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苦薏眸中一酸，當日皇帝賜予的物件裏，的確就有此兩樣，都是唯一的傳世之寶，為巧工房風所作，然而房風已死，他的後人爭奪財產弄得幾敗俱傷，觸犯法紀，最後一皆流離失所，也無人繼承房風的絕術，這在長安城中家喻戶曉。

見諸人望了自己，殷殷期盼與關切之情不一而喻，苦薏定定心神，淺淺一笑：“常滿燈與被中香爐是巧工房風所作，的確是世間難得一見寶物，然而房風已死，他的後人也支離破碎，怕是尋覓不到了，不如換別的物件。”

“房風？”琚蔤口中喃喃，神色轉了轉，面露笑容，一把拉了苦薏道：“小姐，我聽說過房風，也知道他有後人在世，喜歡擺弄斧具之類的，不知她可會作常滿燈與被中香爐？小姐不如親往一見，或許又得了一員好將呢。”

“真的？”幾人精神一振，一齊歡喜道。

“她叫房荑，在東市裏巷，家境也是貧窮得很，只有她與母親弟弟過活，當日我與她相逢集市，我賣染術，她賣杌子，那杌子做得真是精巧喜人，而且香氣撲鼻，有若綠荑香氣。我不敢相信出自她手，一個女孩兒家，什麽不好學，偏偏學了匠事。再者因她面上有一塊胎記，顯得容貌有些媸惡，所以那些大戶人家的采辦都不肯來她面前買杌子，我勸她幹脆做些中低檔的賣與普通人家算了，她卻是固執得很，說是絕學焉能賤賣？我雖敬佩，到底她與我不同，她母親尚能做些針黹幫襯過活，她弟弟也是健康得很，不時砍柴助她一臂之力，家境雖窮，卻是強過我許多，我們兩個也算惺惺相惜志趣相投了，所以也無話不談，眼下已有一段時光未見，不知她境況改變了沒有？小姐，我帶你去尋她可好？”琚蔤興奮不已，滴水不漏說了好大一串子話，明眸露彩，若真能助小姐一臂，讓她再死一次也是肯的，何況只不過去尋了昔日好姐妹。

苦薏心中感動，也是驚喜交集，得來全不費功夫，先有染中妙手，再有巧匠房荑，苑中愈加熱鬧了才好。

說走便走，苦薏立即起身行動。

東市裏巷離得近，也不擔心誰來生事，先前先防備了修魚翦篁，既然查明金絲鳳凰如意裙褪色一事與她無關，就無懼了。

苦薏帶了琚蔤水蘇堇蘺浣嫣一道去了，各各化了黃色淺裝，顯得與琚蔤肌膚相當顏色了－－一來是五枚清麗女子出現惹人註目，二則也是減少房荑的自卑心。

妙齡女子最是忌諱容顏醜陋，如今見她們不相上下，多少會好過一些也易接受她們罷！

馬車緩緩行至東市口邊，找地拴好馬，輕裝簡行，好去集市尋人。

琚蔤跑在最前頭，果然遠遠的就看見一醜顏女子坐在杌子上，雖粗衣草釵，卻也氣質出塵，不似尋常窮苦女子萎縮模樣，手中一壁擺弄著小鐵剪，好似在制作什麽玩意兒，面前擺了一溜精巧各異的小杌子並些梳櫛小家用之類。

琚蔤喜笑眉開，欣喜若狂呼喚：“荑姊姊！”

房荑先是未認出女裝的琚蔤，等看清綾羅珠翠的她，立即起身，少不得溫婉一笑：“蔤妹妹，你打哪裏來？嫁好人家了？”

她語中略帶戲謔，卻是親厚色澤打美瞳中飄過。

琚蔤粲粲一笑：“妹妹是遇上貴人了，這位姊姊便是，她叫卓苦薏，壽春公家的三小姐。”

“哦？卓苦薏？”房荑打量苦薏一眼，暗暗納罕，她便是卓苦薏？早就聞名壽春了，先是失心失潔，再則擅自開鋪自立，幾翁主出面替她正名，然後以未嫁之身分門獨戶，委實是個奇異的女子，不期今日相遇。她美則美，皮膚忒黃了些，莫非也是？房荑仔細朝她臉上細瞅，眸華飄過一絲了然的淺笑。

苦薏亦在打量她，見了那別扭的胎記，不由一笑，原來也是同道中人，怕美色累人。見她臉上並無排斥顏色，遂展顏粲笑：“荑妹妹原來也是美人兒，這牢什子摘了必是國色天香呢。想來女子真是可悲，想做點子事也是防濁人防得緊。”

水蘇等人也是洞悉在心，俱是欣慰笑開。

琚蔤呆了呆，猛然明悟過來，掩唇笑道：“荑姐姐，你瞞得我好緊，害我替你難過許久。”

房荑溫婉握了她的手，親和道：“好妹妹，姊姊也是無奈，正如三小姐所說，女子在這世道被性別所束，不防著點兒，我如何在這集市安然正襟而坐呢？”

“荑妹妹解得妙，真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荑妹妹，不如且收了回家，我們上府上一聚如何？”苦薏款款柔情，眸中一抹溫軟，仿佛洞悉她的清高心志一般。

“好，正有此意，得遇知己，何樂而不為？”房荑瞳中蕩了春風吹拂的暖度，唇畔泛開真摯的笑意，語氣也格外清越動聽。

幾人忙不疊替她收家什，放在她身後的輕便小推車上，苦薏一眼瞅出那推車做得格外精致。苦薏自小生在錦繡之家，什麽寶貝沒見過？特別是剛才房荑手中的制作，盡是棗樹精巧的木牡丹花，花色艷麗，仿佛帶露才開。苦薏伸手握在手中，方吃驚不小，這朵花兒竟是番國文木打造。文木天下一絕，材質細密，顏色黑如水牛角，紋理極是動人，富有變化。

苦薏心念一閃，敏捷從水蘇手中奪過一枚小櫛子，櫛子取文木內裏而作，櫛身天然形成鳳凰形狀，根根木齒有如鳳凰羽翼展翅，色彩比黃金還要艷美，質地與美玉不相上下，捏在手中，有滑膩如綢之感。

苦薏心中一跳，這物什若送了王太後，只怕也是討喜的，那旁的更不用說也是精美絕倫了，流落俗人之手未免太暴殄天物。如斯一想，口中興致說道：“荑妹妹，這些物件我都要了，真的好美，我實在喜歡得緊。”

“姊姊，你都要？價錢可是不菲，我不會因你是知己就便宜讓了去。”房荑揚眉清泠道。

“慢著，讓我瞧瞧。”一聲溫和的聲音打破她的餘音，像一陣和風吹落平靜的湖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幾人迅速回瞳，齊齊掃到一人面上。

那人仿佛閑雲野鶴負手而立，手中握了一支雪白的玉簫，一襲天青色長袍，披了駝色鬥蓬，愈加顯得唇紅齒白，玉樹臨風，應是富家公子。

他身側站了一伶俐慧眼的家僮，那家僮眼尖，一把搶過苦薏手中的櫛子，歡喜道：“君侯，送了這個給太夫人可好？保準她一喜歡病就好了。”

“混蛋，敢搶我們家小姐的東西。”浣嫣氣不憤，擡手劈過一掌，那家僮敏捷一閃，雷電之間竟與浣嫣拆了幾招。

苦薏看他用手中的美櫛對陣浣嫣，心疼不已，剜了一眼那笑眼相看的君侯，哂道：“君侯又如何？難不成就縱容手下白日裏打劫不成？”

那君侯閑閑一笑，玉簫一指，輕聲道：“小丁兒，快住手，既要人家的東西，好生說就是了，動什麽粗，閃了人家小姑娘的腰，她們一起上，瞧你如何承受得起！”

此語一出，大家一樂，分明之意是說女子不好惹了。

堇蘺抿唇笑道：“是個識人君侯。”

“在下吉翀，替心急家僮向列位道歉。實則家母身體違和，染屙漸久，用膳不香，看物不喜，在下愁得很，故而與家僮出來走走，或許碰上什麽新鮮玩意兒，替家母解了憂，也是好的。先前大老遠的，我就瞧見這裏發光來著，一眼識出是文木的紋理了，當年魯恭王得到一根文木，中山靖王劉勝為之寫了一篇《文木賦》，甚是優美，在下牢記在心，不想今兒這裏得見了，真是天賜緣分了。”吉翀優雅先向房荑拜了福，再向苦薏施了一禮，他似乎曉得誰才是這些物什的主人，先分了輕重，眸華溫靜，神色平和，語調清正，不似一般的傲氣列侯飛揚跋扈。

苦薏清淺一笑：“君侯果然慧心，這物什的確是文木，紋理也恰如賦中所言，一點不虛誇。”

“吉翀？”房荑在坊間呆久了，聞他名許久了，眼中露了訝異神色道：“你便是那個替衛大將軍擋了數十羽箭簇的勇敢無畏校尉？殺了匈奴大小將領幾十、因功名封了懷遠侯、食邑兩千三百戶的懷遠人吉翀？”

她語聲清越，露了傾慕的意味，顯然對他好感十足。

小丁兒扁唇道：“正是天下無二的勇士君侯，姑娘忒冒犯了些，直呼名諱，似乎與這精致的巧工不太匹配。”

房荑剜他一眼，冷哼一聲：“我敬吉翀是英雄，關乎稱謂何幹？哪怕他是無名小卒，只要揚劍勇對胡奴，便是值得我敬重。即便列侯尊貴又如何？今兒是列侯，明兒或許滅門來著也未可知，就如蕭相國世家，何時君子之蔭，五世庇得了？還不是落了個血染蕭門淒慘慘大廈瞬間也傾覆了？這會子皇帝一高興又揀起來封了個列侯哄著旁人賣命，也值得你等大呼大興的麽？”

“姑娘妙言，吉翀高仰。”吉翀鄭重對她行了一禮，神色肅穆，很是恭敬。

房荑容色微紅，卻是不動，端莊受了他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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