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陣秋風吹過，驚了不知名的鳥兒從柏樹上飛走，一壁發出哀哀如杜鵑鳥的叫聲，令人心神慘慘，苦薏不由打了個寒噤。

秋意愈加冷透肌骨了，冬天要來了。

苦薏極力抹平悲痛，壓下恨色道：“她藏得好深，竟然連月母親也瞞過，怪不得月母親竟狠下心來把南施陰送給了江都王。”

鄯保母伸手關了窗戶，苦笑道：“那一日我偶爾遇到綰月，綰月其實還模糊記得我的長相，她雖然不大敢肯定，但存了疑心，所以就再三盤問，我一時心慌，說漏了嘴，忍不住叫她月兒。綰月才曉得我真的是嫡母，她惱怒異常，發誓一定要讓翦篁嘗嘗失去珍愛的痛苦。正巧翦篁要把你送給江都王狎昵，好借機不費餘力除去你，所以月兒一怒之下，命惜秋悄悄把綠嬛的美貌告訴了江都王，讓她嫁不成廬江王。後來南施的隱蹤也被她查了出來，其餘的事你都曉得了。月兒也算替我報了仇，可是我真的很想芫筠，我可憐的女兒，你在哪裏……”鄯保母掩了面，眼淚禁不住肆意縱橫。

苦薏默默扶了她的肩，內心驚駭而戰栗，修魚翦篁，你到底是何種人性？

“保母，你既是修魚家的嫡妻，定當曉得修魚氏本姓？可否告訴我，我也好弄明白修魚翦篁到底與皇帝和我蕭家有何淵源？被人處處算計，卻不知緣由所在，也是一大痛事。”苦薏目中帶了乞求。

鄯保母嗟嘆一聲，揉了揉酸脹的膝蓋，搖頭道：“夫君從來不告訴我這些，倒是在芫筠八歲那年告訴她一些事情，卻不準許她全部告知我，我曉得也是了了。因為我生性單純心善愛信人也不善持家，所以夫君逝後，我把執家事務交付了長女翦篁，誰知正好中了她的陽奉陰違，她善於攻心，不久籠絡了修魚上下，在我飲食中下毒，詐我死去，哄過綰月，借口姨母愛憐疼惜芫筠接她遠去，實則把我們母女軟禁一處老宅。直到芫筠十七歲那年，她才以我的人身自由與芫筠交換，芫筠也是善良忍讓的孩子，一直敬她是長姊，從不肯與她計較，所以才答應了她，好換得我老有所依，不受貧窮折磨。”

修魚翦篁，原來你未出嫁便是如此狠絕，看來本性如斯了。

“芫筠姑娘多大了？她又去了哪裏？”苦薏用床頭幾上的如意美人拳替鄯保母輕輕捶打著膝蓋，一壁柔聲問。

鄯保母擡頭望了藻井上的葡萄如意圖案，內心空茫一片，唇齒仿佛浸透了苦汁，苦得無以擺脫，酸涼道：“芫筠比月兒小一歲，月兒很是疼愛她。芫筠九歲那年便與我一起軟禁苦境，吃盡了苦頭，可是她從來不埋怨，總是安慰我堅強活下去。聽翦篁的語氣，她是被安排進宮當了太子身邊的婢女，若能做了太子寵妾更好不過，但筠兒太過柔順謙恭，不肯用用手段取寵，卻得了太後的眼緣要了去，詳情我也不曉得。她肯告訴我這些，就算是對我的莫大恩典了，哪裏敢逾越再多？芫筠今兒二十五了，想我們母女倆分別八年，還是五年前遠遠見過幾面，筠兒一定急壞了，也不知翦篁如何安撫她的，唉，是我作孽不可活，連累女兒無辜受苦，她是好孩子，不該受如斯大難。如今我想死也死不了，翦篁不許我死，她留著我就是為了要挾筠兒替她辦事。是我的罪過，都是我無用，認人不淑！”

鄯保母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苦薏一把抓住，心疼不已：“保母快莫如此，我想我曉得芫筠姑姑是誰了。我此番進京都，一定替你帶回她來。”

“真的？你認得筠兒？”鄯保母一把攥住苦薏的手，仿佛溺水逢生，眸中盈了歡喜，亦帶了不敢置信。

苦薏柔麗的目光盯牢她，她的眸子溫善而美好，像極了一個人，母女連心，無論怎樣的環境下，總有相通之處。

而二人眼睛裏流露出的仁慈光芒，是辨認她們最好的依據。

苦薏溫然一笑：“保母，你有筠姑姑的憑信麽？想她在宮中，必是改名換姓，我必須有十足的把握，才能讓她相信我的赤誠無欺！”

“有，有！”鄯保母一疊聲道，伸手從枕下取出一物，那是一支精巧的單股鑲小粒珰珠金釵，釵上雕了芫花紋，雅雅開在清雅的細竹根系，極是古致。

芫，香氣飄溢，筠，青竹幽幽。閨名不俗，氣質天成。

“這是筠兒留下陪伴我的，是她七歲生日那年，她父親照她的心意命金匠打造，親手替她插在髻上，夫君真的很疼她，勝過翦篁與綰月，所以才惹著翦篁恨毒了她。你拿了它，筠兒必信你！釵本是雙股，她手中還有另半支！”鄯保母滿懷希望凝著它，仿佛凝了愛女一般，一瞳溫柔。

苦薏鄭重點頭，把它裝好懷中，安慰鄯保母一番，腳步沈沈回了燕居，內心如潮。

嘉懿苑靜謐如夜，人心更加寂寂。

苦薏掀簾出了飄香居，一池荷翠，薢茩姑姑是蒔花好手，也冰清聰慧，竟把低光荷照顧得比結綺苑中還要勝上幾籌，真的是低光即開，長香不敗，雅人眉眼。

秋意深涼，早晨來時的暖意被鄯保母一番苦語攪得只剩下愁痛與悲憤。

池邊一朵開得格外碩大如玉，她伸手去擷，有人搶先折入手中，遞她面前，寵溺一語：“借花獻情。薏兒，你為何不辭而別？”

借花獻情？不知他獻的哪門子情愫？

卓越一襲寶藍色直裾長衣，腰間掛了長劍，愈加豐姿眷眷，眸中也少了戾氣，多了溫柔與關懷，而這，恰恰是她害怕的。

苦薏慢慢接了，淡淡道：“並非不辭而別，早有此意，兄長冰雪聰明，難道不知卓家非我長存之地？”

“這裏就好過卓家？荒郊野外的，若有盜匪來顧，你們如何存身？”卓越習慣性地模樣，一眉不屑，於他，從小就生長錦繡玉華之家，熱鬧非凡之外，有富貴門楣之感。彼時置身荒郊野外著實荒涼了些。

“在我眼裏，世間最淒苦的地方都好過卓家的繁華外露。有時候，不是處境的荒涼，而是人心的空蕪，就如兄長，哪怕日日錦衣玉食，也抵擋不住卓苦薏的驟然消逝帶來的荒蕪。此種心境，於我看來，才真是盜匪也劫不去的悲哀了。”苦薏語帶譏諷，不盡挖苦。

卓越腳下一滯，惱怒漸生，劍眉漾了陰鷙之色，擠出一句：“卓苦薏，嘲諷我你很痛快麽？”苦薏一愕，的確有些過火了，他本是戾氣之人，何苦與他置氣。

苦薏揚了低光荷置於鼻尖，裝作嗅香神色，淡淡一笑，緩緩道：“兄長這些日子可愜意？娶了人家卻又晾置不顧，莫非也學那負心人麽？”

卓越俊面一寒，惱怒浮眉，不豫道：“我何時負心了？是她自作多情，一味跟隨而來，為了卓家著想，我不得已而娶之，並非證明我對她情深似海。”

“依你個性，豈是旁人逼得的？你心中當然有她，只是不肯承認罷了，偏要說出這等傷人的話來，若是芎凰聽得，叫她如何好活？兄長，芎凰是好女子，你千萬莫辜負了她，害她傷心難過，我亦不肯原諒你。”苦薏揚眉睇他，眸中一泊決然。

卓越伸掌挈住她的腕子，近身貼了她，一壁戾邪在唇，揶揄道：“你是在提醒我不要與你太接近，還是怕我對你的情愫超過了兄妹之情？”

苦薏掙了掙，他力量太大，擺脫不去，狠狠剜他一瞳，氣不順道：“兄長，我是你妹妹，你如此唐突，被旁人看見，只道我們兄妹牽扯不清。”

“你心知肚明，我們不是兄妹，不過掩人耳目罷了，你幾時當自己是苦薏了？你比誰都記得再清楚不過，你永遠是高貴的侯主蕭瑤，不是商賈之女卓苦薏。”卓越靠近她一絲，伸指撫向她的臉，一縷嘲弄，一縷柔情，弄不清他的真真假假。

“我是苦薏，再也改不掉了，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我都是苦薏，是你的親妹妹。”苦薏惱怒拍去他的手，切齒道：“卓越，你莊重些！否則莫怪我對你不客氣！”

“我當然喜歡你，愛得要死。好妹妹，我是你兄長，兄長疼愛妹妹理所當然，何況人人都曉得我卓家大公子個性張狂不羈，除了三妹妹苦薏，無人降伏。”卓越抱緊她一絲，仿佛真的是在疼愛三妹妹，而非其他。然而他貼得她那樣近，近得她聽到他嘲弄的呼吸，看得清他眸中蕩漾的真情，盡管他極力壓住，瞳裏流露的光澤怎樣也騙不了他自己，也瞞不過苦薏的冰心慧質。

苦薏憤力想推開他，他愈加摟得緊密厚實，生怕她從他懷中飛走一般。

“卓越，你三心二意，可我不是，我心中只有黑小怪，沒有旁人，誰也走不進！”苦薏心中狼奔豕突，人越害怕的事越是不經意間就來臨了，唯有冷靜自持。

她不再掙紮，任他抱著，任他把臉貼在她鬢旁，任他真情暴露無遺，任他唯我獨尊，感覺良好。只是穩定情愫，清漠拋出這樣一句無情無義的話來，淡淡的，冷冷的，冰冰的，驀然間人心就涼了。

果然，卓越憤然推開她，厲聲道：“我不許！你不許與他糾纏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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