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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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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氣氛瞬間潮濕如水湧湧,仿佛驚濤駭浪,一浪浪拍在人心,直要拍斷人的肌骨、折碎人的五臟六腑一般。

凝紫與朧粉也是驚得花容失色,翁主今兒有些火氣忒大了,不似往日的淡定自若,更少了王者的氣魄,仿佛真是氣暈了。

劉遷嗤之以鼻,都說姊姊有天塌下來也不驚不慌的英雄氣度,那是尋常安定裏,今兒真遇上事了,原來也不過如此,自己是否有些忒漲她的士氣了?

“真的是失手,晴雲不敢撒謊!請翁主詳查,有朧紋作證,那日太後壽誕,我奉翁主之命捧了鳳凰如意裙送給太後換妝,正巧迎面走來朧紋,我們撞了個滿懷,她手中端的堿水打翻了,正好滴到鳳凰如意壽裙上,我連說糟了糟了,朧紋也嘆氣,說是翁主想要吃她包的牡丹百合粽子,好不容易弄了堿水被我碰翻了,我們兩人都覺著晦氣,只好各自想法子。翁主不信問朧紋,晴雲一字不敢虛報,若虛一句,九雷轟頂,不得好死。”晴雲垂淚道,容色楚楚動人,甚是悲戚,任長淚如珠墜落,不敢用帕子去拭。

苦薏心中一突,朧紋?不由眼光瞟向朧粉,同樣姓朧,多少有些相關吧。

如她所料,一旁站的朧粉駭了一跳,怎麽又牽累到妹妹身上了?連忙跪下叩頭道:“翁主,或許真是巧合,那日朧紋實實在在是用自做的上好堿水包粽子,想討了翁主的好兒,好被翁主提拔,與我一般都做了玲瓏殿的一等宮女,翁主素來喜歡吃她包的粽子,幾年光景了,若朧紋想害翁主,直接下毒也就罷了,何苦只是讓翁主受了太後的冷落與責罰呢?翁主明慧,請詳查!”

“好了,都起吧。我相信你們就是!或許真是巧合吧!”劉陵容色稍霽,緩和語氣道:“事情已經過去,再追究責任亦是於事無補,反而傷了我們主仆的情常。”

她精銳眸華轉向劉遷,淡淡一笑,唇齒擠了冷薄道:“遷弟弟,褪色之事,我就當一個教訓,從此再不會有相同之事發生在我身上。我身為王族,只想盡自己薄力替父王振興淮南江山,強盛淮南便是強盛來日的儲君,我捫心自問無愧天地,無愧手足。等淮南國達到我理想中的國茂民豐,便是我退隱之時,有卓苦薏替我理財,必然五年之內達成所願,到時,淮南依舊是你的,你才是高高在上的天下至尊。”

她語中意味再明白不過,劉遷也是聰慧心腸,如何不懂其中滋味?劍眉微微一冷,戾瞳中劃過一道譏誚的顏色,似不肯相信她的真心,卻又裝作親密的模樣,挽了她的腕子,嗔道:“姊姊辛苦,小弟甚是心疼,再則哪裏姊姊打天下弟弟獨享的道理?等我們大計了了,必然有姊姊半壁江山的好處。姊姊,晴雲我就帶走了,姊姊需要她,她隨時來協助,我只是要她夜晚陪伴,白日歸姊姊使用。”

此語一出,晴雲羞紅了臉,垂首低眉弄著衣帶,手指顫抖,心頭狼奔豕突,歡喜不已,他果然說話兌現了,真的許她做了良娣,太子良娣何等尊貴,比及小小的玲瓏殿一等宮女強過百倍不止,等他做了淮南王,她便是高貴的淮南王妃了,也算守得雲月開鐵樹艷了。

劉陵點頭淺笑:“好,切莫虧負了她,怎麽著也要盛妝裝扮擺了喜宴,我即刻命人去做,我的一等宮女出嫁,再卑微也得綾羅綢緞珠翠滿殿,不知遷弟弟可許了晴雲宮殿否?”

“太子妃還未落妥,就先讓她住在太子殿吧。”劉遷牽了晴雲的手,眉峰蕩過陰森的笑意,那笑落到苦薏眼裏,不知怎地,有股子寒冰冰的霜雪砸來之感。

可惜,晴雲垂首未曾看見,否則她嫵媚幸福的笑也是要大打折扣了。

劉陵眸中尖芒一閃,旋即粲笑道:“遷弟怎麽著都好,打狗還看主人面,好歹我也是她的主子,讓她住了太子殿也不為過,等太子妃定下來了,再挪不遲,我這就撥了銀兩,替晴雲修葺上好的宮殿,省得臨了無法應對,總不能讓她與太子妃同住吧,兩美一室,再好的性子也日久天長成了仇人。再則遷弟,聽母後說,太後老祖宗相中修成君的愛女金娥了,準備替你下聘呢。”

“金娥?我怎麽未聽說,姊姊打哪聽來的?”劉遷吃驚道。

晴雲眉毛一抖,秀瞳如水晃了晃,一絲嫉妒飄然而過,又不著痕跡湮沒。

劉陵一滴不錯納了她的眼風,心中冷笑,面上卻是婉婉笑道:“修成君雖不是公主,但她是皇太後遺落民間的女兒,是皇帝至親大姊,皇帝親自找回來的,皇太後當寶貝寵著,不下平陽公主等人。這金娥鄉主也是錦衣玉食裏長大,聽說容顏絕美,不輸衛長公主,皇太後一心想嫁她入王族子弟,所以替她改了名兒叫金娥,娥字不過取娥皇之意,娥皇乃大禹之妻,何等尊貴著,可想而知皇太後當她是掌上明珠了。皇太後崩前,托皇帝許她尋一門好王族嫁了,永世尊貴著。皇帝素來敬重皇太後,也真聽了她的話,新封了金娥為任主,取宜室宜家,堪任一家之主之意,誰娶了金娥,自然是大王之命了,難不成委屈了娥皇不成?再者,娶了金娥,福分不淺,皇帝也會另眼厚待,何樂而不為?”

金娥?苦薏眼前浮上一脈倩影,那日長公主大婚,她與她同乘一輛車。雖然驚鴻一瞥,卻是彬彬有禮,美麗異常,也素樸清雅,很得長公主眼緣,姑表姊妹最是投趣。只不過她自知自己與皇家尷尬關系,所以很是小心謹慎,不太輕易開口說話。

苦薏眉上飄過一星憂雲,那樣一個清麗溫順的女子真要嫁了劉遷,怕是要糟蹋了她大好年華,心中焦愁,卻是須臾間無計可施,皇家之事,她哪裏摻和得進去?

唯有看她造化了。

劉遷毫不在意一笑:“不過是一介鄉野丫頭,有何好娶的?我不要,讓她嫁了王兄好了。”

“胡鬧,王兄早有王妃,難不成廢了再娶?再則金娥嫁了王兄,他便是儲君了,皇帝一旨下來,由不得你自主,你舍得讓出王位,隨你自便,我不過傳達老祖宗的懿旨罷了,不信,你自個兒去問她吧。”劉陵伸指揉了揉額頭,掩唇打了個呵欠道:“我也乏了,你們下去吧。苦薏,你且留下,我與說你兩句子話,你便也去吧。”

眾人諾諾,一皆退出,水蘇等人也避到殿外等候。

殿靜,人稀。

兩人相視,眸華各自光芒隱隱。

“翁主不知有何吩咐?”良久,苦薏行禮如儀,先開口打破沈靜。

“卓苦薏,到底你是捺不住性子,我看還得好生磨磨,才能達到標格頂峰。”劉陵不急不徐晃她一目,唇畔漾了勝利的笑澤。

“苦薏領教,明人不說暗話,請翁主明示。”苦薏擡擡下巴,隱了倨傲的心思,在她面前,還是顯得弱勢好些罷。

劉陵慢慢坐下,拂了拂衣上的煙熏,淡眉淡齒道:“我雖生長宮中,卻是姐妹情薄,長姊是父王寵妃所生,因是長翁主,性子跋扈好強,二姊雖與我一母同胞,卻是自小八面玲瓏與遷弟親厚有加,他三人一個鼻孔出氣,從來不把我放在眼內,卻又視我為眼中釘。過些日子,是父王五十大壽,她們都嫁了列侯為夫人,勢必雙雙從京都趕來賀壽,來信說要住一段時光。說是一段時光,沒有二三個月斷斷是不肯走的,非要撈些麽子好處,才移了貴腳回侯府中炫耀。”

“所以翁主今兒才在眾人面前動怒,露出自己喜形於色的弱勢一面,令太子小覷了去,才好籌謀如何應付兩位侯夫人強勢駕臨?”苦薏恍悟,怪著她有失沈穩,故意落了低處於人掌控,實則有不得已的苦衷。

想她大權在握,又絕頂聰明的心腸,也懼了那姊妹二人,可見是多難纏的角色了。心中微微感觸的是,劉陵竟不避嫌疑告知了她,或許人在高處,愈加孤獨寂寞了吧,所以皇帝與王者才自稱寡人,而王後王妃王子公主翁主皆稱了孤。

孤,孤單,孤燕一只,孤掌難鳴。

她極須得力倚臂,而自己難道是她相中的人選?

劉陵眸中蘊了淡淡的憂傷,揉了揉額頭,清淩一笑:“孤時間有限,要做的事情太多,委實無心力與她二人糾纏不休,也不屑一顧。但人處宮中,又是未出閣女兒家,委實身不由己,你可明白其中滋味?”

“我明白。我亦是孤軍奮鬥,若非翁主助我脫離卓家,我甫時亦在虎口掙紮,不能自主。所以翁主放心,苦薏定助翁主一臂之力,讓她們滿意而歸,無暇如藤蘿纏附。”苦薏優柔一語,美瞳含了惺惺相惜,不管她是如何的剛強性子,又是怎樣對付阿房母女的,只要她真心相待,她還是願意助她一力,如果那兩姊妹糾纏於她,也無疑耽誤了自己的時限。

她與她,都是與時間奪志的人。

一樣的心思,自然比別人容易相知。

或許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心意相同,便是別樣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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