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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苦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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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暗下來。

朧粉警惕醒來,走至苦薏身旁,想用腳踢醒她,到底住腳,冷聲喚她。

苦薏微微一笑:“我早醒了,多謝你腳下留情。你的眼睛可好了?”

朧粉利眸睇她一睇,甩手走了。

苦薏搖頭,何苦呢,彼此折磨,都落了個痛苦而已。

心中嘆息,腳步移至中庭,覆又跪在原處。

不過片刻,殿內宮女三三兩兩慌慌張張走至廊下,顯然藥力失效了。

果然不久,阿諾扶著太後裊裊走出,太後看了看天色,瞧了瞧低眉垂跪的苦薏,剛要說話,庭中鮮衣行來晚間問省的妃嬪。

劉陵扶了王後的臂,母女甚是親密。

阿房走在最後,眸光關切盯在跪著的苦薏身上。

眾人問了安,眼睛不約而同掃向苦薏。

太後擡手道:“阿諾,罷了,讓她起吧,也不用進殿,同陵兒回玲瓏殿聽差去吧。”

阿諾壓下喜澤,平靜應諾,傳命下去。

苦薏叩謝恩典,用手撐地,慢慢起身,佯裝一個立不穩栽倒在地。

阿房急忙伸手去攙,一壁顫抖叫:“姊姊!”

“阿房,住手,讓她自個兒起來,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太後冷冷開口,句子冰涼入耳,與昨日大相徑庭。

阿房無奈松手,苦薏默默爬起,接了宮女遞過來的包裹,恭敬一旁。

太後慢慢踱下臺階,走至苦薏面前,淡聲道:“小丫頭,你可怨恨哀家?”

“苦薏不敢恨,也不恨,是苦薏無知犯了宮中忌諱,理當受罰。”苦薏福了福,語氣無比謙恭,也溫順了許多,仿佛犯了錯的孩童,受了處罰必改似的。

“難為你跪了一日,這烈日炎炎的你能承受得住,也是有志之人,它日必能青雲直上,揚眉吐氣,哀家只想告訴你,來日做事,不必太過揣測心意,有時順其自然反而為妥當行事。哀家並不生你的氣,你說得有理,長壽如意本是吉祥之物,是哀家過於忌諱,你擡起頭來,讓哀家瞧瞧可曬壞了沒有?”太後語氣漸漸放暖,伸指去擡她的下巴。

苦薏避無可避,只好擡起頭來。

眾人看了一嚇,左側那道傷痕極是深,好好的臉竟是一日間便毀了。

太後也吃了一驚:“為何弄成這般?是誰趁機折磨你不成?”

“不是,是苦薏跪暈了,不慎摔地蹭破了皮,不礙事,過幾日就好了。”苦薏心中酸苦,口內極力平緩,容色淡泊一縷,令人肅然起敬。

太後點頭道:“哀家不過想罰罰你,並無傷害你之意,若是有人敢趁機對你不利,哀家查實要了她的腦袋。卓苦薏,你並非宮中奴婢,不該受此苦楚,是哀家欠了你,哀家日後必還了你這份委屈。”

“苦薏不委屈,苦薏本是民間末流商女,幸得太後厚眼相待留於身邊伺候兩日,是苦薏之福,即使苦薏它日回歸民間,也是日日焚香替太後祈福。何況苦薏擅長調香弄粉,對於花草藥性甚通,自然會治得自己臉上傷痕,算不了大事,太後切莫自責,讓苦薏不安。”苦薏心中暗暗納罕,這太後唱的是哪一出,一會兒好,一會兒惡,真讓她摸不清性子。

大約至高無上的坤位練就了她反覆無常吧,也多虧了阿諾姑姑與她相守幾十年光陰,實屬不易。

聽她語調,難道真的是喜歡上了自己麽?

管她喜歡也好嫌棄也罷,離了這長樂宮便與她無涉了。

劉陵眸光閃爍銳芒,上前一步笑道:“太後,既如此,陵兒就帶了她離開長樂宮,擾了太後兩日清閑,是陵兒之過。”

“好,你們去吧,不過陵兒,哀家沒有好曲睡得不香甜,這丫頭彈得一手好曲子,阿諾的鳳凰琴又閑置了可惜,你就挑了幾個擅琴的宮女予她調教一番來侍候哀家,若是一月內教不會,你替哀家重重罰她!哀家從來相信,沒有學不會,只有不盡心的!阿房,陪哀家進殿鬧鬧悶去。餘下人等,都散了吧。”太後語畢,扶了阿諾的手往殿內去了。

劉陵與苦薏不得不雙雙應諾,太後的話一言九鼎,從來不說第二遍。

阿房急忙跟著上了臺階,留下一個焦灼的背影。

但願她取了花譜,用心研究,哄了太後開心,也救出乳母,早日解了心結。

苦薏嘆息一聲,隨著劉陵與王後走出長樂宮。

只是一日不飲水,又提防著朧粉反撲,精神上的高度緊張,加上腹中又饑腸轆轆,高溫的蒸烤,心力淘盡了,腳步委實虛浮無力,恨不能倒地而睡。

偏偏劉陵送了王後回宮,才領著她往玲瓏殿而來。

才踏入玲瓏殿門階,苦薏再支持不住,立即栽了下去。

劉陵一把托住,沈聲喚:“凝紫,快扶她去休息,命廚房準備膳食,阿瑟,去流雲居請末神醫來替她治臉上的傷。”

﹡﹡﹡﹡﹡

翌日醒來,菊花映窗,日頭很高了。

苦薏感覺頭上沈重,身上乏力得很。

擡頭四望,室內華麗綺奢,色色寶器,晃人的眼,心中敏悟,這大約就是暖雪生前住過的朵殿了。

可惜心性太大反誤了卿卿小命。

這裏思量,有人掀簾進來,是凝紫。

凝紫見她醒來,歡喜一笑:“苦薏,你好容易醒了。昨兒受累了,到底沒有出事,我急得一日不安穩,偏又派了朧粉前去。”

她語聲一低:“你臉上的傷可是朧粉所為?”

苦薏握了她的手,親熱一笑:“我曉得瞞不過你,她恨我甚深,把朧紋的死算到我頭上了。你也小心罷,她亦是恨你如海呢。我不明白,你與她如何結仇了?”

凝紫幽幽一嘆:“三翁主命我暗地裏除掉朧紋,三翁主最恨人背叛她。”

苦薏吃驚不小:“你果真殺了她?”

“翁主之命,我不敢違抗,我……”凝紫猶豫不決,到底未往下說。

苦薏默默松開她的手,眸露淒然:“凝紫,我很信你,當你是品格如菊的朋友,可是朧粉告訴我,阿房飲食中所下清靈花是你所放,我不敢相信是真的,也揣測你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凝紫,你在我心中是如此美好,我寧願相信是誤聽,也不肯你汙濁了人格,你曉得我的身份,若要害我和阿房,我們是斷難逃的。”

凝紫眼淚一落,一把抓住她的手,熱熱一晃,苦聲道:“我是三翁主所救,對她感恩戴德,然而她把我給了阿房,是想讓我當內纖,只是與阿房相處久了,我喜她甚過三翁主,情與義兩難擇,我苦中掙紮,我若不肯下清靈花毒,必然還有旁人來害,不如我來下,既解了三翁主對我的疑心,也存了阿房的命數,苦薏,換作是你,你如何做?”

苦薏眸光一熱,反握她的手,溫軟道:“我就知道你必是為阿房好,所以寧願自己擔下痛苦,凝紫,多謝你。”

“苦薏,你懂我的心,我就心存感恩了。三翁主從前並不得大王寵溺,她身為嫡翁主,恨阿房奪她的愛,恨她母妃奪她母後的寵,這是人性所致,我不敢指手劃腳。這些年,三翁主愈加得了大王的喜愛,倒把阿房丟掉腦脖子後了,父女情分也不過如此,這是她的劫數,誰也代替不了。我替阿房傷心也是無濟於事,只求她好好的,盼著日後有法可解,這不,你來了,一切都好了,我私下裏想著,我是做對了,再也不自責了。”凝紫淚眼如霧,悶了許久的心事終於一吐為快,人也清爽了許多。

苦薏伸手抱緊她,一疊聲道:“你是對的,是對的,換作我,或許沒有你做得更好了。”

二人相依,且笑且淚。

過了半晌,凝紫推開她道:“快起吧,末神醫已經在殿內等候許久了。”

末神醫?他來了,不就等於嘉懿苑一幹人等都曉得了麽?

黑小怪會怎麽想呢?

她大言不慚說過,她會一絲不傷,才來兩日,臉面就破了相,豈非自打耳光麽?

苦薏心中沈沈,卻又不能不去,三翁主讓他來治,只怕不是單純為她好吧?

二人進得殿上,劉陵陪著末人在下棋,見她進來,推棋淡聲道:“末神醫,卓苦薏來了,請替她治傷吧。”

末人回眸看一眼苦薏,搖頭道:“卓小姐,為何我們每次相見都是你受了傷?”

苦薏粲笑道:“若不受傷,又如何與神醫相遇?”

末人不由笑了:“也是,都說遇人莫遇醫,遇醫準沒好事。”

“有醫可遇已是至福,怕的是病入膏肓都無醫可求。末神醫,也沒什麽大不了傷,不過刮痕而已。”苦薏輕巧巧道來,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那要看是什麽刮痕了?末神醫,你且瞧瞧,她臉上是什麽傷痕來著?”劉陵一旁緊跟一句,一壁眸光精芒一閃。

苦薏待要開口,劉陵伸掌擋住,淡笑道:“末神醫有神醫之稱,自然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你若告訴他,豈非辱沒了神醫名號?”

末人明瞳星輝一縷,對著苦薏面上細細看了,苦薏揪緊心結,又不能示意,只好聽天由命了,好歹傷勢在自己身,硬咬定蹭傷,她能耐她何?

末人探罷,微微一笑:“三翁主,是蹭傷,想必碰了墻或地面,不小心刮傷了皮,幸好未傷著內理,認真調養幾日便好了,再不要日下曝曬,否則可要留下疤痕了。”

苦薏心中石頭落地。

劉陵俊眸在二人面上晃了晃,以指扣案,輕輕哦了聲,雅聲道:“既如此,末神醫就開了藥方,務必早些好轉,否則傳揚出去,只當宮中虐待民間女子。”

末神醫笑:“三翁主多慮了,在下這就開方。”

一時開方畢,末神醫也告辭而去。

劉陵命凝紫去宮中醫房取藥,殿中只剩她二人相對。

苦薏恭敬一禮:“多謝三翁主關心,苦薏感激不盡。”

“卓苦薏,少跟我來虛的,老實說,到底是誰用指甲刮傷了你?朧粉麽?”劉陵咄咄逼人,一句陰冷的話問到她臉上來。

苦薏後退一步,再次行禮道:“三翁主說笑了,朧粉與我無仇無怨,如何會傷害於我?是我太累倒地,不小心蹭了。”

“好吧,且相信你一次。最好不是朧粉,否則……”劉陵瞳中鷹隼的光芒射來,有奪人心志的力量。

苦薏平靜道:“苦薏不敢虛言,也不敢造次了朧粉姑娘。”

“罷了,你瞧瞧這個?看你還能否平靜如水!”劉陵順手扔來一帛,面上含怒。

苦薏不解,趕緊彎腰拾起,不看則已,一看魂魄七分丟了三分,暗叫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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