑道:“看來晉王對翎舟果然分外上心,你可千萬替我說些好話,別讓他誤會了我。”

冠薇笑道:“還是別說了吧,你越替他說話,晉王心裏便越不是滋味。”

陸翎舟起身披上披風,嘆了口氣,“你們兩個倒像是和他很熟似的。”

冠薇也放下酒杯起身,“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你先下去吧,我隨後就走。”

江玄在檐下站了半刻,望著天上的飛雪,心裏是說不出的惆悵。

這條街上人聲嘈雜,陸翎舟出了清嵐院的門走到他身後他也沒聽到,還是隨從先發現,轉身行了個禮,江玄才恍然回頭,怔怔盯著她看。

陸翎舟望了望他神情,終究還是解釋了一句:“殿下別誤會,我只是來見朋友。”

江玄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都不知道自己心裏有多期待陸翎舟說出這句話,只要她說了,他就信。一瞬間,江玄的雙眼又亮了起來,笑意染上唇角,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怎麽說,片刻後覺得自己這樣仿佛有些呆,便咳了咳,道:“這天氣出來不冷麽?快隨我回王府吧。”

他眉梢眼角仍有掩飾不住的笑意,陸翎舟覺得有些好笑,剛想答應,卻見江玄的眼睛盯在了她身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陸翎舟回頭一看,果然是冠薇正從樓上下來。

冠薇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小廝恭恭敬敬將她送出門,她神情依舊冷淡,見了江玄,行了一禮微笑道:“參見晉王殿下,晉王好興致,也來這巷裏行樂。”

她明知江玄平日不好這些,卻這樣跟他說話,可見骨子裏也不是什麽嚴肅的人。

江玄的下巴幾乎要掉在地上,好容易能說話了,結結巴巴地道:“冠……冠大人,幸會幸會,沒想到……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

“王爺客氣了,人生在世,當要及時行樂。”冠薇微微一笑,裝作不認識陸翎舟的模樣,從他們身邊經過,上了不遠處一輛馬車。

江玄望著那輛馬車漸漸遠去,被驚飛的魂魄還沒能緩回來。

連一向正直冷漠的冠薇都來這清嵐院作樂,難道真是他太保守了麽?

實則冠薇平日也不怎麽來,今次只是受林檀之邀赴宴,她表面冷漠,內心裏卻還有些惡趣味,說話總是三分真七分假,方才開個玩笑,也不過是想嚇嚇江玄。

江玄真被嚇到了。

“這位大人真是驚世駭俗。”陸翎舟也沒安什麽好心,在一旁附和道。

江玄回過神來,長嘆了口氣。

這個世道,他快要看不懂了。

林檀一直在窗子裏觀望著樓下的動靜,一個人偷偷樂得不可開交,直到看見兩輛馬車相繼離去,才戀戀不舍地關了窗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