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暗劍

關燈
月映紗窗,花影移動。

人心浮躁。

苦薏從窗往外看月,看見凝紫提了宮燈去往茅廁的方向,晚間喝水不多,睡下才不過兩個時辰就起來小解,可見身體不是很好。

心下暗暗想了回到淮南王宮倒要好好替她調理一番。

驀然眼前一晃,一條人影翩若蛟龍撲至窗前,倒駭了她一跳,定睛看清,驚喜道:“黑小怪!”

急忙飄到門外,抽了門栓,讓他進來。

逯羽一襲黑衣,白發格外顯眼,兩日不見,似乎憔悴了許多。

“給!”逯羽也不答話,先行遞過卷帛,帛面赫然有斑斑血跡。

苦薏以手掩唇,驚聲道:“你受傷了?”

逯羽凝她一眸,悶聲道:“不是我,是扶女俠!半道被人攔截,身受重傷,幸好我從流雲居回來遇見,已送她去往流雲居交於末人了,命無大礙。”

“扶姊姊武功超群,是誰如此厲害傷得了她?”苦薏心頭一落,眸中痛色滑過,是自己連累她了,幸好無礙,否則今生如何得安?

逯羽眸華深深,隱了疼惜,默默攜過她的手,嘆息道:“扶女俠的事以後再說,倒是你,如何受了傷?末人說你是被人用指甲刮傷,那人恨你至極,傷痕才深。”

苦薏輕松一笑:“我就曉得瞞不過末人,他是江湖神醫,什麽刀傷劍傷沒見過,哪裏就猜不出我的傷了,跟我一起瞞著劉陵,你見了他,替我好聲謝謝。”

“要謝你自己去謝!”逯羽橫了她一眼,語中含了責備:“且不說你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單以你的個性也不是怕事的,卻又瞞著劉陵做麽子?難不成是她的下屬所為?”

“是朧粉,朧粉恨我查清紅藍花褪色一事連累她妹妹朧紋被劉陵所殺,所以第一仇人便是我了。”苦薏談笑晏晏,容色如蓮,晃晃他的手道:“我千算萬算,哪裏算到她把賬算到我身上了,黑小怪,別板著臉,我不喜歡,來,笑一笑,十年少。”

說著,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做了一個搞怪的動作。

逯羽拍開她的手,沈著臉道:“昨日事我都曉得了,才去一日虎穴,就弄成這般,剩下的日子你如何周全?”

“我保證下不為例,放心放心,我命大福大,等著與你一起逍遙江湖呢。”苦薏嘻笑一語,末了,粉面飄紅,深悔話也忒露骨了些,有失女兒家的矜持,不由低了眸,神情訕訕。

逯羽眸中微暖,見習慣了她淑女風範的模樣,也熟知她俏皮淘氣的一面,卻是害起羞來也是別有風韻,緩緩伸手握了她的,柔聲道:“小丫頭,以後我就在流雲居左右,直到你平安回來。這裏不太安全,你打算住幾日?”

“我今夜就翻看花譜一遍,平時也有忽略的,或許其間有我想要的東西,等我查清紫露觴真相,自然回去交差。難不成你也呆在這裏幾日?”苦薏心中竊喜,卻是不敢過於表露出來,雖然很想他留下。

“嗯,你看吧,我就在門外守護,你不必管我。”逯羽說完,松手走開,真的坐在門外,懷中抱了黑螭劍,閉目養神。

苦薏眸中一熱,曉得他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勸亦無用,不如就此安心看譜。

剛要坐下,院中聞得伍被的叫聲:“卓小姐,快來救凝紫姑娘。”

逯羽騰地站起。

苦薏腦仁一痛,扔下花譜往外便跑。

伍被抱了渾身是血的凝紫,連聲呼喚:“紫姑娘,紫姑娘!”聲線焦灼,萬種懊惱,似乎為自己沒有盡到責任而憤怒。

凝紫仿佛沈睡過去,雙眸緊閉,面色蒼白,失血過多的征兆。

“快,送回屋。”苦薏紅唇顫抖,舌尖不慧,無邊痛苦漫延開來,才是扶瓔重創,又見凝紫被難。

是誰與自己過不去?修魚翦篁?劉遷?朧粉?

甫時腦中絮亂,唯有先救醒凝紫再說了。

伍被第一次與女子接觸,又是身負重傷,一時間倒失了穩重,被她提醒,急忙抱她回了凝紫的客居。

逯羽與苦薏跟隨進來,尾隨其後的是匆匆趕至的葉家臣。

眾人也無暇理他。

逯羽查看了凝紫的傷勢,皺眉道:“劍傷,傷口漸黑,有毒。”

當下從懷中掏出小玉瓶子餵了她一粒七珍丹,封了她的穴道,沈聲道:“暫時能壓幾個時辰,還得另想辦法治傷。丫頭,你識毒,交給你了。”

苦薏就前聞了聞毒氣,無色無味,黑色也淺,漫延得也慢,不似劇毒。然而越是無味越是可怕的毒素,比劇毒更可怕。

苦薏心中一緊,腦中微痛,不由揉了揉腦門,突地抓住逯羽,驚叫:“花譜!黑小怪,快去看花譜!”

逯羽拔腳便走,可惜案上花譜不見。

苦薏頹廢坐在凝紫榻邊,握緊她的手,眸色含痛。

逯羽待要追出,苦薏清漠道:“不必了,黑小怪,既有心拿走,便不會被你追到。”

伍被冷靜道:“看來有人不想小姐識得紫露觴真假,要置小姐死地,只是與凝紫姑娘何幹?莫非凝紫姑娘發現了什麽?”

“若是凝紫姑娘發現了什麽,也當與院中人有關。”逯羽銳眸掃到葉家臣面上,牢牢盯住他。

葉家臣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一向平靜的臉失了顏色,尷尬道:“凝紫姑娘在我院中遭劫,在下的確護力不周,在下認罰。”

“柳掌田的呢?這裏如此動靜,他竟不知麽?”伍被冷哼一聲,手按腰上劍,有股無名火升騰而起。

“來了來了,在下睡得死,是家僮叫醒我才曉得凝紫姑娘出事了,我真該死。”柳掌田急急走進,一手提了衣裾,腳下趿了睡鞋,衣衫不整的模樣,仿佛從睡夢中驚醒。

苦薏冷眼打量他,淡淡道:“柳掌田好睡,是我們打擾了。”

“不知凝紫姑娘如何了?”柳掌田靠近一步,覷了榻上凝紫一眼。

“中了劇毒,怕是醒不過來了,二位等著三翁主責罰吧,你們先去吧。”苦薏用手中的帕子替凝紫擦拭著臉上的臟跡,唇齒間蘊了疲倦。

葉柳二人慢慢退出。

等他們走遠了,逯羽沈聲道:“柳掌田有問題。”

伍被“哦”了一聲,疑道:“何以見得?”

“我也說不出,憑直覺。”逯羽抱了寶劍,眉峰擰起,細細回味。

苦薏婉轉一笑:“一個人若睡得深沈,如何衣衫不整,卻發髻完好如初?”

逯羽恍然悟道:“丫頭說得不錯,我就覺得哪裏不對勁,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伍被嘆道:“到底卓小姐心細如發,伍某佩服。”

“若心中無鬼,再怎樣急,也不致在閨中女子面前失了體面,只所以失體面,不過是故意人為罷了,欲蓋彌彰,愈見疑影。”苦薏美瞳在二人面上如風飄過,定在逯羽面上,溫聲道:“黑小怪,柳掌田交給你了,那本花譜必在他身上,看他到底要交給何人。小心葉家臣,他們必是首尾一氣。”

逯羽點頭,掀簾去了。

伍被十分敬重道:“卓小姐,我如何助你?”

“請伍郎中即刻前往嘉懿苑,取來千年紅、雪珊瑚、青絲玉、黑骨花、金掌草,五樣缺一不可。另取低光荷與上等珍珠粉來治劍傷用,越多越好。伍郎中路上切忌小心,扶瓔女俠送來花譜時已被人攔截受了重傷,我怕……”苦薏眸中露了猶疑。

“卓小姐放心,伍某定在凝紫姑娘毒素發作之前趕回!”伍被凜然的句子飛出,人也迅速飄步,簾動影無,室內歸於寂靜。

苦薏默默握緊凝紫的手,暗暗祈禱:凝紫,你千萬不能死!

夜色深沈,人心沈重,再無睡意。

焦灼的等待,靈魂的煎熬,讓她愈覺心意滯苦。

好在逯羽不時過來陪她說幾句話,多少減輕一絲折磨。

到了三更時分,柳掌田與葉家臣都睡沈過去,逯羽方退回凝紫的房間,估計今夜他們是不會再有動作了。

更漏催催,夜蟬纏人。

苦薏等得時間靜止了一般。

凝紫的臉色越來越差,腹部的傷口也顏色愈加黑了,再到深黑,便是小命休矣。

苦薏用手握在胸口,努力平覆著心氣,淚隨著時間的消逝滾滾而下。

逯羽心中一痛,溫柔攬她在懷,想要安慰她焦灼的心葉。

苦薏依在他胸前,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二人相擁無言,只是用失神的眼睛看著榻上靜眠的凝紫,看著她的生命一點一滴往消亡的路程漫延。

苦薏伸手攥住凝紫冰涼的手,哽咽叫:“凝紫……凝紫……你不許死,不能死……”

逯羽有些不忍,摟緊她的纖腰,溫柔安慰:“丫頭,莫難過,再等等,伍兄就快回來,或許是什麽絆住了,你等著,我去瞧瞧。”

“羽兄,我回來了,快,給……”伍被猛地推門而入,人未進來,手臂先伸進來,全身濕透,腳力飄浮,仿佛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

好在身上無血,苦薏多少松口氣,歡喜接過他手中的包裹,打開取出花事,與逯羽一起,立即碾碎和藥,敷在凝紫的傷口上,亦取汁灌入她口中。

大約幾炷香後,凝紫腹部傷口黑色漸褪,嘴唇也泛了紅澤,氣息也平和了許多,眾人才舒心下來,一皆擦拭著頭上的汗珠,坐倒在榻。

伍被喘氣道:“好險!夜色風高,馬兒不慎落入河中,等我游上岸來,馬已淹死,我只好一路施展輕功,到底腳力不濟,沒誤了凝紫姑娘的命,也算老天助我。”

苦薏感激不盡:“多謝伍郎中,等凝紫醒來,必是感激涕零。”

伍被擺擺手,起身道:“我是不能了,你們看著凝紫姑娘,我要歇息去了。”

說著,腳步虛浮回屋去了。

的確,漫漫黑夜,跑了如許路程,鐵人也禁不住了。

苦薏暗暗激賞,由衷敬佩。

此人能得淮南王厚愛,不是虛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