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府依舊是輝煌一派，無聲無息。

有家僮開門讓進，苦薏率先往牡丹苑而來。

數日光景，再回卓家大院，有恍若世外之感。

修魚翦篁仿佛早就意料他們會來，早早洗漱端坐堂前等待，一左一右站了兩人，右者青茉，左者不知誰人。

右為上，左為次，那麽在修魚翦篁心目中，青茉依舊占據第一了？

苦薏隨意瞟上左邊那清麗的年輕女子，微微吃驚，那女子氣度不凡，面上一潭死水般，比及當日的絳葉，還要冷上三分，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絕色女子，可惜面上全無生氣，仿佛活著只是行屍走肉罷了。

她就是丙婼麽？

“卓苦薏，你好大膽，竟然敢帶了芫筠回來，我不殺你已是萬幸，你還敢私自闖進卓家，意欲何為？”修魚翦篁冷冽如冰，眼神狠狠剜了一眼逯羽，刻薄道：“阿羽，你是越來越放肆了，眼裏再無長姊不成？”

青茉眸華露了哀傷與切恨，兩重情影糾纏，苦色望向逯羽。

苦薏睇了她的眼風，淡淡一笑，回了修魚翦篁的話道：“嫡母，苦薏僥幸猜出她是鄯保母的獨女，只想成全她們母女團聚，別無其他。苦薏懇請嫡母讓筠姑姑與鄯保母享受天倫之樂，保母年紀大了，心力淘盡，也不過是餘了空殼而已，對嫡母絲毫無害，請嫡母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你小小庶女，仁愛天下，也是可笑至極，而對我一介商賈女流，心中唯利才是正道。卓苦薏，你以卑微庶女身份與商賈大家言論成人之美，豈非愚不可及？”修魚翦篁大笑幾聲，聲音淒厲而冷酷，夾了不屑與厭惡的韻味。

“嫡母之所以要挾筠姑姑，無非是她曉得你真正的身份，嫡母不如此做還罷，以嫡母冰雪聰明，竟然害怕到此種地步，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筠姑姑並不曾與任何人談及她的身世，包括保母都一毫不知，可見筠姑姑視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不消你做什麽，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何必多此一舉，落人口實？反而讓苦薏存了疑影！嫡母莫非是英布彭越或者韓信等昔日高祖傑出將領後人？只因高祖呂後斬殺盡功臣，所以嫡母身為其中之一後人才有幾世宿仇之說？青茉姑姑也是如此對否？”苦薏侃侃而談，唇邊綻了篤定的笑色，仿佛很自信自己的推斷。

青茉剜她一眼，懶得理會，似不屑她的推測。

修魚翦篁先是一愕，旋即心中一落，臭丫頭，你自作聰明，原來也有你猜不到的地方。

她揚眉冷嗤：“卓苦薏，你有心氣盡管猜測，於我絲毫無幹。我雖不曉你用何種手段帶回芫筠，但我請了芫筠過來，並不曾虐待於她，是她擅自離都，事先不肯與我打聲招呼，於情於理，都是視我無物，我動怒自然人情之中，有何好大驚小怪之處？如今她已與我說清楚，自然放她回去，卓苦薏，芫筠是我修魚氏手足，我斷不會害她性命，要害也等不到今日。但她是修魚氏後人，如何能讓她流落外頭？你且回去，讓鄯保母安心回來與她團聚。”

“見不到筠姑姑，我憑什麽相信嫡母所說？嫡母當年可是囚禁保母母女數年，手段毒辣著，苦薏堅持帶回筠姑姑回嘉懿苑，請保母讓筠姑姑出來一見。若她肯留在卓府，我自然無話可說。反之，嫡母也讓她安然離開！”苦薏正色道，態度不卑不亢，聲音拔高一絲，格外清冷高華，不容人反駁。

修魚翦篁冷眸凝她，二人美瞳相接，各自清寒幾縷，沒有誰想讓步的意思。

雷被蹙眉道：“修魚夫人，雷某身為淮南王郎中，無權管理民事，然而若雷某上告國相，國相自然會前來受理，到時只怕也沒有修魚夫人的半點好處！再則身為商賈，還是少些公事為妙，畢竟國相府上是好進不好出。”

修魚翦篁恭敬一禮，面色稍霽，溫婉笑道：“雷大俠宅心仁厚，修魚氏早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忠厚之人。只不過這是修魚氏家事，如何勞駕國相了？”

“國相管理民事，自然理得家庭紛爭。”雷被凜冽一語，刺她一目，這女子也忒猖獗了些，竟然不把國相放在眼裏，要知道國相是皇帝親自指派，就是大王也禮讓三分，敬畏之餘，不敢存了惡念。

“長姊，筠姑娘身世可憐，同是天涯淪落人，何苦難為她？她身體也是虛弱得很，但心志彌堅，非常人所難為。長姊與她同淵，當知她性情裏有你修魚氏不凡之處，既尊貴何來彎曲？長姊請放了芫筠姑娘，讓她們母女享受天倫之樂，也是殘性裏善事一樁。至於我，並非與長姊相背而行，我們同仇敵愾，只是不想傷及無辜。”逯羽行禮如儀，神色甚是謙恭，謙恭裏分明蘊了微怒與恨其不爭。

修魚翦篁美目含了冰霜，有痛有悲有恨，還有覆雜的說不清的情愫，她與他的確是同仇敵愾，此番他前去刺帝，雖未得手，多少證明他的心與她一般無二，只是太過仁慈了些，長公主三言兩語便打消了他刺殺皇帝的念頭，讓她如何信他？

“阿羽，你不肯傷及無辜，長姊也不逼迫你，你且留下陪伴青茉一段時光，一月之內不許再離開卓府半步，我自然會放了芫筠回去，否則……”修魚翦篁眸華攏了一絲殘忍之色。

“否則如何？想不到商賈之流果然心狠手辣，連人家一對美妙燕侶都要拆散，你也忒過了些。修魚翦篁，本姑娘不耐煩聽你啰嗦，看劍！”扶瓔再忍耐不住，瓔色長裙如風旋起，展劍刺向修魚翦篁。

“慶雲劍果然厲害！”修魚翦篁冷笑一聲，卻是紋絲不動。

一道紅光閃處，慶雲劍有若五彩雲霞，泛出艷麗而森烈的光芒，毫不留情逼向她的美瞳，似乎要剜去她冰慧而冷酷的鳳眼，還天地一片清明潔凈。

一聲嬌叱，修魚翦篁左邊女子如燕敏捷跳出，手中光寒灼爍，仿佛夕陽光輝迎上五彩雲霞，兩道艷烈的光影交織一處，灼傷人的眼。

苦薏急忙掩目，待到習慣灼熱，方擡頭細瞧。

那女子手中一柄彎刀，泛了日光的紅彤，在朱芒下，有血色殘陽之感。

她果真就是保母口中的“殘血彎刀”丙婼了。

她全身真紅，裹在血樣光芒裏，別具酷艷冽冷，格外讓人驚魂。

修魚翦篁冷笑斜乜她一眼，厲聲道：“卓苦薏，你以為有‘慶雲劍’，風一竹，雷大俠，還有院中一般不入流的家僮小婢，就明目張膽與嫡母為敵？扶女俠剛才說的什麽一對燕侶？阿羽，你與誰燕侶鸞倜了？”

“逯羽心如止水，不曾燕侶鸞倜，長姊最清楚不過，逯羽一舉一動何曾瞞得過長姊如鷹目光？長姊以芫筠姑娘為籌註，應知逯羽此生從不受威脅利誘。”逯羽淡漠望向窗外，一壁懶憊回答，眸光沈沈，似在深思如何收窠。

青茉厲瞳一會子冷，一會子熱，盈然望向他，柔聲喚：“夫君，我們去‘安居’吧，你有好久未來看看紫姐姐了。”

逯羽冷眉揚她，冷如玄鐵道：“不必，紫兒駐我心中，並非‘安居’之地。她生前居住過的地方只是留下她的影，而不是她的心，她的心與我早融為一體，誰也走不進，奪不去。”

青茉眸華寒了幾寒，瞳中劃過一道狠決的痕，癡而冷盯牢他的眼，聲音依舊溫柔如花：“夫君對淺姐姐情深意重，她若活著，該是高興吧？可惜她死了，死在不知道的情形下，那就是悲哀了，情愫給死者，意義如無，夫君還望自重的好，切莫老是等人死了再生暗情。”

她語中帶了譏諷與惱怒。

逯羽冰霜十分：“青茉姑娘放心，逯羽就是劍在眉睫也決不會把某些人放在心上，哪怕她死了我也斷難暗生情愫，逯羽心中仇恨了了，自當與紫兒魂魄一同歸隱海上，巍峨山巔，對幽幽長海，共奏玉簫，一曲衷情，心願足矣！”

苦薏心中一滯，他是在拒絕青茉還是自己的情意？

或者兩者兼之吧。

眸光微痛，卻是一笑置之，美瞳與修魚翦篁對上，笑若牡丹，飄逸如雲道：“嫡母，扶女俠說的燕侶不過是指芫筠姑娘有了心上人而已，那心上之人當然是指義兄了。”

她明眸閃了睿智的光芒，悄悄一睇，遞上一道明媚的眼風，雷被悟了悟，面色微紅，正色道：“義妹眼睛好毒，為兄與芫筠姑娘雖是初識，卻是一見鐘情，尚來不及敘說衷情，修魚夫人便要拆散我與她，豈非有違常道？請修魚夫人還我賢妻來！”

雷被不怒自威，語氣甚是篤定，絲毫無欺的偉丈夫模樣。

修魚翦篁擰眉不語，若果真如此，她著實沒有理由留下芫筠，再則他是淮南王郎中，又居八公之席，深得淮南王信任與倚重，與他鬧僵，對卓府勢必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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