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連日太累，又才回苑，苦薏竟然一覺睡到近午。

窗外鳳梧樹上的鴛鴦鳥啾啾嘰嘰喚醒了她。

苦薏起身一看日頭，駭了一跳，急忙掀簾出外，走至正廳，個個在做活計呢，見她出來，一皆笑了。

苦薏嗔道：“你們竟無一人喚我。”

水蘇迎上前來，清悅道：“小姐，睡得香麽？”一壁貼了她耳朵輕聲道：“廬江王一早醒了，我替他換了藥，廬江王見是我，眸裏很是失望呢。”

說著，促狹一笑。

苦薏伸手去拍，水蘇笑著逃開。

堇蘺與浣嫣指尖染了紅色，一齊點著二人笑道：“你們神神秘秘的，一定有事瞞著我們。”

苦薏睇了她們一眼，輕哂：“幹你們的活！”

語落，急忙走開，水蘇早備好膳食，她哪裏有心境吃飯，匆匆扒幾口，漱了口，迅速往紅圃居走來，手中托了午後該換的藥和細紗布。

逯羽正在倚案吹簫，廬江王躺在榻上望著藻井上的花草圖案出神，見她進來，一個停簫，一個起身要坐起。

苦薏緊趕一步，扶他坐好，一壁在他身後塞了靠枕，一壁優柔如水道：“小心，莫碰著傷口，再難好了。”

廬江王瞳華如琉璃，輝逸膠著她面上，從容笑道：“有你解毒妙手在，不怕好不了。再則，嘉懿苑如此良辰美景，我也是流連忘返呢。”

苦薏心頭突突，與他俊瞳相視，面上微紅，旋即雅雅一笑：“嘉懿苑再美，也不過是民間一束小靜，哪裏值得一國之君貪戀的。讓我瞧瞧傷口可好些了。”

說著，伸手去解他的中衣，廬江王亦伸手去解，正好壓在她手上，二人俱是一震，苦薏連忙縮手，清淺笑道：“黑小怪，幫我拿著。”

逯羽本是看到這一幕，冷靜地想要退出，聽她一喚，不得不折回，捧了藥布在手，看她輕輕解了早晨水蘇新換的細紗布，因血凝在其上，隨手一撕，廬江王痛得一咧嘴，苦薏急忙住手，取過逯羽遞過來的銀剪，慢慢剪了，方撕下細紗，輕巧上了藥，重新包了細紗布，一邊責怪道：“大王，你多大人了，還翻來翻去，否則怎地又出血粘住？自作自受！”

廬江王眸華亮了亮，戲謔一笑：“姑娘這也看得出來，真是不可小覷，我從來沒有同一個冰冷如鐵的男人單獨一個臥室，神經緊繃得很。”

逯羽瞪他一眸，苦薏繃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一笑解百事，人心相近了幾絲。

逯羽冰聲道：“大王，你精神好些了？可以開口說話了麽？”

廬江王俊面微赧，柔瞳晃一眼苦薏，端端一笑：“我是想等苦薏姑娘來了一起再說，說兩遍豈非太累了些？”

苦薏想笑，這人什麽時候也有俏皮的一面了？眼風掃到逯羽那冰漠的模樣，更加好笑，一個冷一個熱，兩人睡一榻，著實有些不搭調，再忍不住，掩唇咯咯笑粲。

廬江王好整以暇看著她笑，眸光熠熠，神采流動，抿唇笑了。

逯羽伸簫點了點她的頭，沈聲道：“丫頭，莫鬧！”

語聲掩不住一脈寵溺，眸中柔色隱隱，落入廬江王深瞳中，心底一顫，一縷惆悵如蝴蝶扇翅飄過。

苦薏止笑擡眸，正色道：“大王，你為何來淮南國了？”

廬江王慢慢靠榻背，鄭聲道：“我昨日閑暇無事，帶了隨身侍衛在街市逛逛，也算便服私訪民間疾苦，誰知遇上一人，他當我的面輕易殺了我國中尉丁西，一劍刺腹，當即斃命，可見武功之高手段極狠，他打我面前走過的時候，衣擺上一朵黃色如意花特別顯眼，我便跟蹤他，想查訪他的去向，或許能揪出幕後主人。這一跟便跟到了淮南國卓家大苑附近，不意弄出聲響被他發現，我們鬥了幾招，被他先撒香粉迷了眼，才中了一劍。”

“香粉？女子麽？”苦薏眉峰一擰，使勁絞了手中的帕子，掩飾內心的激越。

“不是，男子，年輕英俊，雙眉微黃，左眼眉角一顆痣，等我下次看見他，一定識得。”廬江王自信滿滿，旋即落漠道：“可惜打草驚蛇，怕是難遇了。”

“大王懷疑此人與卓家有關？”逯羽定聲問，眉上墜落一片飛羽，像是他難安的心思。

廬江王凝他重重：“羽兄，我著實懷疑他是修魚翦篁的暗衛，只是不知他去我廬江國有何目的，或許她的爪牙遍布全國也未可知，她的那些美人不是已經端然置身各諸侯後宮了麽？夫人，寵妃，盡是位分尊貴，讓人不敢想像她到底想做什麽。”

逯羽面色一僵，冷聲道：“大王想得太多了，一介商賈之女，她又能做什麽？難不成反了大漢皇朝？你以為她能夠麽？”

“量她也不能夠！”廬江王俊面含威，以穩妥的語調道：“羽兄，你在卓家年代久遠，對她的暗衛有多了解？”

“大致可以了解，但絕沒有如意花的暗記，而她素喜女子當暗衛，男子極少用。再則那人只是走到卓家大苑附近，並未進去，或許只是巧合罷了。”逯羽揚他一瞳，淡淡道：“長姊或許有野心，但為何要派遣人去殺廬江國中尉？”

“丁西此人為人兇殘，不得民心，但他是皇上所派，我亦拿他無奈，也不能遞了折子呈帝，否則……”廬江王苦笑搖搖頭，皇帝對諸侯們所用手段無所用不及，哪怕對最信任的王者，無一例外。

苦薏心下微微一抽，皇帝對他也是猜忌的，美眸隱了一抹關懷，唇邊凝了一點愀然道：“否則皇帝會更加忌憚，認為你不服皇命，再加上昨日丁西之死，皇帝必然要問你責。依我看來，那幕後之主必是洞悉你在查尋他們的蹤跡，所以處心積慮要除掉廬江國，殺了丁西，嫁禍於你，恰能一箭雙雕。”

“我也猜測到此層意義，幸好昨日陪同我閑逛的還有國相，國相素來與丁西不合，與我倒是愜性，所以我明日必要回了廬江國，與國相說清此事，少不得麻煩羽兄送我一程了。”廬江王眼中有伏波似的動容與感切，溫玉般的色澤落在逯羽沈郁的面上，帶了期許與篤定，仿佛他必隨他同去。

逯羽眸中浮起一層薄影影的霜華，手中玉簫在案上扣了幾扣，淡聲道：“也好，你半道死了，世間就少了一個玉樹臨風的王者，倒也無趣得很。”

廬江王唇畔綻了春風般的笑意：“如此多謝，我就當你是誇獎我了。”

苦薏失笑，旋即眉上一憂：“你二人在一起，倒也不寂寞，只是你的傷勢經得住長途跋涉麽？我怕傷口繃開，很難好了。”

“無礙，我雖生長錦繡之中，並非嬌弱寵花禁不得事，羽兄駕馭一流，很快便回廬江國，苦薏姑娘不用擔心。”廬江王瞳中有殷殷情意，宛若棠棣華的光彩，拂人心湖。

苦薏避開他的眸華，起身溫婉一笑：“大王受累了，還是歇歇神兒才好，養足了精力明日好起程回國。我去準備些上好的香脂香粉並些藥草類的，大王幫我帶給姌玳，也不知抹了紫觴薔薇硝，臉上的癬可好些了？”

“好了，還忘了謝謝苦薏姑娘。”廬江王眸華漾了恰如其分的溫度，唇齒間撚了不易察覺的溫情，然而聽在苦薏耳中，無端沁了涼意。

他越是對她溫柔款款，那種不安越是攫住了她芙蓉一般的心扉，唯餘嘆息與寂寥。

逯羽眼眸微微一沈，含了寒星似的光芒，旋即淡淡一笑，才要轉身出去，一把清越柔糯的聲音歡喜叫道：“王兄，苦薏姊姊！”

聲到人至，一脈倩麗的嬌影敏捷撲上簾來，與逯羽撞了個滿懷，不由哎喲叫了聲。

苦薏與廬江王同聲驚喚：“姌玳！”

姌玳嬌羞落在逯羽的懷中，逯羽冷峻的面龐有珊瑚之色，有些不知所措，立地不動，尷尬回望一眼苦薏，與她嫻雅的目光交接，心神稍緩，伸掌扶了姌玳道：“翁主，撞疼了麽？”

姌玳面紅耳赤，清醒過來，忙不疊離開他的胸懷，羞聲道：“無礙，是我莽撞，羽公子切莫掛懷！”

她的語調格外嬌柔動人，一壁柔情似水的眼光落到他面上，嬌俏一笑，如蝶飛到苦薏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笑道：“姊姊，我們又見面了，多謝你救了王兄。”

苦薏搖一搖她的手，熱烈道：“你如何來了？疊翡與紅釧都來了麽？”

“她二人一見水蘇等人就把我忘了。”姌玳扁扁嘴，旋即如玉鈴笑道：“王兄，我聽侍衛們說你來淮南國了，就想著你會來嘉懿苑，我擔心你才急急追至，不想你真受傷了，好在有苦薏姊姊照顧你，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幸福？”

說著，促狹擠了廬江王一眼。

廬江王剜了她一眼，寵溺地笑：“還是蠍蠍螫螫，有失穩重。苦薏姑娘還記得當日皇宮初見的情景麽？”

語畢，眉上一抹溫醇濃郁的憶色，極是懷念的神采，飛揚之外，一縷高華綺韻。

苦薏本是被姌玳一句逗話弄得一酡紅艷，聽他提起當年之事，不由粲粲一笑：“就是呢，當年是誰說女子穩重端莊才是，冒冒失失成何體統！”

說著，學了當年那惱怒少年王者的模樣，眸華含憤瞪了一眼姌玳，模仿畢，以袖掩唇大笑。姌玳伏倒她肩上，笑得花枝招展，一壁推了她一把，笑道：“苦薏姊姊學得真像，笑壞我了。”

廬江王亦是笑得動容，溫軟的眸光凝在她面上，一派雍容潤澤，更添貴胄之氣。

逯羽依在簾門微微蹙眉，稍一怔神，須臾以簫揭簾，淡然去外。

姌玳一彎美瞳秋波濯濯，晃了清亮的影隨著他腳步走遠，面上是軟如綈錦的華麗情愫，落入苦薏眼中，有萬箭攢心的逼迫，一縷悵然黯然了她的眼，斂笑漫然道：“你們兄妹聚一聚，我回去備藥。”

她的心早隨簾落而空蕪。

那人的影，永遠披著寂寞的寒冰，沁人骨涼。

然而牽掛他的女子，深深懂得，那冰，捂久了也會熱化成溫水的，宛如他偶爾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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