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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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敦煌乃是絲路重鎮,自遙遠的沙漠以西向東去的需得經過此處,而從西京長安要往更遠的西方去也得經過此處,無論是商隊還是僧侶,皆不例外。

絲路雖說繁盛,可畢竟一路要穿越戈壁沙山,極度幹旱,路上也還有不少剪徑打劫的盜匪,能夠成功地走一次絲路,便算是福大命大。可人性都是貪生怕死的,為了能讓自己一路走得安全些,不少人便寄希望於神佛護佑。

於是作為絲路上必經之地的敦煌,此處的禮佛之風,竟比西京長安與東都洛陽更盛。

大唐皇室一向都篤信佛法,每逢佛教盛事都會大肆操辦,而盂蘭盆會作為一個重要的節慶,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曾經在長安的時候,他就見過許多次了。

皇室奢靡,所用的器物無一不是最好的,所擺的排場也無一不是最大的。

雖說是祭祀亡者,可等會的規模與上元節相比也是不遑多讓的,各式各樣的蓮花燈鋪滿了整座城池,紙紮的許多達官貴人都瞧不上眼,絲帛做的也實屬尋常,更靡費的則是在燈上裝飾金箔彩繪。

除卻彩燈,皇家還會樹建巨幡,書帝名號,自太廟迎入內道場,梵樂悠揚,旌幢蔽日。百官於光頂門外迎拜導從。各個寺院也會制作花臘、花瓶、花樹等,備競奇妙,廣陳供養,甚為杜觀。

祭祀麽,貢品也是必不可少的,無論宮中還是民間,皆會準備新鮮瓜果,放於道路兩旁。此夜裏走過長街,瓜果香氣盈身,經久不散。

敦煌是遠不如長安富庶的,只是這裏的軍民皆比長安更為虔誠。

自安史之亂後,明皇棄長安而西遷入蜀,並征調大量西陲軍士東去抗敵,河西守備薄弱,吐蕃便乘虛而入,一舉攻占瓜、伊、西、涼、甘、肅等州,並將沙州敦煌團團圍住。沙州將士與城中百姓奮力抗敵,固守沙州十一年。只是如今已經彈盡糧絕,卻再也等不來援軍,到明日,已然不得不遞降書。

故園將陷於敵手,可佛事也是不能斷絕的。

他在這裏已經站了整整一日,眼見著一種僧侶開壇、凈壇、講法,信眾也越集越多,隨著僧侶開始誦經,而後行引魂儀式。

沙州將降已然不是什麽秘密,滿城的百姓都知道的。雖說此處胡漢聚居,也沒什麽明顯的華夷之別,但沙州作為唐土已有幾百年了,明日便要與唐室分割,眾人心中多少也是有些惶然的,故而這一日的河燈也放得格外久,仿佛這樣就能與離世多年的親人多待得一陣,從而汲取到一些繼續存活於世的力量。

哎,佛國敦煌,也不知這一降,卻要什麽時候才能重新回歸唐室。

夜已經深了,那個人身子不太好,也沒什麽放河燈的習慣,應當是早早休息了,畢竟明日還得遞表,定不能在吐蕃人面前露出疲憊之色的。

要去看看他麽?

不,還是算了吧,若是看了那一眼,只怕就再也不想走了。

這樣想著,他腳下一轉,就要往城門外走去。誰知這時,他聽見一個有些熟悉的少年嗓音問道:“義父,今天夜裏有些冷啊,您的大氅暖不暖和啊?”

然後,他聽到那個至死都不能忘懷的清潤嗓音緩緩地道:“無妨,快走吧。”

只疑心自己聽錯了,他連忙去看,只見兩名男子從別駕府緩步行出,一人仍舊是少年身形,卻是那少年長生;另一名男子則身著一襲素袍,外罩同色的大氅,頭上松松地綰著發髻,面前留著三綹長須,看著很有些仙風道骨的意蘊,只是這男子也未免清減得太過厲害,仿佛一陣勁風吹來便能飄走一般。

阿績……他按捺不住地喊了一聲,只是那人是定然聽不見的了。

這張臉,經了風霜,眉眼間的稚氣與青澀早已退去,飽滿的面頰也癟了下去,與記憶之中實在有了不小的出入。

那麽多年過去了,又遭逢劇變,他哪裏還能是那個吟詩鬥酒的少年書生呢?

“柴別駕。”沙州刺史、司馬早已戰死,皇室自顧不暇,當然也顧不上一個千裏之外的邊陲小城有無官吏接任之事,故而沙州一應事務都由別駕柴績在處置,滿城軍民幾乎都是認得人的。

柴績與那人打過招呼,也不管認不認得,都溫聲道:“若是放完燈,便回去歇息吧,夜裏冷,莫要著涼了。”

“哎,別駕也保重身子啊。”那人似有滿腹的話想說,不過也不知從何說起,只能這麽答應一聲。

柴績領著長生行至鳴沙山,登上一座土坡,將手中的燈給點亮。

沙州幹旱,並無什麽河流,自然是不能如別處一般放河燈的,城中軍民一般都選擇孔明燈。大漠風沙獵獵,一轉眼就能將燈帶到很遠的地方。

夜風過於強勁,柴績抓住燈不被吹跑都花了很大的力氣,對長生說話的聲氣自然也有些急促,“長生,有什麽想說的,且快些吧。”

“崔耶耶,我與義父一切都好,你且安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長生不假思索地說著,末了又補充道:“崔耶耶,你在那邊如何,好歹也托個夢啊,若是短了什麽缺了什麽,我會給你燒的。”

不缺,什麽都不缺。他在心裏回應著。

孤魂野鬼,原本就什麽都享用不到了,不饑不渴,不冷不熱,所謂什麽紙錢什麽祭品,不過是活著的人在給自己一點心理安慰罷了。

長生說完話,便定定地瞧著柴績。

柴績卻是一瞬不瞬地瞧著燈心中躍動的燭火,死死不肯撒手,良久才道:“崔緹,都這麽多年了,我想你也該早就轉世去了。這樣也好,你便不會失望了。”

說罷一松手,那燈便直直地飛了出去,眨眼間升至穹頂。

再無別話。

自柴績出現在眼前,他便如癡了一般地打量著他的容顏,仿佛要把錯失的八年都一並看回來。

往事倏忽在眼前一一翻過,快得他捕捉不住,最後定格在眼前的,卻是柴績剛到他們家那一年的中元。

柴績也算出身名門,祖上乃是平陽公主的駙馬、位居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的柴紹,直至父輩都是縱橫沙場多年的武將。柴績之父與他父親有些交情,戰死之後他父親便將柴績接到家裏來,與兒子們一同教養。

那是他到家裏的第一次中元,父親也就放他們出門去了。

其實他也沒什麽好思念的,畢竟父母俱在,其他的親眷卻不親厚,放了河燈也不知說什麽好,可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能正大光明出門去玩的機會,自然歡喜雀躍的。

家裏又不缺錢,他隨隨便便一出手就會買上好些河燈,權當是可憐可憐那些辛辛苦苦紮燈的人。柴績只是站在一旁瞧著,一盞也不買。

柴家也是有些家底的,他不至掏不出買燈的錢。

“你怎麽不買?不想招父母英靈回來看看麽?”他還記得自己吊兒郎當地甩著精致的蓮燈漫不經心地問。

柴績一向是安靜的,長睫一垂便斂去了眼底的情緒。“不買,家嚴家慈在生之時俱不信佛,在盂蘭盆節招魂,無用的。”

“我也不信啊,可人人都這樣,說不定就靈了呢!”他覺得這人真是好生奇怪。

“先父母在生之時,從未做過一件惡事,俯仰無愧於天地,若真是靈驗,也該早登極樂了,不然也該好生轉世去,何必要為我的一點私欲而回這汙濁世間?”柴績微微擡起眼皮,眼尾略略挑起,端是無限風華。

這個連生身父母也不曾招引的柴績啊,如今竟會專門替他放了一盞,雖說也沒留下什麽話,卻也實在是難得了。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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