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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離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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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歡宮苑奇大無比,離歡樹有一人之高,枝幹芊美異常,開了一色雪白如玉的花朵,香氣溢人口鼻,仿佛置身仙境。

傳聞離歡花苞如玉簪花形,開盡卻是垂絲木香菊的模樣,異域之雅品,極為難得。

它紅枝碧葉,葉片如七枚星子簇聚,花色似雪,花瓣仿佛籠在雲煙中,有朦朦朧朧的美氣。

離歡花朝開夜閉,翌日開得格外雪灩歡然,所以名離歡。花期達一年之久,直至散盡芬芳,再等待七年重放姿妍。

離歡花,離亦歡。

花開時,香漫一庭,雅人眉眼,愜意人心。

而皇帝為了她,親手蒔下上千株離歡花,只為日日離歡花開,艷媚美人睫羽。

離歡宮除了皇帝,再無旁人來過。

這是一塊聖地,是蕭瑤的聖地,是皇帝的聖地,別人再怎樣羨慕都無濟於事,一如此時的歸畫,聞著異香,瞅著異花,美瞳中一掬光寒閃閃,夾了痛與恨,戾與嫉。

苦薏望著她,漆眸中游過一尾哀傷的魚。

皇帝目光癡柔,輕輕撫著一朵朵玉質仙品,面上含了溫軟如珠的笑容。

他甩下眾人,慢慢朝正殿走去,接著向正北內殿,推開一道錦門,掀了木香菊雪簾,眼睛蘊滿柔色,低喃道:“瑤兒,朕來看你了,你今兒可好?”

隨他身側的歸畫顫了顫,手指攥緊攏進袖中,掩住心底如潮的憤怒。

苦薏亦是心口一痛,眉骨發酸,隨著皇帝輕柔的聲調,望向錦壁,壁上掛了八幅畫像,是蕭瑤五歲至十三歲的繪影,俱是一襲綠沈色木香拽地長裙,各色姿態,嬌憨動人,宛若瑤池仙子,隨時會從畫中走下來一般。

而更令驚心的是,旁邊木香菊紫檀榻上,擺了一張綺桐琴,琴身雕琢了七朵碧色雪花,正是蕭瑤用過的琴,當年皇帝親耳聽她彈奏一曲《碧雪長歡》,撫掌讚好。

想不到皇帝竟然取了綺桐琴來,是否日日撥弄呢?

這裏深思惆悵,那邊皇帝伸手去觸蕭瑤執了木香菊的手,眉眼俱是笑花一朵,格外的溫軟迷人,甫時的皇帝不像君王,而是普通的凡夫俗子,因見到愛妻生了柔情蜜意,一副纏綿悱惻的神情,令人感動,令人心酸不已。

姌玳不忍目睹,轉眸凝了一眼苦薏。

苦薏眸光如霧鎖簾,如海嘯襲來,唯有咬唇強撐著自若的氣度,努力維持著平靜自好的神態,眼風睇了歸畫。

歸畫指骨攥得發白,發出輕輕的聲響,紅唇緊抿,眼睛泛開深幽的冷澤,她死死盯著墻上的蕭瑤,盯著她纖塵不染,盯著她如菊粲放,盯著她遺世而立,眼中似要噴出火光來,燒灼掉墻上的繪影,燒掉皇帝心尖上的牽掛。

皇帝默默以手一一撫過像上蕭瑤的臉、唇、手,最後定格在她的眼睛上,癡癡凝著她,看著看著,好像發覺了什麽,驀然回過頭來,一把拽過苦薏,臉上蘊了迫切,撚了驚喜道:“瑤兒,你是瑤兒,世上只有瑤兒的眼睛才是清潔無垢,空靈如仙,瑤兒,你騙朕,你未死,對不對?”

苦薏搖搖頭,平靜道:“皇上,您的瑤兒在畫上!”

姌玳驚得掩唇,皇帝是發癡癥了還是真發現了苦薏就是蕭瑤?

她不敢確定,只覺胸口怦怦,似要心臟爆裂了。

歸畫亦是駭了一跳,上前一把撕下苦薏臉上蒙的細紗,露出那道葉斑來,冷冷一笑:“皇上,她哪裏像蕭瑤?不過無鹽嫫母罷了。皇上天天對著這些畫像空想出神,如果蕭瑤真對皇上有情,為何不出來一見?皇上,放下吧,她僅僅是個影子,不值得皇上思念!”

皇帝瞅著苦薏臉上的醜痕,瞬間氣餒,呻吟一聲,撫胸慢慢往地下墜去。

姌玳和苦薏俱是驚叫一聲:“皇上!”

二人一邊一個托住皇帝,他臉色蒼白無血,又被歸畫一通冷水潑至,仿佛一箭中的,所有的支撐都成為虛影。

歸畫冷漠看著皇帝,再看向墻壁上的畫像,突然伸手朝畫像拽去,像瘋了一般恨叫:“蕭瑤,你死了還害人,你若疼皇上,就顯靈坐畫中走下來。我不相信神靈,也不信鬼魂,你已經是死人了,化骨成灰了,皇上還念著你,我今兒就毀掉你,讓你再不能害人。”

說著,扯掉蕭瑤十三歲妙齡的那幅畫像,想要撕爛,因為是極厚的布帛所繪,一時間竟扯不破,歸畫氣得丟到地上,用腳去踩又跺,那姿態有如潑婦,早已失去嬌媚如花的鮮色。

皇上氣怔,用手顫點著她,因痛說不出話來。

姌玳急忙上前推開她,拾起畫帛,冷聲道:“夫人息怒,瑤姊姊的畫像也是你踩得的?要毀要滅也是由皇上來決定,你身為妃嬪,竟然嫉妒死去的人,可見心地陰暗幽晦。”

歸畫驀然一怔,清醒過來,跪倒在地,淚染花面,淒楚道:“皇上,是畫兒忒心急了,皇上為了瑤姊姊成日家魂牽夢縈,畫兒心疼,所以才恨了瑤姊姊,恨她不肯靈魂現身與皇上一會,解了皇上多年的相思之苦。皇上,原諒畫兒!”

皇帝眼中怒火奔騰,如紅日噴薄欲出,苦薏挽了他的臂腕落座木香菊紫檀榻上,伸手從衣襟處取出綠沈色的小玉瓶子,倒出兩粒綠沈色的藥丸,遞到皇帝唇邊,柔聲道:“皇上,吃下它,馬上不疼了。”

皇帝凝著綠沈色的玉瓶子,綠沈色的藥丸,心中一酸,眼光癡住。

苦薏一壁撫著皇帝的胸口,一壁溫柔如緞道:“皇上,聽話,苦薏不會害您!”

她的語調不自覺的柔軟如花瓣,聽來綿綿芊芊,極是溫順可人,又有一股子俏皮摻雜其間,像極了少艾時光的蕭瑤。

姌玳急忙出外命人取過水來。

皇帝眸光恍惚,聽話地張口,任她餵了兩粒藥丸,有宮女急切捧了水來,姌玳遞前,皇帝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藥入腹中,不過一卮茶的功夫,竟止住了心口的疼痛。

皇帝方舒了口氣,坐正身子,指了歸畫怒道:“畫兒,朕雖疼你,你也不該誤讀了朕的心事!寵妃是寵妃,永遠不能等同於瑤兒,你要明白,朕永遠不會拋開瑤兒,朕相信她會回來,朕有一種感覺,瑤兒已經來到我的身邊了,過不久,她一定會現身!瑤兒沒有死,她不是鬼魂,她是朕心中的仙子,仙子怎麽會死呢?瑤兒會長命百歲,陪朕到老,朕相信,瑤兒會回來,一定會回來!畫兒,朕寵愛你,是你的獨一份,不能貪心!”

歸畫頹然倒地,淚水朦朧了眼,容色淒愴,楚楚動人,比及先前的妖媚反而多了一種風韻,令人心怦。

皇帝有些不忍,然而怒火依然在胸中燃燒,眸光轉開,接過姌玳手中的畫帛,用盤龍的袖子輕柔拭去臟跡,一壁揮了揮手,無力道:“玳兒,你送畫兒回鳳凰宮,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再踏入無緣宮半步。”

姌玳應諾,扶起地上的歸畫,苦薏意欲隨她們離去,皇帝壓著苦聲道:“苦薏,你留下。”

三人俱是一震,苦薏想要拒絕,皇帝卻是固執地盯著她,眸中一脈悲涼漫溢開來,仿佛能叫人瞬間淹溺其間。

苦薏只覺手骨都是痛意,腳步再也無法靈活邁開,只能立在當地不動。

歸畫恨眸隱隱,當眼光觸到她面上醜痕時,心頭略微輕松了一絲,一星冷笑在唇畔綻開,如此醜陋的女子,怎麽可能讓皇帝心動呢?就算皇帝喜歡她,她畫夫人豈能讓她如意活在繁華宮闈處?

卓苦薏,你利用完畢,該是你死時了!

姌玳焦灼看了苦薏一眼,又眼風瞟向皇帝,皇帝的眼神斂了君王的威嚴,讓人不敢輕易開口,無奈,挽了歸畫的臂腕裊裊如柳走了。

殿內,氣氛凝了古怪的味道,令人窒息。

皇帝離開木香菊紫檀榻,一步一步朝苦薏走來,面上神情含了肅穆之色,那是帝者的風華,龍顏的標格,有如泰山壓頂的氣勢,磅礴而堅定,不容人退卻。

苦薏靜立不動,手中細紗隨著皇帝的腳步而帶動紗風,搖曳如絲,心底暗濤洶湧,不知皇帝留下她有何用意。

皇帝如青松屹在她面前,慢慢伸手去撫她臉上的葉瓣胎記,胎記因做得精致,與皮膚合而為一,尋不出破綻。

皇帝有些微的失落,卻是不甘心道:“苦薏,你救朕兩次,朕無以回報,朕要下旨封你為妃,賜你離歡宮。”

苦薏駭了一跳,急忙斂衽,皇帝不等她行禮,一把圈她入懷,溫聲款款:“瑤兒,你是瑤兒,我憑直覺,你就是我的瑤兒!世間沒有一個女子如你這般肯為朕擋命,一次受了劇毒,而另一次……朕事後時常細思,你當日在嘉懿苑為朕擋劍時,使的步法像極了瑤兒,當年朕與瑤兒賞花,朕累了,她也是用那種奇怪的步法,輕盈如風,極是美。”

“皇上,我並不懂什麽步法,只是情急之下,才跑快了些,是皇上眼錯了。”苦薏極力平靜如水,動也不動,皇帝濃郁的氣息撲面,似要吞噬了她。

皇帝搖搖頭,柔調如綢:“朕絕不會看錯,朕在玉兒大婚前初見你,便有相識之感。而今日,朕疼痛難耐,你眼中溫柔的光芒更與瑤兒一般無二。你騙不了朕,你就是瑤兒,哪怕你容貌全毀,只要一雙仙子冰潔的眼在,朕就認定了你!瑤兒,為什麽不肯認朕?”

皇帝的聲音夾了淒愴與懇求,還有一絲孩子氣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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