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薏暗暗納罕，歸畫深鎖宮中，更不可能進得去無緣宮，她又哪裏知道蕭瑤的喜好呢？再則，一見王夫人的裝束，她失聲叫了蕭瑤二字，難道她真的認識蕭瑤，親眼見過她麽？否則她如何會說那賤人素來喜歡木香菊？

她是誰？是誰？真的是她嗎？

苦薏攥緊手心，心底劃過一脈寒涼，如果真是她，那她必然是報仇雪恨來了，那麽皇帝，真的置身危境裏了。

一定要找到她的證據。

苦薏回瞳看著鳳凰宮，仿佛看了惡魔一般，心有驚悚一綹。

再不遲疑，舉步往宣室殿走去。

姌玳一見她進來，急忙攜了她的手進殿，一壁壓低嗓音道：“姊姊，皇上身體愈差了，你可知什麽緣故？”

苦薏點點頭：“你放心，好生調理便是。”

“可是歸畫對於皇帝來說，就如同蕭瑤，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弄得神魂顛倒，讓人見著煩悶，長此下去，皇帝的身子必然被她淘空了，這個妖妃，擅長風月，皇帝怕是被她迷住了。”姌玳一眉憂色，唇齒間攏了切恨。

“玳妹妹勿憂，我想過了今日，她的專寵要減卻了。”語罷，附耳對姌玳耳語幾句，姌玳一邊聽一邊眸間露了驚訝與喜歡，撫掌道：“姊姊高明，只是怕王夫人曉得是借了蕭瑤之勢，會怪姊姊。”

“等她知道，皇上早已離不開她了，再有龍子暗懷，她哪裏會有閑暇怪我呢。”苦薏笑得如梨花盛開，點粲一殿。

姌玳嘆道：“天下除了姊姊，再無人能對付妖妃了。”

“玳妹妹，我怕她另有身份。”苦薏語色一重，眉上敷了焦意。

姌玳驚了驚：“另有身份？難道是陵姊姊派她害皇上？”

“劉陵斷不會如此，她只是借歸畫得到皇帝的信任，取其機要好向其父王獻功，她的野心並非得到淮南國半壁封地，而是太女尊貴，取代劉遷為一國女王。你看她在壽春素日裏一副王侯裝束就知其意了，而淮南王劉安向來欣賞她的才幹，只怕也有此意，若非阿房之故，劉遷也好，劉建父子也罷，終有一日會被她架空，就算名義上劉遷是儲君，也必受掣肘於她。淮南王一薨，劉遷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苦薏提到劉陵也是頭疼不已，一個女子太過野心，何嘗不是令人膽戰心驚的呢？

姌玳蹙眉道：“皇上斷不會讓她擾亂王儲。”

“話雖如此，實則如今侯王之家，暗地裏大多還不是太後王後操縱局面？邊陲小國，天高皇帝遠，皇帝又為匈奴分心，根本顧及不到各諸侯國內亂。罷了，不提她吧。”苦薏美瞳一抹憂澤，緩緩道：“我擔心的是歸畫，她和小蘿應該來自匈奴。”

“匈奴？”姌玳後退一步，扶住紫檀榻方立穩，苦聲道：“姊姊，你確信麽？”

“所以才要玳妹妹助我查證！”苦薏揚瞳，定定一語。

“好，我助姊姊！”姌玳毫不猶豫應了。

苦薏溫婉一笑：“就知玳妹妹絕不會推辭。玳妹妹先幫我一個忙，上次押回的那個匈奴刺客可死了麽？”

“現關在大理寺，他不肯說出主謀，至今查不到其同夥隱身之處。皇上惱怒得很，怒罵了張湯多次。”姌玳靈眸微轉：“姊姊是要用她引出歸畫真面麽？”

“不錯，現在皇上在王夫人處，歸畫心境難以平靜。玳妹妹等會子前往，借口說皇上身體之事，請她幫忙調理，隨意提及匈奴刺客。”苦薏再次附耳叮囑幾句，姌玳連連點頭，笑意蕩睫，信心滿滿。

語罷，苦薏辭去。

她前腳走，姌玳迅速往司藥殿去了，取了幾樣珍品提了，朝鳳凰宮走來。

守門宮婢見是她，急忙道：“你且回吧，夫人不待見你。”

姌玳側瞳看了一眼疊翡與紅釧，二人一邊一個不由分心捉了宮婢推向一旁，讓了姌玳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宮婢急得臉色發白，又不敢怎樣，只好關門跑了。

正殿之上，歸畫看姌玳提了物事走來，有心發難，想想忍住了，到底她是翁主，不能太過得罪，但也懶得起身，指尖捧了香茗，冰語夾刀：“玳翁主，你來有何貴幹？”

姌玳盈盈一笑落座，放了物事於榻旁，委婉一笑：“畫夫人，皇上身體違和，夫人要負全責呢，若是傳揚出去，天下只會說畫夫人是妖妃妲己在世。”

“你敢誣蔑本宮？”歸畫怒眉一豎，掌中玉卮猛然往案上一撂，小蘿手疾眼快，急忙扶住卮身，才不至於掉案碎裂。

姌玳暗暗咋舌，她果然功底不弱，敏捷如風，那日嘉懿苑外遇險，看著她們主仆受驚的模樣，如今思來，顯然是裝出來的了。

“姌玳哪裏敢誣蔑畫夫人呢？正因為怕合宮沸反盈天，所以才提了珍貴藥品奉於畫夫人，皇上與夫人如民間夫妻般恩愛無儔，夜夜不回寢宮，姌玳想要侍候皇上用藥也是虛妄之說，還望夫人多多辛勞，每日煎湯哄了皇上喝下，不消十日，身子骨自然也就好了。夫人也不必擔了妖妃惡名，讓言官們大放厥詞，誣了畫夫人冰清玉潔。”姌玳說著，捧了物事遞於歸畫。

歸畫冷面稍霽，不得不伸手來接。

姌玳暗勁攥緊物事，歸畫眸露尖銳剜她一眼，見她笑意盈盈，並無旁意，當下也不顧得思考，用力一抽，物事穩當落在她手中，容色依舊，端然坐榻，並無費力之處。

姌玳了然，原來她也是身負武功，這對主仆果然來歷有問題。

歸畫淡然凝她，霜意染染：“玳翁主，話傳達到了，請走吧。”

“畫夫人如此討厭姌玳麽？”姌玳面上蘊了苦笑，柔和道：“實則打我進宮，就是寂寞相伴，唯有畫夫人與我相見時光最多，有心與夫人親近，夫人卻是一副拒人千裏之貌。”

歸畫審視的眸光盯牢她，見她一瞳委屈，卻有誠意光澤，容色稍稍回暖，淡然一笑：“玳翁主是皇家尊貴身份，本宮也有心與玳翁主交集，小蘿，奉上茶來，玳翁主既上門便是貴客，怠慢了貴客也顯得本宮忒無容人之量了。”

小蘿尖銳的眼光晃了一眼姌玳，慢悠悠去調茶了。

姌玳欠了欠身，溫婉笑道：“多謝夫人！夫人可知皇上這些日子心裏憋著火呢？”

“哦？為何？”歸畫優雅一笑，眸中露了被寵溺的嬌色：“皇上每回來，都是歡欣滿面的，一心與我笑鬧取樂，倒無心事重重的模樣。”

“那是自然，夫人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他再煩悶，也斷不會讓夫人也跟著置氣。皇上對夫人寵若明珠，世間無匹呢。”姌玳笑色如花，恭維句句，又讓人聽不出虛意來。

歸畫掩面一笑：“瞧玳翁主說的，本宮真是羞於見人了。”

“這是畫夫人的福澤，前世修來的。”姌玳稱讚了一語，口風一轉：“夫人，皇上是為前番匈奴刺客生氣抑郁，那個匈奴人死不肯招認主謀，刑法用盡，依舊堅強不屈，令人敬佩，可惜不是我大漢男兒，否則定是英雄一枚，戰場揚名。”

“玳翁主替匈奴人說話，落人口實，豈非小命不保？”歸畫眸色一變，旋即恢覆笑意如牡丹，聲音裏蘊了一絲不安。

姌玳優越笑道：“我與皇上也是這般說來，皇上並無怪罪之意，也是嘆息著說要設法讓他降伏，就如匈奴相國趙信，投降漢國，封了翕侯尊貴，受寵於皇帝。若是他肯降漢，比之趙信更有厚寵之處，定是英武大將，建功立業，而不是為匈奴當了小小的無名刺客。”

“皇上真對他如此欣賞？”歸畫眸光瞬間蘊了利色，似乎意識到自己忒急，急忙以帕掩唇，裝作拭去唇上沾著茶汁。

小蘿正巧捧了香茗過來，亦是微微一震，香茗晃出一滴水珠。

姌玳一絲不錯漏入眼中，清泠泠笑道：“皇上是明君，最是愛才，何況是將才呢？皇上命張湯一定用計謀爭取刺客，轉為漢將才妥當。否則依張湯作風，早殺了。”

歸畫點頭道：“也是，張湯其人，窮究字眼，令人百口莫辯。落入他手，再強悍的匈奴人怕是也扛不住了。”

“皇上為了見他方便，特地把他提進了掖庭獄，等他事情一了，皇上也舒坦了幾分，夫人聰明雪慧，若有法子，也替皇上想想如何爭取匈奴刺客，皇上對夫人更是視若天人了。”姌玳笑著起身，行禮如儀：“拜托夫人了。”

歸畫指尖繞帕，溫溫一語：“玳翁主擡舉本宮了，但為了皇上心安，本宮就試試吧。”

“如此甚好。皇上可能回宮批折了，我得回去侍奉！告辭了！”姌玳一臉赤誠道：“夫人若不嫌棄，我以後常來與夫人聚一聚，可好？”

“玳翁主眼中有本宮，本宮求之不得呢。”歸畫嫵媚笑粲，室內為之一亮，的確有其艷美之處，令皇帝失魂落魄。

姌玳不再客套，舉步離開。

歸畫命掌事宮婢送出儀門，回瞳剜了小蘿道：“想不到皇上竟然要爭取紮提，紮提性子一向倨傲，素有懷才不遇之憤，若真被皇上說服，你我小命休矣！”

小蘿眸光尖芒劃過，冷聲道：“既救不得，也留不得，你說如何？”

“本宮自有辦法！”歸畫冷冷揚她一瞳，眸中蕩過狠厲。

小蘿洞悉她的心意，心中掠過一絲不忍，須臾，秋波無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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