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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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落寂靜。

紅艷如血,人冷如鐵。

苦薏柔聲道:“葉姑姑,找我何事?”

“我要見修魚綰月,你尋她來!”絳葉冷聲如千年幽谷的寒,正眼也看不她,只是左手負後,一壁掐了一枚紅葉在手,狠狠捏碎,寒霜般道:“替我換了居所,我不喜這紅葉,心如枯縞,哪裏會紅?”

“葉姑姑,人若真如枯縞,當是見紅葉也枯,委實與物不相幹。”苦薏清淺一笑,清越道,她是活在自己的境界中了,不打醒她,何時是了局?

“好吧,算你牙尖俐齒,還是當年一般的令人生厭。”絳葉剜她一瞳,遠離她一絲,仿佛害怕她身上的熱血沸騰了她的心葉。

苦薏立定不動,沈沈道:“葉姑姑,你心裏是喜歡我的,口上偏要狠決,何苦來?月母親為你傷心欲絕,所以才痛下決心嫁了卓觀,旁人不曉得,我卻是知道,她嫁他七分原因是為你報仇,除了慶兒和我,你便是她唯一緊系的人了,當年她逼著卓觀陪她一起去蕭家尋你屍體,卻是蹤跡不見,月母親痛苦絕望至極,當時昏倒,是卓觀立即帶回了她。否則依她個性,定是要如風一竹一般挖墳尋你了。”

“報仇有很多種方法,為什麽偏要嫁入卓家,與至親的長姊終日相對,她心中的苦你曉得麽?你為什麽不攔她?”絳葉恨齒深深,眸中攏了一抹痛苦,那痛,是要穿透時空,恨不能揪她回到當初。

她是恨其不幸,怒其不爭吧!

苦澀如潺潺的流水層層迫上苦薏的心胸,悲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原來,每每提到月母親,才是她最致命的痛苦,撫了胸口,極力平覆情緒,悲聲道:“我如何攔?我攔得住麽?月母親決定的事,我相信你也無法攔。否則,當日她就不會痛苦割愛,毀掉自己,毀掉羽公子,也牽累你。她恨自己,所以才放任自流,以她一人之痛,換大家的平安,換來日的消仇解恨。她如今把所有的恨都融入了修魚翦篁和青茉的身上,不殺她二人,她誓不罷休,也決不會與我和慶兒團聚。我知她心意,所以我不攔她,我唯一能做的,是早日查出青茉與修魚翦篁的真實身份,葉姑姑,你若曉得青茉是何人後嗣,就請告訴,莫讓我費力地去猜,真的很辛苦,很無奈,也很無助。”

“我與綰月一樣,都是蒙在鼓裏的人,翦篁對綰月多少有份真情在,畢竟她們是同胞姊妹,而我卻是庶女,青茉是嫡,她眼裏根本沒有我的存在,只是當我奴婢使喚,若沒有綰月,我早就被她折磨致死,哪裏還能活到今日?後來修魚翦篁請教習教綰月習武,綰月非要我陪劍,青茉才忌憚了些,但我曉得,她是恨我的,我過得越好,她越是恨,所以才害死了純衣,凡我所喜歡的,她都要毀掉,包括綰月。”絳葉音調悲戚,面容死寂如水,卻是哀而不傷,大約傷透過,便不再有傷可以傷害到了。

原來如此,她與月母親的感情非常人可比了。

苦難中的真情,是幾世磨練也換不來的。

“葉姑姑,那你更要好好活著,活給她看,而不是悲觀絕望。風大俠如今已是你的夫君,她的目的到底落空了,為了風大俠,請你認真活下去,與月母親講和吧。你們是世間最相知的姊妹,不能被別人分裂了去,繼續相知相親,化仇為力量,或許憑你們二人之力,能夠找出修魚翦篁與青茉的真實身份。”苦薏放緩語調,溫柔如水,聽她耳中,有瞬間的恍惚迷離。

絳葉朦朧看她一眼,轉眸望向紅葉,一枝枝,一羽羽,紅艷紛呈,令枯萎的心葉也不由萌出溫暖與希望來。

她幽幽一嘆:“我也想知道我到底誰,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為誰活,為誰悲。”

語落,眸華微揚,含了凜冽的氣色道:“我會好好活下去,我也決不讓青茉的陰謀得逞,但我與皇帝的仇卻是結下了,他殺了純衣,我永遠不會原諒他,發誓以他的血祭祀純衣在天怨靈。”

尾音罷,自進裏間去了,空留下一泊冷漠的背影。

如雪,如冰,帶了兵刃的鐵氣,寒得人心碎。

苦薏淺淺暗嘆,黯然離去,也無心去找逯羽看扶瓔的畫卷了。

或許,她真的該去找修魚綰月。

主意打定,遂約了風一竹陪同前去。

風一竹丟下字帖,蹙眉剜了她一目,也不問話,提劍便隨她出了門。

走至飄香居門外,水蘇正好看見,知她心意,駭了一跳,急忙攔道:“小姐,千百別去,萬一被修魚翦篁看見,如何是好?她正恨你刻骨銘心,你前去不是送死嗎?”

“與其讓她上門興師問罪,不如我舍身前往,也不驚動苑中老少,免得大家日日提心吊膽,感覺與我一起過活,是刀尖上過日子。你放心,有風女俠陪伴,定無礙。”苦薏灑脫笑語,命她牽了馬來。

水蘇無奈,與堇蘺各牽了一匹良馬,愁容滿面地看她們遠去。

“水蘇,我們去找羽公子!”堇蘺果斷道。

水蘇點點頭,也只好如此了,但願小姐平安無事才好。

﹡﹡﹡﹡

卓家大院。

再一次踏往這輝煌的人間仙界,於苦薏,有莫名地親切感,然而,接著而來的卻是無邊無際的憂傷與暗苦。

因為,她看見了一個人正跪在牡丹苑內正堂臺階下叩頭聲聲,一壁淒楚哀求:“夫人,我不想嫁勾同,請夫人再賞嫁他人罷,求夫人了,季曦願為夫人做牛做馬,九死不悔,只要不嫁勾同。”

“勾同有何不好?再胡鬧,打死不論,我只當白養了你,天下什麽都不多,但女子那是忒有,如花兒一般開得遍地都是,也不在乎少你一個,省省力兒,回去梳妝,即刻起程去往江都國。”簾內傳來修魚翦篁的聲音,冷酷而無情,稀薄的冰涼,比那疾言厲色更叫人剜心的痛。

苦薏與風一竹相視一眼,悄然走近。

苦薏低步上前,又怕驚嚇了她,隨手折了一朵藍絲帶花扔到低眸飲泣的季曦面前,季曦先是愕了愕,擡眸側看,瞳中迅速漾了歡喜,苦薏對她擺擺手,暗示她應允下來,旋即與風一竹敏捷退到門外。

季曦拜了幾拜,收淚止悲,溫順道:“季曦知道求也無望,就應允了夫人,但求夫人放過姊姊,讓她好生伺候百夫人,莫以我為念,季曦感激不盡。”

修魚翦篁聞言掀簾而下,緩緩走上前,伸手扶起她,替她撣了撣膝上的灰塵,柔聲道:“這樣才是好孩子,也不枉我一番心血教導,只要你策反了勾同,我必然應允你讓你早日回來與你姊姊團聚,恢覆你的自由平民身,更不會讓你與他一起白頭到老。好歹人家也是列侯,並不辱沒了你婢子的身份,勾同雖是皇帝派遣治理江都民事的相國,卻是三心二意的人,有了你在他身邊,時刻鼓動著,他很快便與江都王共一江春水了,江都王也少了忌憚,南施也安分幾分,不是三天兩頭來信讓我煩悶。”

“是,季曦遵命。季曦就此別過夫人,回去梳妝起程。”季曦福了福,含淚而去。

修魚翦篁冷瞳送了她俏麗而踉蹌的背影,側眸定聲道:“丙婼,你去送她一程,務必送達江都國,路上仔細些,我有些不祥之感。”

“夫人放心,丙婼絕無差池。”一襲紅衣的女子應聲一躍,倩影如箭射離,快如白駒過隙,眨眼便不見人影。

修魚翦篁滿意一笑,轉身進了裏屋。

苦薏門外驚了驚,她竟然讓送季曦去往江都國,可見這個勾同對她很重要了,依風一竹一己之力,能救得下季曦麽?

據說丙婼武功在青茉之上,最受修魚翦篁倚臂,上回與扶瓔打了個平手,只怕風一竹與她在伯仲之間了,萬一還有別的送嫁高手,那是斷難救人了,說不定還會牽累阿蓺性命攸關。

苦薏心中悸悸,卻是無奈,早知如此,應該叫上扶瓔了。

然而眼下鞭長莫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苦薏迅速折向牡丹苑對面的流星苑,讓風一竹在外看守,也好觀察季曦的動向,梳妝多少需要一點時間的,夠她見一見月母親了。

修魚綰月正在小眠,惜秋急忙進內喚醒,二人急急走出,修魚綰月一把抱住苦薏,痛楚道:“瑤兒,你怎地來了?”

“月母親,我長話短說,絳葉姑姑想見你,她如今居住在我那裏,請月母親無論如何去見她一面。”苦薏溫婉之餘,有些焦灼之態。

修魚綰月猛然松開她,往後倒退幾步,驚愕掩面,顫抖道:“絳葉?她沒死麽?”

“是,沒死,繡冬姑姑救了她。”苦薏上前扶住她戰栗的身子,柔順道:“葉姑姑如今與羽公子一般滿頭青絲變白發,但氣色尚好,也漸漸恢覆心志了,世間除了月母親,大約再無人能讓她完全活轉過來,她的心已經死寂如潭,激不起半點漣漪。”

絳葉,是她心間的痛,又何嘗不是月母親的痛呢?為了替她報仇,她義無反顧嫁了卓觀,終日與長姊對面而居,她所隱藏的痛絕非常人能懂,但苦薏懂,因懂,才要拼力救醒絳葉,絳葉有了心葉,才有月母親幡然醒悟的那一天,才能與她和慶兒時刻相聚成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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