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夢想和渺小的他們和我們 (2)

關燈
。尖細的女聲只是讓這個空間更加緊張。

山治也毫不示弱地拽回特拉男的衣領吼起來,他那個動靜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差點掛掉的人,他說我聽你在這放屁!老子怎麽可能那麽容易死你這個混蛋庸醫!最好搞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再說話吧特拉法爾加!

特拉男說你現在能在這喘氣就是個奇跡了!你以為沒了你男人你自己那樣能撐多久?!搞不清楚立場的是誰啊黑足屋!!

媽的還挺押韻。娜美還在喊著你們兩個都別打了別這樣了,羅手下的佩金也從門口進來像是想勸勸自家的船長。屋裏屋外整個亂成一坨,那兩個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個沒完。我只暗暗發誓我這輩子見到怒極的北海男人一定要繞道走。

這個看起來永無止境的戰爭最後是以山治的咳嗽結束的,他那時候可能還想說什麽可是一口氣湧上來突然就開始咳起來了怎麽也停不住。我看見他捂著嘴巴的指縫還在往外滲血,喬巴趕緊過去忙上忙下地給他處理。他應該是真的撐不住了。

特拉男還是沒完的樣子,他指著山治說你看看吧就你這樣還想怎麽樣,佩金使勁拉了特拉男一把說船長你快少說兩句吧我求求你了,然後撿起鬼哭硬是打算把特拉男拖出去。特拉男甩開他說不用你管我自己走,我也不想跟白癡多呆了。然後把門猛地一甩關上。

我想特拉男其實是相當擔心山治的。別看他們倆那樣,可能是因為是老鄉吧,其實特別合得來,平常湊在一起喝個酒什麽也是常有的事。他和我們一樣害怕他死掉只是死死憋著不說,最後爆發出來就是這麽一場不愉快的喧嘩。

一個個都那麽不坦誠。

山治還在咳,不過比剛剛稍微輕了一點。屋子裏總算是安靜下來了,就只有山治的咳嗽聲令人心驚。他費很大的力氣伸出一只手擺了擺意思是他沒事。

沒事個屁。

羅賓說我們都先出去吧讓山治君好好休息休息。我們照做了,包括一直沒說話的索隆。於是就這麽不歡而散,一個問題都沒解決,還又多出來一大堆。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瘋了。

特拉男的話並沒有讓索隆改變主意,他還是要走。所以那天晚上我們開了索隆的餞別宴會,那可能是我們唯一一次怎麽都提不起興致的宴會,連路飛也是一樣。他依舊用肉把臉塞得不像人卻沒有大吵大鬧,我也沒有唱我的烏索普之歌,喬巴也沒有跳那個筷子插鼻子的白癡舞。飯菜不像原來那樣好吃到令人掉眼淚,在我們心裏沒有任何一個廚子可以比得上山治。我們甚至沒怎麽說話,只有布魯克在旁邊用他的劍拉著小提琴,那好像是首祈求幸福的曲子,聽著卻很難過。

索隆吃飽喝足後說了聲謝謝招待就走出去了,他從頭到尾好像就說了這麽一句話。他走後我們也沒了什麽留下來的理由,吃飽了喝足了以後都紛紛回去了了。我們甚至沒有為了一個夥伴的離開而說哪怕一句的餞別詞。我從來沒想過亂來的草帽一夥也會有這麽壓抑的時候。

我坐在娜美身邊,她一直在喝酒,不停地喝不停地喝,唯一吃的那幾口飯還是我逼著她吃的--即使她酒量再好這樣下去也是扛不住的。我讓路飛先走了,因為我覺得娜美這時候很需要一個垃圾桶陪著她,顯然那個垃圾桶是我。路飛點點頭讓我過後送她回去睡覺,我說好。

於是餐廳裏就剩下了我和娜美兩個,她爛泥一樣攤在桌子上卻瞪著眼睛很清醒,我給她披了條毯子,她晃了晃手裏的空酒杯讓我給她倒酒,當然我拒絕了。我給她熱了熱幾盤小菜讓她吃,不然她會吃不消的。

她拿著筷子戳著盤子裏的菜一點沒有想吃的意思,然後她突然叫了我一聲,她說烏索普,我看到了。

我沒有說話,我在等著她的下文。我早知道她一定有點什麽要告訴我,畢竟就算這幾天我們遭遇了一大堆糟透了的爛事,她流的眼淚也太多了點。海賊王的航海士可從來不是什麽弱小的女人。

她接著說,她說那天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和特拉男在一起。

因為我有威霸,所以我和他一起去了山治君那裏,然後……

然後……

她沒說下去,她說不下去了。她捂住眼睛開始抽泣,渾身抖得像篩子一樣,嘴裏時不時地發出嗚咽。我拍著她的後背給她遞了張紙巾,我說,不想說就別說了。

其實我是不敢聽了。

很遺憾她沒打算就這麽停下來,即使她已經說不出什麽完整的句子。她邊抽搭邊咳嗽邊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她說我看到了,看到黃猿……用那個……光做的劍……釘著……山治君的……腿……

我雞皮疙瘩一下子起來了,我真的不敢聽下去了。可她還在說,我沒什麽力氣和理由去阻止她。

她說很多血,很多很多血。

她擤了下鼻涕,拼了命地把因哭泣不停湧上喉嚨的氣體憋住,她看著我,問我,可是你知道山治君說了什麽嗎?

他說,不會讓你去的。死死拽著黃猿的褲腳,趴在地上,渾身是血,說,死也不會讓你們去殺他。

他說,他是要成為世界第一大劍豪的男人。不能被你們這群混蛋殺掉。

特拉男再晚一秒沖進去,黃猿就會用光劍刺穿他的心臟。

該死的,我早就說了我不敢聽。我靠。

娜美終於憋不住了,她開始嚎啕大哭,我抓著她的肩膀摟住她,她邊哭著邊開始打我,邊打我邊失控地吼起來。她說為什麽?為什麽要走?!為什麽這個時候鷹眼會死為什麽!?

兩個人都是笨蛋!天下第一的大笨蛋!!笨蛋!!--

她這樣喊了很久,我也忘了有多久。我就一直那樣摟著她,任憑她打我。其實她打人很疼的真的。最後她累得睡著了,我把她送回了寢室。

羅賓還沒睡,開著盞小燈在那看書。她問我娜美怎麽樣,我說沒事,睡著了,然後她過來一起幫我給娜美整理被子。要走的時候我問她,羅賓,還有辦法嗎?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成熟穩重而又深藏不露,你總覺得她有辦法,她知道所有的事。可這次她搖搖頭,她說,不知道。

我點點頭準備離開,她在後面說了一句,但是我們不能倒下,我說嗯我知道。

可其實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跟你說實話,那個時候其實我一點點實感都沒有。事情發生的太多了也太快了,從頭到尾我就幹看著路飛同意索隆下船,看著特拉男和山治大吵一架,看著娜美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從頭到尾我都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那些事就跟假的一樣,因為走在甲班上就覺得明明這裏的東西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羅賓的花和娜美的橘子都長得很好,沒有打架也沒戰鬥,就還是最最平常的陽光號,所以我們也是原來的樣子,鷹眼也沒死,索隆也不會下船。

所以走上瞭望臺看見索隆在窗邊拿著個啞鈴坐在那你就真覺得他不會走的,第二天他還是會最晚一個去吃早飯然後被山治一頓臭罵。只要他身邊沒放著那個簡單得可憐的行李包。

我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找索隆,我雖然反應不大過來但其實道理我都明白,不管怎麽樣他都會走,我早就說過了我們什麽選擇都沒有。但人有時候就是頑固得要命,所以我還是問了他,我問他,你真就非得走嗎?

他沒說話,他甚至沒看我。

一點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嗎?我又問。

他把手裏的啞鈴停下了,他還是沒看我,但他總算是說話了,就兩個字,沒有。

然後他拔出他的和道一文字,舉在空中看著它的刀刃。那把刀非常漂亮,映著瞭望臺的燈從下到上閃著銀光。他說,小鬼時候的約定絕對要實現。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掏出刀鞘很認真地把它插了回去。他繼續說,絕對會成為大劍豪給那家夥看,絕對不會欠他任何東西。

這麽多年的夥伴話裏的意思我還是明白的。前半句指的是他小時候從來沒戰勝過的道場的姑娘,而後半句,說的是山治。

壓在索隆身上推著他下船的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他自己的野心,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沒有那麽簡單。

山治搭上大半條命換來的他的夢想必須得實現,他必須要成為大劍豪。他得讓山治看到,看到他的拼死沒有白費。他的驕傲也不會允許鷹眼米霍克的地位被不認識的別人替代,海賊王的劍士也不能不是世界第一。

而且,就算不論這些,單說這個人拼了命地就為了讓你實現夢想,結果你那個本來觸手可及的夢想一下子又不知道飛到哪去了,你還怎麽能好好面對他。我想這對山治來說其實也是一樣的。心裏掛著那麽多那麽重的東西,任誰也沒沒辦法坦然相對。

再然後,還有一點,即使所有人都沒提過,但誰都沒法做到真正去淡然地忽視。

他是怕來不及了。

除了特拉男和喬巴以外,沒有人比山治自己更清楚他自己的身體狀況,也沒有人比索隆更加清楚山治的一舉一動代表了些什麽。他們做愛的那天晚上應該是認清了很多鮮血淋漓的現實。

羅羅諾亞·索隆不是超人,也不是什麽超然物外的高手。這次他是害怕了,他急了。所以他這麽快就要下船,不是哪一天,而是現在。他甚至等不到在拉夫德魯看著路飛成為海賊王。

我握了握拳站在原地,低著頭沒說話。

索隆嘆了口氣站起來,他開始用手摩挲他的刀,他跟我說以後讓路飛少惹點麻煩,讓娜美別成天錢錢個沒完積點陰德,還有讓我也別成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最後他很短很短地頓了頓,好像想裝成不很在意的樣子,說,讓廚子少抽點煙。

我知道他這是在說剛剛的飯桌上說不出口的告別詞。

我沒回他。

索隆可能看我沒說話也有點尷尬,他撓了撓頭發,又開始繼續說。他說那家夥怕冷,讓他天冷的時候別老出門,還有每頓飯都讓他好好吃反正現在也不用省了,也別走太多路別到處和人打架他現在跟以前可不一樣……

你看,你們常說羅羅諾亞高冷不近人情,可他那時卻真真正正像個老媽一樣喋喋不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索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下子說這麽多的話。

啊啊,這個家夥真的要走了。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正兒八經地認識到這件事。

我不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哭的,反正最後發現的時候我已經是滿臉的鼻涕眼淚。然後我就沖他吼起來了,我說你這些話自己去跟他說啊!跟我說有個屁用啊!這麽喜歡他為什麽就非得走啊!?為什麽就不能留下啊?--

我吼了很長時間,吼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說些什麽了,最後實在是沒勁了才停下一屁股坐到地上。繼特拉男和娜美之後我憋的一肚子的東西總算也憋不住了,這是我這幾天來唯一一次情感爆發。我知道我說的都是些一點用都沒有的屁話,但索隆一直在聽,也沒說話,就那麽聽,看我沒動靜了他才很認真很認真地說了句抱歉。

沒有什麽可說的了,所有的事這個時候都塵埃落定了,他轉身準備要走。這個時候我悶著頭說了句你等等,我給你看樣東西。

其實我真的是知道的,我知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可有些事我覺得不做不行。人就是這樣,老是這麽傻。

那是前一天我在甲板上發呆的時候發現的,山治要我給索隆的盒子其實一直都在我這。閑得無聊翻著玩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個盛耳環的墊子底下還有東西。

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就是張小破紙,上面畫著個小人,也就比路飛的水平高那麽一點點(你以為誰都能趕得上本大爺的水平嗎)。唯一的優點就是上色還挺認真的,頭發和衣服都是鮮艷的綠色,臉上一堆亂七八糟地杠杠,給人感覺怪惡心的。旁邊還配著行小字,字和畫很不搭,很清秀很漂亮,一看就能看出來是山治寫的。

他寫的是:白癡綠藻頭,你老了是不是就長這樣?

我都能想象出來那家夥邊畫著邊一臉猥瑣至極的笑。

看到的第一眼我不自覺地就笑了一聲,畢竟實在畫的太搞笑了,可是之後我就只幹咧著個嘴角笑不出來了。大戰前一天,面對即將有可能發生的生死別離,按理說應該留點煽情的詩句或者怎麽樣的,結果他寫在紙上的卻是這麽堆東西。

我想我到了那個時候才真正明白山治是怎麽想的。

他根本就不想死。

他從一開始想的就不是一命換一命。我終於意識到他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十來歲的小鬼,為了別人輕易搭上自己的性命,他明白他死了會有很多人傷心難過到生不如死,他很清楚隨隨便便死掉這種事有多麽不負責任。更何況他有想要陪伴一輩子的人,他比誰都想看著他的綠藻一點一點地變成皺巴巴的老綠藻,然後再嘲笑他有多醜多難看。

從頭到尾,最最最不想山治死的就是他自己。

拋掉ALL BLUE,拋掉世界第一,拋掉那麽多沈重嚴肅的野望,這個好像強大到無懈可擊的男人最後還是保留著最簡單最純粹的一點點私心。

他就只不過是想陪著他男人。僅此而已。

雖然這不能改變什麽,我想至少我得給他看看,山治怎麽想的我得讓他知道。

他盯著那張小破紙看了整整兩分鐘。我知道他看懂了,索隆不願意動腦子可是他一點也不傻。他把手掌附上眼睛遮住半張臉,嘴角輕輕扯著笑了一聲。

他說,臥槽,白癡嗎?

然後他把附在眼上的手拿下來,我以為他哭了,至少眼眶也濕一下,可是他沒有,一點點都沒有,還是那個面無表情的表情。他一言不發的把那張紙還給了我,然後拿起三把刀和那個可憐的行李包走下了瞭望臺,就像去上個廁所那麽自然。

可是我知道他不是去上廁所的。

我們的劍士走了。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