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魚翦篁烈瞳隱芒，冷笑：“臭丫頭，你當我是脂油蒙了心麽？劉陵若有主意，早除她了，不錯，如意的確是傲氣了些，仗著淮南王寵溺，所以誰也不放在眼裏，我恨她無知，只是她要死，也不該死在你的計中，臭丫頭，拿命來。”

一語畢，長帛翻卷逼上，苦薏急忙矮身，借著山石掩影，一邊手中石子飛出，修魚翦篁急忙揮帛去擋，苦薏趁機跑了。

修魚翦篁待要追，有宮女的聲音響起：“三翁主玉安！”

是劉陵回來了。

修魚翦篁隱身山洞之中，直到周圍一片寂靜，方在假山掩護之下，悄悄翻墻而去。而心中恨意深纏，冷笑道：“卓苦薏，你等著，我很快就讓你哭。”

苦薏回到玲瓏宮，撫胸暗叫好險。

凝紫輕腳上前，拍了拍她的肩頭，笑：“怎麽了？受了誰的驚嚇，灰頭土臉的？”

苦薏抹抹額頭的汗珠，苦笑：“還有誰？青天白日的也敢私闖淮南宮，真是大膽。”

“修魚翦篁？”凝紫一愕，擰眉道：“不是大膽，怕是宮中還有她的內纖，所以才來去自如吧。”

苦薏沈吟道：“也是，這淮南宮真是不太平啊，還是早離為好。”

凝紫秀眉落寞：“但願你能平安離開，我是不能了。”

“凝紫，若朧粉所說是真，劉陵與大王有不軌之心，你留在此處必受牽累，還是與我一同走吧。”苦薏眼角一酸，她怕，怕凝紫有一日慘遭橫禍，失去紅粉知己，對她，委實是一種殘忍。

凝紫握緊她的手，熱烈晃一晃，擠出絢麗笑容道：“朧粉不過隨意猜測，當不得真。翁主至慧之人，哪裏就存了那樣可怕的心事了？苦薏，莫信她的。”

苦薏自知多說無益。

人心中有恩，永遠以恩人為至上，不管她是好是壞，她跟定了她，但願她與劉陵一起早日離開壽春，或許還有轉機吧。

苦薏幽幽一笑，攜了她的手坐在月季亭中，欣賞著大紅大朵的月季。

月季開得真是好，紅得也艷，雖是普通花種，卻讓人無法忽略它的美。

所謂花賤是德，哪怕冬日也是明媚如春的。

一如金娥。

她來自民間，卻以尊貴身份嫁了淮南太子，一躍而妃。

而苦薏，只能暗中祝福。

每日看見素裝的她與太子攜手在花中游玩，笑得那樣燦爛，那般美好無邪，一瞳純凈，仿佛從未經歷過苦楚，所以她活得自在，活得雅致簡約，也嬌美如花的恬淡。

但願太子妃的生涯，讓她永遠保持清澈的眸華，而不是被宮中的爭鬥弄得體無完膚。

偶爾金娥來見劉陵，秀麗的瞳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微的猶疑，慢慢如蝶飄卻。

苦薏揣測她在記憶裏搜索，似乎在哪裏見過自己吧。

一個人容貌變化再大，唯有眼睛會洩露人的本質。

所以苦薏總是低眸不與她交接。

再過十來日就要離開淮南宮了，能平靜度過最好。

可惜想要平靜，也是不可能的。

自從金娥嫁入宮門，劉陵煩惱頗勝，動不動朝著宮女發火砸物，似乎如此，才能發洩心頭之恨。

也難怪，淮南王突然把政事下放太子劉遷，只說太子年長，也該學著理理政事，來日繼位，也穩重堪當重任，不負皇恩。

雖然劉陵依然從旁協理政事，但劉陵不屑進政德殿，日日在玲瓏宮飲酒求醉，有些醉生夢死的味道。

想她那樣清傲的性兒，處高慣了的，突然清閑下來，受制於人，無疑有萬劍鉆心的疼痛。

苦薏唯有嘆息。

這一日她又醉沈睡去。

凝紫留下伺候，其餘人等都瑟瑟退去了。

苦薏也默默離開。

她想去看阿房，也不知阿房準備得怎樣了。

甫踏進驪珠殿的宮門，小蔌粲笑迎上前來，挽了她的臂，溫柔無比道：“苦薏姊姊，你瞧我的膚色如何了？我沒有薰香，幫我聞聞，可有肌香了？”

苦薏執起她的手臂聞了聞，笑道：“有三分香了，再調理一段時間，便是國色天香了。”

小蔌有些不敢置信，肄道：“姊姊是打趣我麽？”

“小蔌妹妹，女兒家旦凡膚白如玉，又有幾分姿色，便天生含有體香，只是一般人聞不到罷了，所以才有薰香染體之念，圖的不過是芳香襲人，惹人愛憐。你本是居在深宮，若非時常侍寢上夜，損了一半肌膚，其實是美人胚子一個呢。如今我用秘方替你理肌，不久，便還原你天然膚色，只是我不能常常來這裏，偏偏調理肌膚需要循序漸進，所以我讓七翁主幫你了，其實七翁主已學了我的秘術，她早已會制香弄粉了，只是你們都不是她的親信，七翁主只能悄悄進行了，可惜……”苦薏停頓，四處瞅瞅，宮女們都在三三兩兩取樂，眉間是百無聊賴的模樣。

小蔌明眸閃了幾閃，細語道：“姊姊可惜七翁主孤獨寂寞，沒有心腹是麽？”

“小蔌妹妹明白就好。”苦薏淺淺一笑，唇畔含了溫柔的意韻。

小蔌幽幽一嘆：“姊姊，其實我與七翁主相處數年，心中對她甚是同情……”

小蔌停了停，眼風掃了殿內一眼，低聲道：“我曉得姊姊是七翁主結義姊妹，對七翁主關懷得很，實話與你說吧，我是三翁主派來的，我亦是無法，違背三翁主的心意，就如暖雪晴雲朧粉的下場。”

“小蔌妹妹既明白，為何不依靠了七翁主？如今七翁主重得大王寵溺，再不同從前了，她必然能保護你們。”苦薏眉頭微舒，溫溫笑了笑，一壁捏了捏她的手，悄語：“不說別的，你們和七翁主有嫌隙，七翁主也不敢用你們，隔著人心到底是灰的，瞧這宮內都成了什麽樣兒，如果都願意追隨了七翁主，每日與她調脂弄香，也是樂趣一件，何至於如此無聊情形？少不得你們學了高超本事，將來人人都是香中妙手，就是出了宮，你們也可以技養活自己，並且如我一般活得滋潤，再說了，想來我嘉懿苑也是可以的，我保你們衣食無憂，嫁得好兒郎，個個自由豈不好似宮裏一等宮女的身份？”

小蔌眸華不定，帶了弱弱的猶豫。

苦薏拍拍她的肩頭笑道：“我曉得了，我跟七翁主說說，讓她設法撮合你與王孫劉建，好不好？”

小蔌粉面飄紅，羞澀道：“煩勞姊姊了。我必報答七翁主與姊姊美意。”

“不必報答我，你只需幫七翁主一個忙，與她姊妹相待即好，你是驪珠殿的掌事宮女，你領頭陪伴七翁主調香弄粉，那些宮女自然相隨了。”苦薏明瞳含了真誠，一絲無害。

小蔌握緊她的手，眉眼一皆堅定不移的神色：“姊姊放心，從此以後，我唯七翁主馬首是瞻，再不聽三翁主的。”

“好，你們小心些就是。過些日子，我還需要你做一個證，你敢麽？”苦薏趁熱打鐵，既說服了她，旁的宮女自然好辦了。

“敢！小蔌並不怕死，怕的是糊裏糊塗的死。”小蔌揚眉微笑，本是清秀無比的女子，加上坦蕩無垢的笑容，多了明麗之色。

苦薏唇邊泛開溫婉的笑意，執了她的手，一齊往阿房燕居走來，到了門口，小蔌執意退開，讓她們姊妹好談體己話。

看著她婀娜挺直的背影，苦薏暗暗激賞，能被劉陵相中的女子，果然都是明慧的。

既如此，就成全了她的心意，將來與王孫如何，看她的造化了。

伸手要敲門，吱啞一聲，門打開了，阿房一把攜她進來，緊緊抱住她，歡欣道：“姊姊，我就曉得你會來。”

苦薏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有主意了麽？”

旁邊一素裝婦人行禮如儀：“苦薏姑娘玉安。”

“乳母！”苦薏執過她的手，溫聲道：“乳母身體可有損傷？”

乳母搖頭微笑：“無礙，不過肌骨疼痛罷了，翁主這幾日調理著，好了許多。”

“難為你，乳母，換作旁人再挺不過去。”苦薏看著她粗糙的手掌，帶著細碎皺紋的肌膚，眼角一酸，五年暗無天日的辛苦生活，沒有磨滅她的生存意志。本是極清麗溫柔的女子，忍耐著數年的煎熬，該對阿房是怎樣的情深似海。

乳母端莊雅笑：“阿房多虧苦薏姑娘，若沒有你，阿房不會重獲自由，我也不能出得靜室。我一直相信阿房翁主會吉人天相，當年只是毀容，若非夫人求了太後保全，怕是小命到不了今日。”

“那麽乳母，召夫人當年遇害的事情你都清楚麽？”苦薏緊跟一句，胸中疼痛泛開，如果姨母還活著，阿房該是世間最幸福的人吧？

“清楚，那時阿房還小，我不敢說，也不能說。”乳母美瞳帶了恨意，未語淚先流：“五年前，夫人病著，本來好了些，不知怎地又加重了，夫人的貼身婢女阿晴就懷疑湯藥有問題，就悄悄的請了信得過的太醫來瞧，太醫說藥被人下了慢性毒，毒素攻心，很難治好了。阿晴就要去回大王，我不放心，也尾隨後面一起去了，誰知半道上遇上王後帶了兩名貼身宮女等著拿她呢，我躲在假山後不敢出聲，只能看著阿晴被她的宮女推下水……”

乳母以袖掩面，悲傷坐倒榻上，泣不成聲。

阿房默默上前，抱緊乳母，淚水亂流。

“那後來呢？”苦薏捏緊拳頭，咬牙慢問。

“我回到宮裏，夫人問阿晴去了哪裏，我見瞞不過告訴她了，夫人怒火攻心，吐了很多血，過了兩日就走了。我答應過夫人，好好保護阿房，等她長大了替她報仇雪恨，可是到底還是著了王後的道兒，借口照顧不周罰我入了織室。”乳母淚眼朦朧，一壁摩挲著阿房的後背，溫情脈脈。

苦薏緩緩上前，伸腕擁了乳母與阿房，柔聲如水綿：“乳母，阿房，有我在，一定讓王後得到應有的懲罰，你們莫難過。”

阿房把頭倚在她的臂彎裏，噙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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