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漫漫，精致的繡房內，苦薏對窗望月，愁思一縷，如今又成池魚籠鳥，不知黑小怪等人發現了池中苦薏花瓣麽？

正自暗籲長嘆，門重重推開，有人揭簾進來，冷笑聲聲：“卓苦薏，你自作自受，囚在這裏對月傷神，滋味如何？”

苦薏懶得回瞳，淡淡道：“百璣，如果你覺得關了我便能得到《召氏花草譜》，便是大錯特錯了，世間花草千萬種，就算你全部知道又能如何？左不過是識了藥性，做了奇香，愉悅了天下女子而已，算不得巾幗英雄。”

“巾幗英雄千百種，並非戰場殺敵才是獨一。卓苦薏，你巧舌尖牙，騙得了師傅，誑不了我。當初我也以為世間果真有如此奇花異草，自己平生未見也見不了而產生絕望。但我靜下來細細翻閱，把那些花草藥性香質反覆用別物來試驗，才知根本不存在，是你故意設謀害了師傅，也害了夫人失去強臂。你夠狠！”百璣雅步上前，伸手扼住苦薏的脖頸，眸光含霜，一股子殺氣森森。

苦薏凜然凝著她，一襲百花長裙，一朵紅露珍，顯然當自己是百花仙子了，她的花香境界裏必然容不得強者的存在，因她自己便是遺世獨立的唯一。

是否，癡迷花道的女子都成花魔了？

苦薏飄逸一笑：“百璣，你師父輸在傲字上，她以為自己天下第一，平生所學無人能夠超越，她的香事的確獨霸壽春，甚至將來獨霸天下，替嫡母賺得金山銀山，以酬伯樂慧眼。雖然我出現了，也只是與劉陵翁主有契約，香事只奉了王宮，所以並不影響修魚氏的貿易，因為修魚氏的香事太過籠統，尋常女子買得，富家女子也使得，沒有獨特的品名，但因香事奇妙，所以深入壽春地界女子的心臆，得以數年不衰。”

苦薏微微停頓，眸光睇在百璣面上，後者蹙眉細思，美瞳裏一脈清光流過，仿佛認同她的語境，又有一絲惆悵隱隱。

苦薏推開她的手，凝向窗外，窗外便是河，此居竟是坐落河上，四面環水，不知通向哪裏。窗前幾株藍苦薏，苦薏幽幽雅雅，仿佛是為她而開。

左側亦有一株石榴月季花，紅得晃眼，艷麗近妖媚，不由伸手擷了一枝在指尖把玩，一壁淡然道：“而我以貧窮境地，橫空逆來，卻是直接俘獲了富家女子的芳心，嫡母才意識到原來經紀還可以如此行事。萩顏本是蒔花愛香的女子，並不精通經紀一事，而我，除了蒔花擅香，並能以此通行天下，這才真正是打擊了她的痛處，所以你師父之死，根本怨不得我，要怪，只怪嫡母給她太多的壓力，讓她擔負了精神重荷。如果她一心蒔花調香，不為對付旁人，而是自樂並娛樂旁人，那何嘗不是一種快樂？沒了自由的喜歡行事，那與死有何區別？”

百璣面色一滯，腳步綿軟，沈沈坐在案旁，撫了案上芙蓉花觚裏插的一束瑤池仙姝花，花色鵝黃，托盤如掌，掌間一朵形似美人靜思的的大花來，仿佛仙界女子飄然出塵，令人遐思翩躚。

百璣指了花道：“你可知此花名號？”

苦薏緩緩走近，握了一枝在手，雅雅一笑：“瑤池仙姝！”

“你果然記得，《召氏花草譜》幾千種花事，你能熟悉於心委實令人驚嘆。而此花卻是師父根據前輩描摹其形辛苦育來，可你早就知道，怪不得召氏育花天下第一了，師父一向清傲，以此自豪，自從育了瑤池仙姝，以為可以打敗你的奇花異香，卻不料在花草譜中翻到此花，那日師父一定是受了極大的驚痛。卓苦薏，我為人素來公正，就算師父不是因你而死，卻也是間接受害，我可以不恨你，但你必須告知我花草譜其中最精華的部分，因為我喜歡花，願意為花之奴婢，終此一生也要蒔盡千花萬種。”百璣漆瞳裏一脈光寒閃過，唇齒間蘊了不容商榷的語氣。

“百璣，你以為我會給你麽？”苦意美瞳一渦堅定，唇角彎彎，十分姿儀，令人動容。

百璣欣然一笑，揚瞳冷哂：“我知道你是不見真章不落淚的人，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倒是你，可知道明日即將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麽？”

苦薏心底輕震，面上並無慌亂，淡沲道：“何事？”

百璣盈盈起身，芊長手指在她面上輕輕刮過，唇畔一縷陰笑：“這張臉過了明日，不知如何鎮定自若呢？對了，這精致燕居你知道是誰居過的麽？但願你今兒晚上能睡個好眠！若沒有怨魂來纏你才是福運高照呢。來人，把花送來！”

語罷，長笑幾聲，揚長而去，掀簾之間，裙上百花流蕩，仿佛百種光芒襲人心胸，芒芒刺痛心之一葉。

簾外迅速進來數名美婢，手中一皆捧了各色花枝，齊齊堆放玉石鋪就的地上。

她們進進出出許多次，弄得苦薏眼花繚亂，等清醒過來，才發現室內已經鮮花墁地了，各種香花混成一團，嗆人鼻眼。

簾墜影去，門緊緊閉上。

苦薏雙腳無處可落，只好倚回榻上，一壁凝神打量著鮮花束束，眼神一渙，好可惡的百璣！竟然聚了各色相克生毒的花事來對付她！且不說這些花將生怎樣的毒素，光是混濁的香味足夠她承受了。

苦薏頹喪倒榻，既不能逃脫，又無法解了花香擾人，幹脆睡一覺好了。

然而把頭埋進錦褥裏，卻是久久難眠，突地想到，案上的花事既是萩顏所喜，那麽這燕居難道是她的麽？

苦薏打了個激靈，急忙坐起，只覺室內錦簾飄曼，魑魅魍魎暗生，仿佛萩顏的臉在眼前晃動，秀瞳中帶了恨意深深。

苦薏搖頭晃去她的眼，苦澀一笑，何時我也怕鬼了？

萩顏，我並無害你之意，真正害你的，是你太過癡迷花道了。

念著她的名字，反而心中靜謐下來，逐漸平覆驚恐的情緒，慢慢沈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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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來，不及梳洗，有人開門，陽光刺眼，順了門前狹窄青竹小橋，咯吱走來數人，為首的正是百璣，等她進來避過一旁，身後赫然是修魚翦篁。

修魚翦篁一襲繡花拽地長裙，人未現，頭上金牡丹步搖先是晃亮人的眼。

苦薏鎮定心神，昨夜未來，今日一早果然迫不及待現身了，既是對頭，也不必虛禮了，淡眉淡眼凝她面上，多日不聚，她的麗容好像憔悴了許多，時刻謀計害人，也著實累她了。

百璣一旁秀瞳悠悠，銜了古怪的笑意落在苦薏眼上。

苦薏不知其意，也顧及不上她了。

修魚翦篁銳眼看了一眼滿室鮮花，眸中飄過一星冷笑，挖苦道：“卓苦薏，瞧你模樣，竟然睡得挺踏實，果真是無心無肺的東西，早知收留你是一個禍害，當日就除了你，也省得我今日勞心了。”

苦薏擡擡下巴，倨傲一笑：“嫡母費心，苦薏時刻記著，必有時日酬謝大恩呢。”

“臭丫頭，我懶得與你置喙，百璣，捧了寶鏡讓她瞧瞧！”修魚翦篁嗤之以鼻，擡腳碾碎裙旁的花朵，裊裊如竹步到她面前，安然坐到榻上，好整以暇瞅著她，瞳間一點秋霜。

百璣笑意晏晏，順手取過榻前妝鏡，一只手舉著對了苦薏一照，戲笑道：“卓苦薏，仔細看看，真是美不勝收啊。”

苦薏聞言對鏡，頓時驚得魂飛魄散，雙手急忙掩了臉，顫聲道：“百璣，你好惡毒！”

“惡毒？或許你不知道我平生喜歡花香之外，還嗜好研究花毒，這是我勝過師父之處。”百璣咯咯嬌笑，聲音如珠落，好聽之外，格外詭譎：“卓苦薏，你既識香懂花，我就用花來對付你，這百樣毒素混和，一夜之間毀了你絕世容貌，二日過後，你還要失去一樣最美的東西，一定令你生不如死。，你知道那是什麽麽？”

百璣欺到她眼前，拽開她的手，陰笑如毒花，把寶鏡貼了她的臉，笑得格外熱烈。

苦薏一把奪過寶鏡，順手擲到地上，揚眉淡然一笑：“百璣，修魚翦篁，你們有什麽招數盡管使出來，我卓苦薏絕無畏懼之心。”

“不錯，你不畏懼，一來是你擅長借花性調理容貌，二來有末神醫助你排毒，所以你才不懼。但你可知道，這百樣鮮花都是花中至陰之物，就算你費盡心力找到解藥，怕是容貌也腐爛濁臭了，還能覆原麽？二則，今日再關你一天，你的嗅覺可是要完全失去了，沒有了嗅覺，卓苦薏，對著花香草香，你活著還有意思麽？”百璣笑得打跌，撫著案上的瑤池仙姝花，隨手扔到地上，妖聲道：“師父，你不喜徒兒調弄花毒，徒兒偏偏喜歡，怎麽處呢？師父！”

她語調帶了陰森意味，面上卻是笑得繁花盛開，似錦鋪陳一面，落人眼中，有恐怖的感覺迫來，寒意襲襲。

苦薏後退一步，踩在綿軟的清靈花上，花碎人憤，此女比及修魚翦篁還要可怕，本是嫵媚清麗的玉顏，卻偏偏生出一顆艷毒的心，讓人漸萌冷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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