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早有召姒夫婦雙雙恭立，見皇帝出來，急忙行禮如儀。

皇帝平淡如水道：“起吧，朕不想打擾瑤兒太久，你們也回吧。”

酂侯蕭勝諾諾立起。

召姒想要答話，階下傳來一道清越如驪珠的聲音：“皇上，你也忒念瑤姊姊了，假若她地下有知，肯定悲痛欲絕，成仙不了，成鬼不得。”

召姒慌忙責備道：“錦汐，胡說！”

皇帝皺眉凝向階下，果然是那個令他頭疼的召錦汐。

每次他前來，都要避開這個口無遮攔的臭丫頭，怕她說出不吉的話來。

此番，牽了苦薏在手，心中倒是平靜了，沈聲道：“錦汐，瑤兒為何不能成仙？”

“皇上一心想瑤姊姊是仙，若真是仙，如何會喜歡人間紛雜汙濁而長留不去呢？是仙便不會成鬼，是鬼如何攀緣仙道？所以瑤姊姊只能是人，人能成仙，但皇上對她念念不忘，擾亂姊姊成仙意志，豈非因皇上癡情一片阻攔了姊姊福澤麽？”召錦汐一雙大眼，閃著慧黠的光芒，無懼無怕，昂首挺胸，極是率真。

皇帝眸光一凜，淡淡道：“朕相信瑤兒還活著！”

“我也想瑤姊姊活著，可惜就算活著，看見皇上不斷新歡，姊姊也不會快樂！”召錦汐明眸含了諷意望向皇帝手中的苦薏。

突然神色一怔，指著苦薏冷笑道：“原來是你？阿清姑娘，不是說你容貌毀了麽，如何進宮得皇上寵愛呢？”

苦薏心中突突，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真不知她嘴裏會吐出什麽樣的利害字眼來。但又不能不回答她，溫婉一笑，優雅道：“召姑娘，我只是進宮替妃嬪蒔香罷了，並不曾得皇上寵愛。”

“哦？那為何皇上牽著你的手，就如牽著寵妃一般？而且在瑤姊姊的門前如此親昵，難道皇上就不怕瑤姊姊傷心麽？”召錦汐眸色含悲，憤憤望向皇帝，手中一朵月季被她用力一攥，碎成齏粉，紛紛灑落地下，宛若她悲哀的心葉破裂了。

皇帝眸光微縮，正色道：“朕相信瑤兒不會難過，因為阿清……”

皇帝立即止口，拉了苦薏的手徑直走下臺階，端然站立召錦汐面前，眸中精光一道射在召錦汐難過的面上，肅然道：“錦汐，你如何認識阿清？”

“有什麽好奇怪的，她是懷夫夫人的丫頭，上回送胭脂醉於姑姑，我正巧瞧見，當時還想揭開她面紗看一看她的真面，是畫箬攔了我才不能如願。今兒……”語音才落，召錦汐迅速伸手朝苦薏面上一探。

苦薏避之不及，被她一把撕下面紗，露出一枚葉瓣胎記。

召錦汐凝她深深，心中暗道，如果沒有這胎記，她與瑤姊姊委實太像了，難道皇帝就為了這相似的模樣，所以才寵溺了她？

召錦汐一時癡怔，眼前的女子眸華溫軟，不責不怪，瞳中一道柔情如蓓蕾綻開，似乎對自己親厚至極，這樣的眼光，除了瑤姊姊還會有誰？

召錦汐呆住，手中握的輕紗緩緩落地。

皇帝盯緊她的眸光，心中了然，回瞳望了一眼召姒，軟聲道：“召夫人，你也來見一見阿清姑娘，或許你們也是故人。”

召姒奉命上前，朝苦薏面上望去，與她一雙泛了暖光的明瞳相對，胸中突突，心潮驟開漣漪，差點失聲叫出：瑤兒！

雖然她面上有一枚葉瓣胎記，然而以她召氏育花調粉的經驗，一眼看出不過是人為而已。

上回她與懷夫夫人同來時，她倒不曾細看，今兒瞅去，想不到竟是瑤兒。

瑤兒為何如此模樣進宮？是偶然還是特意？

不管哪種，分明是不想皇帝認出她的真容，既然她來自繡冬姑姑身邊，不知繡冬姑姑發現她的身份麽？

難道皇帝也起了疑心，才命她見一見的麽？

召姒心念轉轉，拼力壓下驚異，低眸恭敬道：“皇上，臣婦與阿清姑娘雖然有一面之緣，卻是不及細看，今日真容相見，不免替苦薏姑娘惋惜，如果沒有這塊胎記，阿清姑娘當是美艷如仙。”

“哦？你們姊妹二人難道沒有感覺到，她與瑤兒有幾分相似麽？”皇帝靜眸靜語，仿佛不過順手拈來一句，並無深意。

召錦汐眸光閃爍，待要開口，召姒急忙道：“皇上，天下何其大，相似之人雖然有之，但瑤兒與阿清姑娘委實不是一人。”

“朕並沒有說她們是同一人，召夫人怕什麽呢？”皇帝瀟灑一笑，執了苦薏的手在掌中摩挲，極是疼愛的姿態。

苦薏額頭沁汗，眼光凝向召姒，一種焦灼，一種憂心。

召姒平靜如泉，娓娓道：“皇上，召姒無懼無怕。皇上對蕭門恩惠有加，就算瑤兒回來，也只會繁榮蕭門，召姒也希望瑤兒能活著，她活著，召姒又多了一個親人，如何不喜呢？”

“果真看不出她與瑤兒有何相似之處麽？”皇帝龍眸溢了精銳一道，如劍刺向人心，聲音裏已經有了微怒之澤。

姌玳一旁懸了心，美瞳含了憂澤睇向召錦汐，對她搖了搖頭。

召錦汐似有敏悟，驀然伸掌朝苦薏臉上摑來，一壁口中清泠泠諷刺道：“阿清，你如此醜陋，竟然被皇上當作瑤姊姊一樣寵溺，你存的什麽心？莫非也有攀尊謀貴之志麽？”

苦薏被她一掌打得暈眩，掩面痛聲道：“召姑娘，我敬你是育花世家，不願與你計較。就算我攀尊謀貴，也是人之常情，並不敢與離歡妃有絲毫幹系！皇上，請容民女告退！”

語罷，順勢掙脫皇帝的手，急速舉步朝外跑去。

如果不借機轉移皇帝的疑色，如何了局呢？

她腳步踉蹌，仿佛受了極大的傷害一般。

皇帝望著她如蝶飄飛的背影，眼中一痛，蹙眉凝了一眼召錦汐，不豫道：“錦汐，阿清並無過錯，是朕認定她是蕭瑤！”

“她不可能是！”召錦汐斷然道，聲音蘊了不屑與悲涼：“皇上，瑤姊姊何等仙質，豈是阿清這等女子可以匹及的？假若她是瑤姊姊，她早來見我和長姊了！皇上，她絕不會是瑤姊姊，瑤姊姊早已在瑤池仙境了！”

她語調的淒哀仿若秋色肅殺，令人倍感疼痛。

蕭勝一直低腰恭敬，聽了此話，也是一震，只是他不能細看皇上手中牽著的女子，不能確定她是否蕭瑤，越性不肯發聲了。

皇帝轉眸望了望他一副惘然的模樣，幽幽一嘆，凝了苦薏消失的方向，略略一沈吟，展步急忙追去。

主父珂妙瞳如羽毛般拂過階下幾人的眸華，眸中有清淺的笑澤蕩卻，碧裙揚起，從召錦汐身旁擦過，一壁瞳芒與她交織。

召錦汐冷冷看著她，嗤之以鼻：“罪臣之女，也配掌管離歡花。”

主父珂優雅一笑，懶得答話，如雁飄逸而去。

姌玳伸指撫了撫召姒的肩，低低一語：“莫找她！”

語罷，舉步快速跟上主父珂與皇帝的步伐。

召姒呆若木雞，眼中朦朧如霧，百感交集，卻只能強行壓下悲歡，淡聲道：“錦汐，夫君，回吧，別濁擾了瑤兒。”

音落，裙飄。

召錦汐揚聲叫：“長姊，她真是瑤姊姊麽？”

蕭勝揩了揩額頭的汗，蹙眉道：“錦汐，別蠍蠍螫螫的自擾心神。被人聽了去，蕭門難安了。”

召錦汐剜他一眼，不悅道：“姊夫，瑤姊姊回來有何不好？”

“她若回來，不是驚濤也是駭浪！”蕭勝微微一嘆，唇畔帶了苦澤，面上層層憂色，腳步一絲迷亂，向清風堂走去。

召錦汐舉眸凝著綠荑苑三個字，無拘的心靈驀然有了緊窒感。

中庭寂寂，惆悵如水潺潺東去。

而酂侯府千步外，卻是刀光劍影，殺氣如虹。

四名棕衣男子團團圍住苦薏與皇帝，姌玳和主父珂執劍與兩名褐衣男子糾戰一起，危機四伏，仿佛下一瞬，便是人命消逝。

姌玳和主父珂俱是眸華含憂，一邊對敵，一邊眼風掃向皇帝與苦薏，苦於對手武功不弱，分身乏術。

皇帝擋在苦薏身前，一手揚劍，一手護她身後，眼中關切灼灼。

四名棕衣男子似乎並不想傷害皇帝，劍勢一心對了苦薏。

苦薏心如明鏡般，幾人才出深宮，便有人跟蹤而至，看他們的劍術，與上回那些胡人刺客毫無二致，顯然又是胡人作祟了。

不用猜，也知是歸畫洩露行蹤了。

難道歸畫真的喜歡皇帝，不想傷他性命麽？還是留著別有用意？

正在思慮間，與主父珂對敵的褐衣男子冷聲道：“殺了劉皇帝！聽居次的！”

四名棕衣男子為首的應聲“是！”，劍光一收，猛然轉刺皇帝胸部，劍氣狠毒，帶了十分的殺意。

皇帝龍眉微擰，豪氣頓起，冷笑：“居次？又是胡人，對朕真是步步為營！朕若怕你們，算什麽皇帝！”

說著，挺劍接招，四下裏的劍光慘白如月色，團團把二人罩住。

皇帝以一敵四，劍法不亂不慌，頗有帝者風度。

苦薏暗暗讚嘆，皇帝果然是英雄心懷，不負君王標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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