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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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綺苑又恢覆從前的安靜和諧,分外明麗清潔。

這一日,幾人把所有的物事都擡回了飄香居,安置妥當,人人興奮無比。

“小姐,想不到因禍得福。這些如夫人以後都不用卓家自產的脂粉綢緞了,專要小姐的,那我們不是又多了許多穩定客源麽?”浣嫣喜笑眉開。

“這些客源算什麽?小姐才不在乎呢。”堇蘺失笑,戳她額頭一指道:“動動腦子,誰會郁悶得要噬血?”

“修魚翦篁?”浣嫣明眸俏轉,拍手笑道:“這回她可真是損兵折將,又遇糧荒了。”

“猜夠了麽?”苦薏睨她一目,神色凝重。

浣嫣翻翻眼,嘟唇道:“小姐不是此意麽?”

“成大事者,豈貪小利?”苦薏望了望遠處開得明媚的紅彤苦薏,聲音裏有一縷愁悵與思念:“我欠苦薏小姐太多,她至今仍不能立碑葬入卓氏祖墳,若再害她清白受損,我如何得安?我與如夫人們交好,不過是為了她在卓家正名。從此後,再無人責罵她是妖女失心了。我欠她一場風光大葬,來日必百倍酬謝!”

一語點醒人心,也痛徹肺腑。

水蘇等人一皆跪倒她面前,潸然淚下:“小姐,多謝你替三小姐著想,請受婢子一拜!”

苦薏伸手相攙,溫聲道:“我們情同手足,行此大禮,不是折了我的壽麽?”

水蘇揩揩眼淚,破涕露笑:“小姐,我們什麽時候離開卓家?”

“快了,再忍耐幾日。”苦薏扔下一句,掀簾而外。

她記掛著紅圃。

逯羽消失了好些日,聽保母說眼下已在紅圃指導二人習鐧。

遠遠聽見鐧聲霹靂,氣勢磅礴。

苦薏心上懌喜,慶兒與小蝶鐧勢漸入佳境,大約能自保了,而她心亦落定。

逯羽坐在紅亭中,眸光露了讚許,自己不在的日子裏,二人並未荒廢練鐧,鐧若蛟龍,一招一式皆是成熟,再習一年半載,保家衛院綽綽有餘。

苦薏碧衣飄飄,宛若俏鶯卷到他面前,一瞳燦笑:“黑小怪,你回來了。”

逯羽手中折了一枝萱草,草如飄帶,清雅眷眷,不合他的冷面冰眼。

苦薏習慣了他的霜潭模樣,有一日他變得客氣,或許她反而不能適應。

逯羽轉瞳不予理會,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震,分開幾日,竟感覺分別了幾年,什麽時候,這莫名其妙的臭丫頭已在他心中生根開葉,晃不去她的笑靨與靜面。

一朵飛絮飄浮人面,苦薏伸指替他捏了,放在唇邊輕輕一吹,飛絮如羽,輕輕飄蕩入塵。

苦薏依他坐下,順手搶過他手中的萱草,睇他道:“黑小怪,你是劍客,也須萱草忘憂麽,若是廬江王拿著,倒也幾分溫文爾雅,你麽……”

“怎樣?”逯羽心尖跳了一下,冷齒問。

“草在你手中也變冷劍,該是鬼見你愁了。”苦薏一壁說,一壁笑逐顏開。

逯羽瞪她一眼,繃了冷面,起身去倒水喝,眼底漏了一絲笑意,旋即如煙消散。

“好喝麽?”苦薏談笑晏晏,不以為忤。

逯羽自顧飲下一大爵,平淡道:“蠢丫頭,長公主將要大婚了。”

“大婚?”苦薏怔住,她不過十四歲,就要嫁人了麽。

“適何人?”苦薏眸中霧氣朦朧。

逯羽不忍看她,握了忍冬紋銅爵把玩,一壁聲線低暖下來:“平陽侯曹襄。”

曹襄,皇帝同胞長姊平陽公主之子,曹參曾孫,第五代平陽侯,據傳長相俊美,英姿豐儀,尚武善射,大長公主一歲,二人算是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苦薏心底既酸且喜,她能嫁她心愛之人,再美滿不過。

漢家公主翁主只能匹配列侯,她也是適得其所了。

苦薏扔掉萱草,美瞳粲亮一縷,歡聲道:“長公主好福氣,但願她福祚綿長,永結同心。”

“長公主請求皇帝大赦天下,推恩酂侯後人,皇帝欣然應允,已在民間找到酂幽侯蕭嘉之子蕭勝,繼襲酂侯。”逯羽手中銅爵稍滯,語調淡沲,含了一縷異樣情愫,說不出是悲還是替她歡喜。

蕭勝,年長她五歲,同宗堂兄。

好似終於等到春日化雪,苦薏胸中五味紛呈,望向遠方的京都,那裏有她魂牽夢縈的故鄉,有她九死難去的心結。

然而千山萬水,擋住她沈重的腳步,隔離了她遙望的眼簾。現今,到底有了一線希望,回去,指日可待。

她擡眉凝住秋季裏的蒼翠,秋將去,冬日來,過後才是春光絢麗。

苦薏舒口氣,長睫如羽顫顫,淺笑如蓮,溫意深深道:“兩年前皇太後崩,皇帝便下旨蕭家後人盡數回歸京都,以奉文終侯祭廟。托賴先祖庇蔭,蕭家數代不衰落,我蕭瑤終有一日要親去祖廟奉祭,謝罪先人!”

她目光深邈幽遠,秋波流麗,波光粼粼,一股子颯爽英姿,無比明媚,驚艷人心。

逯羽眸底陰郁沈沈,俊面掠過一道黯然,緘默如寶珠,光華內斂。

兩人亭中迎風站立,各自心思翻騰。

亭下紅草,愈秋愈紅,如霧如煙,絢似朝霞,葉葉綿軟比玉,讓人為之心醉。

苦薏久久凝視它,唇邊綻了柔潤光澤。

身後,逯羽優柔幾許,望著她,就如望了心間一縷晴光。

鐧聲激烈如雨,蕩下一片精芒,劃落人睫。

苦薏揚眉,拉了逯羽的臂,柔笑如菊道:“黑小怪,陪我玉瀑走走可好?”

不待逯羽答話,她已拖了他下亭飛奔。

一黑一碧,衣袂翩躚,宛若兩只絢麗的蝶,比翼齊飛。

玉瀑一如既往的飛流直下,流到不知所謂的雲洞中去。

山到底是自然形成還是人工堆砌?

苦薏立在腳下,望定那瀑布流瀉的地方出神。

“有疑問?”逯羽低沈的嗓音似有些不適,他的手被她攥得緊緊的,好像沒有松開的意思。

苦薏指了那密珠如簾的洞口道:“我們進去瞧瞧!”

“不行,入秋了,衣裳濕透了易受風寒,萬一洞口連了旁處深潭,我們會一起被沖入不見底的地方。”逯羽斷然拒絕,暗自腹誹,她又弄什麽玄虛,讓人擔心。

苦薏一拖他的手,嬌嗔:“黑小怪,我都不怕,你怕麽子?”

語畢,她率先往洞口跑去,逯羽駭了一跳,伸手去抓她,已是不及,二人生生一起被飛濺的瀑水沖進了黑幽幽的洞穴中。

密實的雨打濕了二人一身,幸好,再睜眸,洞中竟是通明凈爽,仿佛一處女子燕臥。

逯羽吃了一驚,牽一牽她的手,冷聲道:“蠢丫頭,你早就曉得此處有蹊蹺?”

“那日,我扔了一塊石子進去,聽到清脆的回聲,我想,它應該是空曠所在。只是我膽小,一個人不敢進來罷了。”苦薏抿唇俏笑,明眸對他眨了幾眨,像淘氣的孩童。

逯羽微怔,習武之人耳聽八方,而她不過一介閨中弱質女子,以她耳力能聽到瀑布之外的聲音,他委實不肯相信,懷疑的眸光凝了她一眼。

苦薏輕笑:“逗你呢,我只是猜想,這瀑布無源頭也無去向,定是巧匠所為,既是人工而為,必然有破綻之處。不過是抱了僥幸的心理進來一探罷了。再則有你在,便是安全,我才不怕呢。”

她笑得粲然如菊,而他卻是心間旖旎,微微有些不能自持。

當一個女子把最美好的信任盡付於你的時候,任他再英雄情懷,再冰山鐵石,也是瞬間動容,被陽光一樣明媚的女子悄然焐熱了冷腸。

逯羽攜了她的手,生怕她有個閃失,一邊警惕著暗器箭芒的突襲。

“你想想,牡丹夫人既是卓觀寵愛數年之人,定有她不凡的來歷。加上袁上與風一竹叫她無憂,我更對她充滿了好奇,牡丹夫人一定非尋常之輩,這洞中或許有什麽機密也未可知。”苦薏笑得智珠在握,明眸泛彩,映亮了一室。

逯羽定下神來,細細察看,方發現瀑布不過是掩人耳目,真正流入的方向是洞口底下的支穴,而他們所站的地方,分明就是一處精心構築的雅居。

雅居空曠,裏外共有三間,每一間的裝飾都極其奢麗侈豪,主臥是用翡翠玉做的高榻,黃金包裹的案臺,香楠木做的椸架衣廚茶幾高杌子,有些家什他們根本沒見過,也不像中原所有。室內一應俱全,色色寶器,雕刻著奇形怪獸。

而大堂之上,有九級鑲金臺階,臺階之上是金碧輝煌的寶坐,雕了似鳳似龍又似半人半獸的兇猛怪物,眼睛仿佛噴火欲焚人心。

苦薏不由向逯羽身邊倚過來,逯羽暗暗失笑,她也有怕的時候?真是亙古未有了。

二人執手進了左側臥室,赫然有一道盤旋的階梯,沿著階梯而上,竟是九層樓閣,雖比尋常樓閣矮了許多,也足以讓人驚世駭俗了。

想不到這看似普通的玉瀑假山,底下卻藏了一處極致所在。

上了最高層,應該是接近頂峰了,微弱聽到玉瀑飛騰的如樂聲音。

依然是左側主臥,室內一張艷麗如金的火齊榻,雲母屏風,壁上掛了一把寶劍,逯羽取在手中,劍鞘鑲了吉光神獸,吉光羽毛光澤動人,栩栩如生,甚是喜目。

掛寶劍旁有一枚玉掌花,如結綺苑中所蒔的一般無二。

花色雪白如瓊光萬丈,泛著瑰麗的寶澤。

苦薏喜歡,伸手去取。

“小心!”逯羽駭叫,拉她退避一旁。

花處一連射出九支鋒利的箭鏃,箭鏃似長了眼睛,追逐二人的身影。

逯羽擋在苦薏身前,左支右絀,伸掌一一夾住。

苦薏嚇得心驚肉跳,幸好他沒事,否則自己的莽撞傷到他,真真後悔一世了。

箭鏃停下,露出一道古樸笨重的青石門,石頭色與假山顏色混為一體,掩蓋了它的痕跡。

門側亦有一朵金色玉掌花,花葉神光閃爍。

苦薏不敢再造次。

逯羽伸指慢慢去取,一壁掩她身後。

此回玉掌花順利取在手中,墻上石屑撲簌簌如彈丸冰珠落下,逯羽拉了苦薏急忙閃避,等碎石落盡,裏頭赫然一枚方形金櫝和一卷碧色帛書,櫝上雕刻了彎彎斜斜的字符,與錦帛字符極似。

二人拿在手中,一毫不識,仿佛域外文字,卻又與漢字相像,有些只是某字的一半,弄不懂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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