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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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日向會說:

「我要去考察,三五天就回來。」

「我要去閉關趕稿,三五天就回來。」

「我要去躲編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他年輕的丈夫只能掛上得體的微笑,保持微笑。

剛結婚那段日子還好。熱戀+蜜月,在狛枝眼裏什麽都是好的,連九頭龍都順眼多了。那時候他對日向也分外包容。

什麽?催稿?躲編輯?車隨便開,卡隨便刷,旗下酒店隨便住。

「窮人」日向創:……萬惡的資本主義。

說著躲編輯實則去殺人的日向先生每次只能捏著鼻子開走自己丈夫的紅色騷包蘭博基尼,在同伴的哄笑中把車停在郊外,然後打車回市裏坐直升機去幹活。

我們這個月花銷最多的是郊區到市裏的打車費。某次月會上財政主任邊谷山佩子這麽說,日向創羞愧地低下頭。

但是後來狛枝凪鬥就有些不滿了——日向創高產對讀者來說是好事,可對他來說不是。甚至可以說糟透了。日向他們出版社那個管印刷的叫花村的,不知道抽什麽風,要給日向出個「日向老師三周年作品集」。那段時間日向神出鬼沒,仿佛一個地下工作者,天天徒手爬二樓。

如果說那個時候恰逢燕爾新婚,狛枝生氣是因為欲求不滿;那後來生氣純粹就是……尷尬。

這事絕對能在「狛枝凪鬥人生最尷尬時刻」排前三。

那天他臨時接到左右田的通知說京都有個大收藏家來了,不過比較低調,今天是在東京待的最後一天。狛枝思索再三決定去「拜訪」那位收藏家。

等到半夜他翻墻回家。狛枝以為日向在家睡覺,怕他懷疑決定從二樓窗戶翻進去。

狛枝凪鬥開始爬墻。

狛枝凪鬥爬到了二樓陽臺。

狛枝凪鬥覺得身邊有人,想著「會不會是小偷」的同時迅速轉頭。

日向創:「……」

狛枝凪鬥:「……」

狛枝凪鬥今晚運氣不太好,後背讓防盜激光灼傷了。火辣辣的疼。他往後縮了縮,覺得自己氣勢有點弱了,於是先發制人。

「你怎麽在這?」

日向看了看自己丈夫這騷包至極的緊身衣,體貼的把問話咽了回去——誰沒有點怪癖呢?是吧?是吧?

是個屁啊。

日向把臉一沈。

「你幹什麽去了?」

狛枝:「……啊?」

日向沒帶眼鏡,少了平日的書卷氣,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問題他看上去有點兇。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是那雙草綠色的眸子亮的驚人。

狛枝凪鬥一下就卡殼了。

「我我我我……」

他心說也不能告訴日向自己偷東西去了啊。我我我了半天就是不知道怎麽解釋。日向臉越來越黑,狛枝「我」個沒完。他基本上已經把「明明是我先問的」這事忘幹凈了。

狛枝家是在別墅區,樓間距並不遠。他的鄰居要是這時候往他們家瞟一眼就能看見這對夫夫趴在半空嘮嗑。短發有呆毛那個臉黑如鍋底,白頭發那個人工鬼畜。兩人在月光下深情對望,一眼萬年,好像兩只趴在樓墻上的蛤蟆。

那場面真是美極了。

蛤蟆狛枝靈光一閃。

「我我我我鑰匙忘記帶了只好翻墻進來!」

「真的?」

「真的。」

日向創一字一頓。

「你、穿、緊、身、衣、上、班?」

狛枝凪鬥:「……」

狛枝凪鬥:「……不是我才想起來你為什麽也在爬墻啊。」

日向創翻身進臥室,在把窗戶鎖死之前,他對他的合法丈夫說:

「因為我在拖稿啊。」

他微微一笑。

「反正我沒穿緊身衣出去鬼混。」

這之後日向創取消了所有落地窗,並給陽臺擺了一圈仙人掌。

左右田拿這件事整整嘲笑了狛枝三個月。

「我對你們出版社不滿不是一天兩天了。」狛枝凪鬥往後一靠,兩條長腿疊在一起。他今天穿的像是參加商務會談,溫莎結配黑西裝,襯衫不多不少剛剛高出西裝衣領一點五寸。

「什麽小泉真晝、七海千秋,全是妹子。」

「你每次出去考察就和這些沒有對象的妹子們一起?」

葉隱康比呂突然就想起那句「商場如戰場」。一張普普通通的靠背椅硬是讓這位土豪坐出了老板椅的感覺,這老板還是有吃醋buff加成的老板,心理咨詢師簡直想跪下唱征服。

日向創被氣的笑了。

「怎麽,」作家也靠上椅背,他甚至還有心情拿過礦泉水喝上一口;「我還沒管你那群美麗的秘書呢。你有意見?」

狛枝凪鬥笑而不語。

葉隱康比呂咽了口唾沫。

這兩人隔空對望,面帶微笑朝彼此丟眼刀。葉隱康比呂坐在辦公桌後面都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劍拔弩張。

這哪像夫夫啊?

他想。

這根本就是仇家。瞧這殺氣,嘖嘖。

「冤家宜解不宜結,床頭打架床尾和嘛。那麽大殺氣幹嘛。」葉隱忍不住吐槽,「本是眷侶為什麽要做怨偶噠唄,真是的。能不能體諒下單身狗。」

一開始狛枝追求日向,後者是正經八本拒絕的。

日向創雖說掙的是不道德的錢,但是自認做人還是蠻有道德底線的。七海千秋拿來的資料他有認真看,得出的結論是「狛枝凪鬥此人性格或許有那麽點缺陷、運氣也挺詭異,但是本質上還是個溫柔的好人。我不能耽誤他。」

所以在狛枝又來找他的時候,他換上了那件第一次見面的風衣,在酒吧一個昏暗的角落裏,鄭重其事地告訴了狛枝凪鬥他不想談戀愛。

當然真實理由不能說。所以日向就甩出一個拒絕基佬無往而不利的利器:

「我是個直男。」

多麽幹脆利落。多麽正中靶心。

狛枝凪鬥聽完足足沈默了五分鐘——他沈默的日向死去多年的良心都想覆蘇了。殺手先生想自己是不是太直白了傷到人家心了?可是他又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怎麽拒絕人。

快刀斬亂麻總是好的。

日向創這麽告訴自己。

早斷早幹凈。

這個位置有些太偏了,沒有燈,整個酒吧只有吧臺那的古典臺燈做光源,幾縷光堪堪擠進來。

日向正想把酒一飲而盡,突然聽狛枝說:

「日向君。」

「嗯?」

那張臉突然就湊了上來——狛枝凪鬥的臉很耐看,美的並不逼人,就算放大看也依舊賞心悅目。

深水炸彈在地上炸裂。。

酒吧一瞬就安靜下來。人們不約而同地看向角落。

口哨此起彼伏。

狛枝凪鬥的唇有些涼,和他這個人一點也不像。至少在日向心裏,這人對他熱情的過分。狛枝沖的太猛,接吻也毫無章法,用「啃」來形容更為恰當。

日向第一時間抑制住自己給他一槍的沖動,他的手已經伸向了後腰。這時候只能把槍推回去,任憑狛枝在他嘴唇上啃來啃去。

真憋屈。

「我不會放棄的,日向君。」

分開的時候土豪這麽說。

法拉利快成一道閃電,車都要飈到天上去了。

啊,真是太恥了。

狛枝想。

他認為自己還是個正常人,雖然是個土豪卻從沒幹過什麽傻事。平日早八晚五周末放假,必要時候會選擇加班為國家貢獻GDP,每個月按時上稅,從不調戲公司的妹子——當然也不調戲漢子。清清白白的合法公民。

至少之前沒做出過什麽強吻的事。

狛枝往後視鏡掃了一眼,嚇的差點把方向盤甩出去。

法拉利後面起碼跟了一個連的交警,雙色燈形成一道光的海洋,遠遠望上去……

遠遠望上去就是一片閃耀的基佬紫。

狛枝凪鬥這麽多年的盜賊生涯基本上已經形成了「看見警察就跑」的條件反射。他想也沒想一腳油門,提檔,加速,過彎漂移,模模糊糊的可能想到了超速的問題……可是管他呢,看見警察跑就對了。

等他把車開到左右田家已經是後半夜。

機械師是被他跑車的發動機轟起來的。他罵罵咧咧的,鞋都沒穿就跑去開門。

然後他就被狛枝嚇得瞌睡都飛了。

「臥了個大槽,你這一身是參加什麽酒會被妹子強推來的?」

不怪左右田和一那麽想,狛枝凪鬥一身皺巴巴的阿瑪尼,發型基本上是沒有。因為開過一片泥地現在車身和自己的西裝上全是泥點。

狛枝接過左右田丟來的毛巾草草擦了擦臉。

「我失戀了。」

單身狗左右田同志想了得有三分鐘才想起來狛枝凪鬥想搞的那個。

「怎麽回事?」他拿了兩杯咖啡過去。

狛枝凪鬥憋了半宿的苦水終於有傾到之處。他先是用了二十分鐘時間抒發自己在接到日向邀約時的喜悅,然後用了四十分鐘時間誇那家酒吧,接著用一個小時來表達自己有多麽愛日向君但是日向君拒絕了他他的心碎了碎了好多片到底碎了多少片每片什麽樣,同時他還用半個小時的時間批判左右田的咖啡。

這期間左右田和一喝了兩壺咖啡,跑了十三回衛生間。

「……我覺得他說的沒錯,」左右田和一說,「人家是個直男,筆直筆直的。拒絕你很正常吧。」

狛枝凪鬥說的那叫一個有底氣。

「在我遇到日向之前我也以為自己是直男。」

「……」左右田明智地繞開這個話題:「所以你想怎麽做?放棄,還是繼續?」

狛枝凪鬥仿佛在看一個白癡。

「當然是繼續。」

左右田和一心說老子大半夜當你的心靈導師沒有好處不說還要被你用眼神嘲諷。想到這機械師說話也就不那麽委婉了:

「那你真是好棒棒哦。一見傾心二見約會三見被甩。」

狛枝凪鬥:「……」

狛枝凪鬥連頭發都不蓬松了:「你這麽一說我覺得整個世界都灰暗了。我該怎麽辦?」

「你可以用錢來羞辱他。」左右田相當不耐煩,「記住你的人設,你是個社長,社長。」

「……我是會長謝謝。」

不知道葉隱康比呂哪句起到了效果,刀光劍影突然就散了去。

日向是被咨詢師那句眷侶惡心到了。

他和狛枝才不是什麽眷侶。

結婚前夜七海千秋一掃往日疲態,把他約出來很認真地問他:「你確定要和狛枝凪鬥結婚了嗎?」

「日向君,他和我們不一樣。狛枝凪鬥或許經歷過什麽商界風雲豪門恩怨,可是他本質上是幹凈的。 」

「而我,我們,」她扯開一個嘲諷的笑,「早就被黑泥染透了。」

少女舉起酒杯,松手。他看見那杯寶石一般澄澈的酒在空中優雅地翻滾,光線穿梭其間。

真漂亮。

砰。

紅色順著磚縫蔓延,玻璃七零八落,就像日向留下的殺人現場。

「你要想好,如果你現在反悔的話,我們還能將『日向創』的存在抹消;」她歪過頭,耳墜在燈下反射冰冷的光,「如果你一定要和『普通人』產生聯系,後來發生任何事故,縱使我們有通天之能,也幫不了你。」

日向不答。他起身,熟稔地從酒櫃裏取出瓶白葡萄酒,給彼此都倒了一杯。

「以撒偏愛長子,要他取來美味,好在死前給他祝福。以撒的妻子利百加叫小兒子取來羊羔,並將他打扮成哥哥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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