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送燠熱，紡織娘子啾人煩亂。

心冷的人或許感覺不到媚春的溫暖，即使一旁低眉垂首的惜秋，也是滿身冰涼，仿佛在萬丈深潭裏泡過一般，手心裏的潮濕染透了畫帛，沁出模糊的顏色，有些不堪。

修魚翦篁堅毅的唇角泛出尖銳的利芒，鳳眸射霜，卻以淡漠的語氣道來：“綠嬛越兒是我的兒女，自由我當母親的來安排他們的未來，妹妹只要牽掛好雲兒鶴兒就足，至於旁的，莫問！莫管！”

“我不會管，也不屑管。從前我還問你修魚氏前身到底是何貴姓，值得你用全付心事謀劃計較，如今我再也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問了。你既不肯說，便是你的秘密，而不是我的，我憑什麽相信你？或許是你杜撰哄了我玩也未可知！天下得臆癥的人多了去，長姊最好莫自欺欺人，否則才是天下一大笑話哩！”修魚綰月睇她一目，眸華充滿了不屑。

修魚翦篁接了她的眉眼，暗暗吃驚，她與月兒真的是越來越陌生了，在她的眼裏看不到半絲尊重與溫暖，只剩下恨與嘲諷了，心酸泛開，隱隱的痛與裂，卻只能強勢道：“月兒，無論你信與不信，我們的高門楣都在！我活著，就為了重興家族！其它於我，不過為門楣而奉獻，我永遠不會是笑話，月兒，總有一日你會明白，你會仰望！”

“實則在我眼裏，修魚氏就是修魚氏，安了列祖列宗百年身，何必改回原氏，換什麽破名門高楣？長姊就抱著高門楣做夢去吧。”修魚綰月長笑幾聲，聲音無比淒厲，挑了諷刺的眉揚在她偽飾高華的面龐。

“妹妹不在乎高門楣，是因為你從來不懂先祖是誰，也未曾受父親臨終所托，所以你可以玩得自在無憂，想嫁誰就嫁誰，而我不能，我只能以列祖心願為至上。妹妹，你安享榮華富貴便是，長姊不敢勞駕你操心。”修魚翦篁冷冽睇她，一語末了，轉身往門外走去。

走至門邊，回眸又盈盈如牡丹一笑：“綠嬛前些日子與廬江王相遇，相與得甚歡，即日就將訂下婚約。至於越兒，雖才學劍歸來，卻為江都王獨喜，很快就是江都王妹婿了。卓家其她女兒，一皆攀龍附鳳，不是王妃太子妃，便是列侯夫人。卓家女兒個個絕世美人來著，若不配了劉氏王孫列侯門楣，豈不愧對了這些年我親手替夫君選的嬌妾美婢？這些小姐們前後不過都錯了月份或者時辰罷了，這不，壽春公的門檻都快被公子王孫們踩扁了，我和夫君都腦仁子疼著呢。妹妹安心歇著，記著姊姊的話，你的任務已了，剩下的由我來做。你只需看著姊姊怎麽拔了劉氏江山就好。”

修魚翦篁走出幾步，又頓住腳，冷聲道：“離逯羽遠些！青茉我還有用！”

“早知你是個瘋子，當初我絕不犧牲幸福！”修魚綰月憤怒地把手中的碧玉洗向她砸來，到底沒舍得用力，落到她真紅色的裙邊便碎了一地，玉屑泛著碧慘慘的光芒，與陽光追逐著支離破碎的碧影，破人心腑。

“你的幸福不是還有蕭瑤蕭慶麽？他們若不死，也該出來了。你還是替他們祈禱吧。”修魚翦篁面色從容，如竹如松，紋絲不動，擡了擡倨傲的下巴，雙瞳結了寒霜，淡淡凝她一眸，拂袖而去。

仿佛被抽空了真氣一般，修魚綰月如稀泥軟倒在榻上，淚如珠落。

無論怎麽做，一切真的回不去了。

失去的將要永久不存了。

惜秋嘆息一聲，搖搖頭，執了畫帛往屋裏走去。

讓她盡情痛哭一會子也是好的，壓抑太久，若無處發洩，只怕也是要被滯瘋的。

﹡﹡﹡﹡

悲傷的時光難熬，快樂的日子卻是如白駒過隙。

結綺苑裏依舊搓粉揉香，擠汁碾藥，做出色香味俱全的脂粉來。

苦薏給脂粉取了好聽的名字：香肌苦薏粉。

於她，既是托了苦薏小姐的前生，索性讓她永遠活在世間，並清塵絕倫。

苑裏最不缺的是藥草香花，她手裏有的是讓人清香幽麗的法子。

一朵清澈靈巧的通草花兒，一支雅雅亭亭的碧竹雪釵，一串低光荷各色珠鏈，足夠驚艷美人心了。

女人沒有誰不愛美，美，就是她賺錢的來源。

人多心齊，自然無堅不摧。

每隔十日，苦薏依舊定期去集市，香肌苦薏粉也漸漸入了人心，供不應求。

水蘇等人歡天喜地，可惜，人手不夠，總是做不及，只好暗嘆錢財流失。

苦薏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財富永遠賺不完，夠用就好。”

“小姐，將來還要去京都過活，沒有巨大的財富，如何圓夢？”浣嫣快人快語，一語中的。苦薏莞爾：“倒也是！所以我才要用這香肌苦薏粉打天下呢。”

“小姐，你真的要把香肌苦薏粉作為我們的主流香粉麽？”堇蘺晃她一目，一壁手中不停下活計。

“不錯，我們要賺天下富女的銀子，唯有上好的東西適宜她們。雖然淮南王宮眼下可以幫我們致富，但萬一有一天王宮沒有了，我們如何生存？圖謀長遠，才是正理。你們要曉得，天下沒有永遠的王侯，但富者是永恒存在。生為女子，不能如男子一般闖蕩江湖，而我們擅長的唯有此技，所以只有借勢取財了。”苦薏笑得篤定。

其實這一次，她比誰都心急，面上卻是沈穩平和，無波無瀾。

香肌苦薏粉，未曾與劉陵有契約，將助她掀起風波浪潮。

她想要的，是別有效果。

“小姐慧心，我們哪裏能及？遇上好小姐，才是我們的財富呢。”水蘇笑著扔一朵百合花在浣嫣發髻。

浣嫣也不示弱，回她一把茉莉瓣，撒得人人身上粘了香花艷蕊。

堇蘺與苦薏看著她們忙中取樂，也不由粲笑，互相拿著花朵砸著好玩一會子。

兩母搖頭慈愛的笑，一股子羨慕感慨，年輕真是好啊。

庭院幽幽，笑語嫣然，風吹過人眼，瞇住了明瞳。

恍惚裏瞧見數道華麗人影如尖利的箭簇刺來。

苦薏紅唇微抿，拍拍身上的花朵鮮蕊，若無其事站起，心底歡欣，到底她來了，華服姍姍來遲，人面冷意森然，卻是她的心安。

水蘇堇蘺浣嫣一皆忐忑不安迅速立在她左右，似保護她又似受她保護。

兩母捏著編了一半的金草笥，惴惴退到角落，有些不知所措。

鄯保母縮到荊傅母身後，一瞳畏懼，仿佛極為害怕淩厲如鷹隼的修魚翦篁。

“嫡母，苦薏有禮了。”苦薏裊裊上前，盈盈一福。

修魚翦篁微微錯愕，果然美似天仙的女子，五年未見，不僅未死，還活著風華絕麗。

似在意料之中又在意外之外，她酷眸含霜，迸出一絲冷笑：“卓苦薏，你活得風光旖旎，我倒是小瞧了你。”

“苦薏不過是依了嫡母的教誨，自拘一隅剔透心靈罷了，不敢忝居風光旖旎。”苦薏笑若清風，氣度從容。

修魚翦篁暗暗乍舌，脫去青澀，卸掉懵懂，她儼然清麗如荷，濯濯其華，風姿眷眷，天下難得一見的國色。

相比她，修魚翦篁突地有種失落感，紅顏遲暮花辭樹，時光催老婦人目，而明月皎皎處卻獨獨清灩了少女的花容玉靨。

結綺苑中一幹芥茉孩童，她曾經不屑放在眼尖眉頭，節下已是卓然香色，個個長身玉立，雪肌秀眸，灼灼其麗，甚是媚人瞳孔。想不到短短五年光陰，這群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女子，昔日的苦怯已然不見，一皆以純真清澈的眸華壓下她暗蓄的美人風姿。

修魚翦篁按捺心頭的惱怒，眸光如劍掃視她面前紫檀案上的香奩，眼中射了冰珠：“果真是你！香肌苦薏粉！純天然的苦薏香，加上紅花綠荑蘅蕪萱草，不僅養顏嫩膚，芬芳緩人疲倦，亦可泡茗解憂，你打的招牌可真是妙透，心思奇絕外不過是想奪了卓家的香粉生意？是也不是？”

話到最後，本是美麗的音色撚了艷毒的滋味，一並拿起案上的金草奩，狠狠扔到翡翠磚上，眼風瞟了瞟鄯保母，語中擠出一句：“鄯保母，你越活越能了！”

鄯保母瞳孔一縮，萎下頭去，倚到荊傅母身旁，似要躲避她的惡毒眸華。

荊傅母攥緊她的手，兩雙手微微顫抖，仿佛偌大年紀，再禁不起她的辣手一般。

苦薏唇邊閃過一道光芒，清泠泠吐字道：“嫡母，苦薏一人獨擔所有指摘，與旁人無關。香肌苦薏粉，不過是懷念苦薏小姐罷了，再則並無與嫡母對抗之意，苦薏本心只想賺些活計，用了苑中現成的花花草草，落地化泥也是暴殄天物，苦薏別無居心。”

“別無居心？”修魚翦篁一掌控住她的下巴，使了暗力，恨不能毀去這張絕色無雙的臉，她美麗的眉峰皺褶深重，似含了許多怨毒：“臭丫頭，你若真無居心，自當取了旁名，為何偏偏用了苦薏二字？你想暗示我，你雖自拘，卻是活得瀲灩清純如菊自在，你不過跟我要回五年前的承諾！然後離了這苑子，用你的香肌苦薏粉獨創一片錦繡前程，巴清，你野心不小，也敢攀比女懷清臺，你存的什麽心思？”

“嫡母機心登峰造極，即便苦薏不是這番心意，落了嫡母口中，也是讓苦薏茅塞頓開，多謝嫡母替苦薏指引一條明路。”苦薏淺笑如菊，寵辱不驚，兀自風華。

修魚翦篁氣怔，手上一狠，怒火騰眸，仿佛化火為刀，唇角勾寒，一泊冷珠射她面上：“卓苦薏，你找死！”

語聲似帶了劍氣，仿佛瞬間殺人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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