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的室內燃了甲煎香，悠悠長長地如霧如煙，依在美人長如羽翼的眉睫，暈出一室的姌姌嫋嫋，仿佛窗外的雲卷雲舒，格外清心別媚。

“這會子曉得羞了？早勸著你慢語靜心，千言萬語不如一靜來得清慧。”修魚翦篁柔麗剜了她一目，唇角含了寵溺道：“我就喜歡你這直腸子，沒有彎彎花樣，清澈明透，比那些七竅玲瓏心強了百倍。過來讓我瞧瞧，手上細繭消盡了麽？”

夜蕊乖覺地伸手讓她瞧了，纖指如玉，泛著月光的柔和色彩，秀美絕倫，果真是一雙魅惑人心的妙手。

修魚翦篁眉梢浮了輕雲般的恬愉，捏捏她柔軟如緞的翡翠荑，溫婉一笑：“好，不錯，總算養成了美荑，也像小姐了。十指如雪，不染纖塵，比一般小姐的手還嬌嫩著呢。過幾日，我請了大殿下飲酒，你好好準備曲子，《玉樓聽月》彈得如何了？”

“不敢說已至化境！婢子以布蒙眼也能勾弦嫻熟自如呢。”夜蕊心中歡喜，語氣不由帶了嬌嗔，隱隱一股子妖嬈，豐潤眉眼，格外蠱麗。

修魚翦篁拍拍她的嫩臉，一眸憐惜：“我真舍不得送你出了園子，少不得又失了得力之人。再怎麽著，你也大了，再嫁不出去，我又要納婚稅了是小，耽誤了你的妙水年華，才是真真對不住你的死心塌地，記住了，以色侍人終是不久，擅長風月才是尤物移人。”

夜蕊嚶嚀一聲，羞赧垂首，應道：“是！夜蕊謹記主母的話。”

“還叫主母呢？該喚義母了。”修魚翦篁嗔她一目。

“義母在上，請受女兒一拜！”夜蕊歡天喜地，急忙叩倒。

“起吧，乖女兒，日後得了寵，莫忘義母一番心血足矣！替義母好生侍奉大殿下，必有你不盡的榮華富貴。至於你父母兄弟，我早已替他們買下美宅田地了，如今他們居住在外，手中頗有資產，也是富賈一方快樂無憂著。”修魚翦篁以莞爾一笑納了她的容光煥發，美人一束最是愉人悅己，一手精心調教的美人更是賞心恰目。帶她，不下五十來個了，淮南國周邊遍地列侯達官清貴府中，無一不歡喜納了她送去的國色佳人，不止沈魚落雁，還擅長風花水月。

一如眼前這碧麗美人，肌膚如雪，眸似玥珠，嬌顏嫩得掐出水來，腰枝纖秾適中，美頸修腿，加上絕世玉荑，美得驚心魂魄，不輸那皇宮的萬千佳麗，即便女子也我見猶憐，何況那有嗜癖的淮南王大王子劉不害呢。

夜蕊感激涕零道：“女兒絕不辜負義母待女兒一番真心！女兒必定好好侍奉大殿下，精心謀劃布局，替義母掃清劉氏餘孽！”

“很好！劉不害雖不受淮南王寵愛，但有他在，足夠致淮南王於死地。你記著，劉不害有一愛子劉建，若得他助，事半功倍。你切莫小看了他！”修魚翦篁雅雅嫻嫻嘬了口茶，風華高貴，氣度從容，一種成熟雍容的美。

夜蕊心中羨慕，噙了俏麗而穩當的笑容，伶俐道：“義母放心，女兒定當好好利用。”

修魚翦篁讚許點頭，端然起身，攜了夜蕊的手，親厚笑道：“你回去歇著，多用花骨朵浴身，擇那清雅的，別弄出一股子幽香來，香清才妙人。”

夜蕊低眸噙笑，扭著碧帕子，似喜且嗔，亦羞且嬌，愛煞人心。

修魚翦篁欣眸一亂，神思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站的是妙齡綰月，纏著她撒嬌賣屈，末了，含淚轉身離去，雙眸滿載義無反顧，亦是別情斷恨，再無彼此疼惜。

她眉骨不由一酸，多少次夜半驚醒，方發現那淒涼歲月相依為命的時光原來竟是那樣美好，美好到不敢輕易觸碰，不敢挑破那千瘡百孔。

修魚翦篁怔怔望著夜蕊掀簾離去，簾隔人心，如何隔得斷姐妹血脈相通。

盡管，是她一手葬送了妹妹的癡情，毀了她一世幸福。

然而，為了家族覆興，犧牲在所難免，哪怕親生女兒，她也毫無顧戀之情，何況區區手足？

“是該去看看了，月兒，你莫怨懟長姊，長姊也是無奈，並非無情無義。”修魚翦篁獨坐紫檀榻，一脈孤獨襲來，有失落無助的淚光點睛。

再強，終究是女子。

寂寞時空，最思親恩情愫。

哪怕綰月不肯原諒寡薄情腸的姊姊，總得自己先真心化開一滴霜雪，以期來日的怨消仇解。

修魚翦篁有些坐臥不安，仿佛失了魂魄般，眸華失彩，半晌碎咬銀牙，起身往榻上取了牡丹帕，慢慢往流星苑走去。

身後跟隨了幾個伶俐的婢女，修魚翦篁側眸揮揮帕子，眉眼柔和，紅唇珠圓輕吐：“罷了，我自個兒走走，你們關好門子，也散散去吧。”

琥珀領頭諾諾，回手關門，一皆散了，仿佛小鳥得了自由般，灑脫不拘，個個笑聲歡語直奔東面的石榴亭。

石榴果紅艷如火，少年時她們姐妹不也是一下繡坊的臺階，便撒腿脫了韁般快樂無比麽？

時光不老盡催人，魂喜魂悲全無主。

修魚翦篁用瑰紅的帕子拭拭奪眶而出的熱淚，擡眸望望藍瑩瑩的碧海天空，舒舒眉眼，斂了寧靜如水的心思，腳下加速，仿佛再慢些，便要永久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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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苑，凝香結瑞，清煙數點，千彤萬卷，宛若流星獨無石榴紅。

琉璃院門輕合，一株合歡花樹下，擺了幾張碧玉石圓凳，團圍著紅翡翠圓案，修魚綰月坐在鷺鷥紋紫檀榻上，就著紅翡案描著花樣，不時凝神細思，仿佛似要勾起最深的記憶。

惜秋悄聲遞來一卮消渴的百合菊花香茶，柔聲道：“二小姐歇歇吧，紫姊姊曉得你時常畫她，依她善解人意，如何得安呢？”

“不畫她，我又如何獨得安心？我明明曉得仇人是誰，卻找不到她半絲影兒，她神出鬼沒，終年難覓人面。”修魚綰月眸華噙淚，怒絲點點，憤然拂袖，掃卻案上的玉筆洗，潑了一地的彩墨，墨汁委委屈屈洇染開來，濺濕了她的紫紅裙裾。

惜秋秀眉微蹙，凝她一眼，溫聲如細細沸著的水：“紫姊姊性如靈芝，必不肯讓二小姐剜心腸斷，二小姐又如何看不開呢？仇恨是小，活著歡愉，才茲事體大。故去的再回不來，若不全心全意體恤著眼前的人，再悔了幾世也是無濟於事的。”

修魚綰月怔坐碧玉凳上，揉額不語，心碎如齏粉，卻無淚可下。

當年熱血少女，一腔熱情酬謝了姊姊掃眉壯志，只為重耀昔日的輝煌門楣，哪裏知曉此一去，便是墜了紫陌紅塵最深切的痛路，連累著數人萬劫不覆。

酂侯的萬千寵愛，召離姊姊的拳拳真情，絳葉的忠心守護，卻因她一皆斷送黃泉臺。

慶兒瑤兒雙雙苦鎖孤院，而她獨享千嬌百媚，壽春公的獨寵貴比酂侯，都是那般的真情呵護，而卓觀更勝一籌，寵若驪珠，生怕一個眼錯，她會離了他而去。

此生最負的是逯羽，當年英豪少年，一頭青絲化雪，獨守孤窗，夜夜買醉，仿佛一脈無魂野鬼，終日不見影蹤，好似人世消失了一般。

紫兒絳葉因她而去，青茉因她而變，姊姊因她而恨，歲月催人老，偏她心累情脆，再不是當年那豪爽一力肩擔的活潑少女，最美的記憶也不過是往日的殘存，她活著為哪般？

當日與卓觀一起縱馬狂奔，指望親手葬了絳葉，卻不料人影不見，唯剩遺憾與深責。

般般痛，般般悔，一路行來，盡落苦潭中。

修魚綰月無助呻吟一聲，低下螓首，秀腕撐住腹部，翻江倒海的痛襲來，好似要奪去她的殘缺魂魄。

“雲兒鶴兒整日家無憂無慮，壽春公也是疼如掌上驪珠，二小姐再苦，也要好好活著，自我折磨也是擋不住時光流逝，越性從容些，一切總會好的，往明著看，豈不兩全？”惜秋輕輕用掌拍著她的後背，每每她痛到極點，便是此番逃避的模樣，落入眼裏，只叫她滿心憐疼，卻是無力消解半分，雙愁鎖緊眉尖，暗暗嘆息。

若美換來此種悲涼人生，不美也罷！

“月兒！”一道清冷的聲音破凈靜茫茫，仿佛隔了幾世的光景，分明含了溫暖和痛惜與淒哀。

修魚綰月癡怔擡眸，果然是他，是他！

他終於肯出現了，終於肯來見她了。

粉額汗沁，細小的碎珠滾滾滑落鬢角，修魚綰月撐著碧玉案滯沈沈站起，腳下一錯，重新仆倒在案邊，仿佛瞬間經歷了生死兩仿徨。

逯羽上前一步，接了她身體在懷，眸中噙痛，唇角濃郁的酸意盡情泛開，低沈的音調裏遮不住柔情似水：“何苦來著？紫兒的仇我會報，你自我折磨又能還回紫兒麽？是我負了她的情義，負了你的托付，我來承擔即可，你好好活著，活到清明磊落走出這個園子的那一天，可好？”

“飄羽，你肯原諒我了麽？你真的不怪我了是不是？”修魚綰月倚在他胸前，低低呢喃，帶著無限期盼與悵惘。

“我曾經怪過你，若非那個蠢丫頭，我這一生都不想再見到你。她讓我明白，紫兒因我的執著虛妄而亡，不是因你，是我辜負了所托，未曾認清人面。如今，我決定放下背負，你也擱下仇恨，好好活著，不止卓雲卓鶴，還有瑤兒慶兒都等著與你團聚，切莫再辜負了兒女期盼，他們一直堅強的活著，活著與你一起享受天倫之樂。月兒，其實你很幸福，你的幸福便是我的歡喜。”逯羽輕輕捧著她的臉，依然光艷照人，依然妍美無雙，依稀那般嬌俏柔弱，偏偏逞強擔了不該她肩負的責任。

或許，她就是春光明媚裏那枝開得最艷的石榴紅，永遠存在絢麗的季節裏，被人呵護著風情萬種，柔麗如鳥，端雅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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